第1046章 將要過去的舊年
季冬辛末這天,車轍留在大定府南門外面的官道上,一車車的物資順在軍隊的護衛下進入庫房。
吱吱嘎嘎的車輪在凍硬的土道上響了良久,引來不少目光的注視。
隨著北邊的安定下來,中京城中有些見識的人都在議論著何時皇帝會派出兵馬南下,不少喜好談論戰事的老少爺們在酒館中都會高談闊論上幾句。
今日隨著車隊的進城,縱然下面百姓不知道是為何,還是不免會興奮起來,猜測著是否與南下之戰有關。
“將訊息儘快傳回去。”
不起眼的民居之中,穿著普通,面相老實的漢子將寫就的條子遞給長相更加普通的行商。
那行商模樣的人接過來靜靜的點點頭,看看外面天色:“今日還早,俺先去城裡轉一圈再走。”
拿起翻皮帽子戴在頭上遮住耳朵,回頭看一眼同伴:“最近遊士府的人四處偵緝咱們的人,你可莫要暴露了。”
“烏鴉嘴。”老實漢子呸了一口:“快些滾,回去就別再來了,北邊不太平。”
“……你我哪裡有選擇餘地。”那邊的行商說了一句,拉拉身上的皮裘,也不道別,直接跨出房門消失在人的視線中。
只留後方老實漢子靜靜站著不動,半晌上前將門關上,如同往常一般去做自己的事情。
他那同伴說的對也不對,他們還是有選擇餘地的,默默收拾著家中物什的人在想。
屋子外面,各酒店、茶肆都有人開著窗縫向外瞄,直到長長的車隊從下面遠去再看不到,方才關上窗扇繼續談天說地。
車輪聲停下,膀大腰圓計程車卒守在外面,青壯上前開始一箱箱的往下搬運著,馬車上的貨物正以極快的速度減少摞在倉房的空地上。
韓滔與李應、杜興、蔣敬三人站在一起,斜眼看他們仨盯著入庫的物品笑得看不見眼。
杜興抄著手,踮著腳尖兒向庫房中瞧看:“不容易啊,大冷天的不是往外搬錢貨,竟然是往裡面運送,嘖嘖,破天荒的頭一回。”
“就是東西少了些,陛下當時要是翻個數就好了。”蔣敬砸吧砸吧嘴:“總覺得這些錢糧不夠,還不夠補今次北征草原的花銷。”
“好歹也是個開始。”李應仰頭哈出一口白氣,看著氣體消散在寒風之中:“今年秋季收成不錯,足夠打一場南下的戰爭。”,頓了一下:“以遼軍之前那等士氣戰力,我不覺得庫中糧食、城外面牧場的牛羊不夠用。”
“小心無大錯。”蔣敬說了一句,看著最後一輛車上的木箱被抬入庫中精神振作一下,抻個懶腰:“總算是完了,誰入宮去告知陛下?”
杜興看看兩人,隨即苦笑:“下官去吧,本來度支司也管著這些的。”
李應笑一下,拍他肩膀:“快去快回,我在家中備了些好酒,晚上過來一起喝兩杯,都快翻年了,咱們也一起聚聚。”
杜興應了一聲,隨後上前與記錄的官吏說了幾句,拿過來賬本仔細核對一遍,方才帶著幾本賬冊走向外面。
李應嘴角飄著白氣:“蔣兄與韓兄晚上也過來吧,好久沒一起熱鬧下了。”
“我沒問題。”蔣敬點點頭:“我那還有新買的半隻黃羊,一會兒我讓人送過去。”
李應說了聲好,看向韓滔,那邊百勝將沉默一下,表情有些詭異的緩緩開口:“既然要喝酒,那人多應該熱鬧些吧……”
“當然。”李應笑呵呵的拍拍手,一臉贊同:“喝酒聊天還是人多的……”
一個“好”字還未出口,那邊蔣敬猛地臉色一變,一把拽住李應:“等等,韓兄還是一個人來的好。”
李應一愣,“怎能恁……”
想起來什麼,也是面上變色,說話的嘴猛地一停,舌頭抵著牙齒半天,憋出一個:“……對!韓兄自己過來的好。”
“哦……”韓滔一臉木然的開口:“那還是免了,先前與彭兄說好,回來要去他那聚聚。”
看著一輛輛車空了下來,這百勝將嘆口氣:“既然恁地,小弟先告辭了。”
隨後轉過身,一步一步慢慢的挪動去庫房門口,那些護衛計程車卒不知他怎生是這副表情,奇怪的看了自己上官一眼,隨後跟著他走遠。
“韓兄弟……”李應看著他的背影,微微遲疑一下,撥出口長長的白氣:“看起來挺累啊。”
“嗯……”蔣敬應了一下,一手背後面,一手捋須,面色複雜的搖頭:“若是他不累,累的就是咱們四人了。”
做個無奈表情:“還是能者多勞吧。”
李應聽了也是微微點頭,隨後轉身:“走吧,還有賬本要做,好歹要在年關前完成才是。”
蔣敬應一聲,兩人說著話走去衙門,一道道身影走出著庫房,熱火朝天的景象漸漸歸於寂靜,只幾個守著庫房的官吏說笑著躲去一旁暖和休息。
只某個度支司的郎中去往皇宮,站在宮門口被人告知,皇帝現在不在,擇日再來。
……
黃褐色的樹軀上滿是冰雪,枯枝在風裡搖曳,遠處的方向,轟鳴的馬蹄聲震動了空氣與地面,積雪反射著天光,看起來有些刺眼。
鹿蹄在雪上留下自己的痕跡,奔騰雪地上的馬蹄翻起一道道雪浪追來,寒風似乎陡然停滯,奔行的騎士從留有積雪的樹木下奔行過去。
棗紅馬背上,比常人矮小許多的身影挽弓,弓弦“嗡”的發出輕顫聲。
十多丈外,那隻鹿脖子上中了一箭,只看那鬆鬆垮垮上下顛簸的樣子應是沒入肉幾分。
那鹿嘴裡嘶鳴一聲,負傷要逃,後方火紅的戰馬上,雄壯的身影一箭射了出去。
嗡——
箭矢從適才那中箭處射入,之前的箭矢頓時被射斷成兩截,在空中各自打著轉掉落地面,奔跑的動物頓時沒了力氣,“嘭”一聲栽在雪地,向前滑了丈遠的距離。
“陛下神射——”
遠處追趕鹿的將士見狀紛紛高撥出聲,聲音傳開,周圍更多人的呼喊起來,在這雪地處震響。
下一刻,後面的戰馬被人拉住,呂雯清脆的女童聲音響起:“爹爹搶我獵物!”
她後面,騎著赤兔的呂布哈哈笑著將手中弓收起,讓赤兔停在女兒身旁:“你的力道太小,一下射不死,何苦讓它多受罪。”
伸出大手揉了下戴著白狐皮帽的女兒頭頂:“爹爹已經知道你射的準了,這不就行了。”
周圍是成百上千的騎士在戒備,後方跟著的親衛上前將快要嚥氣鹿抬起,扔去一旁空著的馬匹上,同樣還有幾匹馬掛著野兔、野雞等獵物,準備一會兒帶回營地享用。
呂雯鼓鼓自己的小臉兒:“那一會兒烤肉我要多吃一些。”
“能多吃就多吃一些。”呂布哈哈一笑,環視四周雪景,又看看馱著獵物的馬匹:“可惜天寒地凍的,這些野物掉膘不少。”
“出來就比在宮中有意思。”呂雯倒是全不在意,一臉的開心,呂布近幾年少有能整年陪她的時候,母親鄔箐管的又嚴,每日跟著先生學寫字讀書的,實在憋悶的難受。
黑壓壓的騎兵拱衛在遠處,跟著出來的都是左右武衛計程車兵,徐文、宿義看了也有手癢的感覺,時不時摩梭著身旁的長弓。
前方,說話的父女撥轉馬頭:“走,該回去了,要不一會兒到天黑也吃不上口肉。”
呂雯應了一聲,連忙打馬跟上呂布,她那匹棗紅馬雖是差一些,也是曾弄、段景住兩個這兩年養出的良駒,年歲小、跑的快,正適合她騎乘。
這一群人騎著馬,迎著被馬蹄捲起的積雪,又向著宿營的地方跑回。
人馬在中京的山野間組成一個巨大的營地,大量的積雪被清空推去一旁,露出下面土地本來的顏色。
帶著寒意的風拂過銀白色的世界,荒蕪的土地上升起幾道輕煙,偶爾有人吆喝著走過來,一道道身影將雪鏟入鍋中,架在火上開始煮水。
十數人的隊伍從遠處大定府的方向跑了過來,滿身風寒氣息的騎士跳下馬背跳下來走入進去,不時有人與來人打著招呼。
中軍大帳中,呂布脫去被雪粒打溼的外套,披上一件大氅,看著女兒紅撲撲的臉蛋兒耷拉著,笑了一下:“怎的還是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總覺得那隻鹿都沒能射死有些難受。”呂雯走到一旁坐下,大帳中銅爐中木炭火紅,將帳內烘得暖洋洋的。
“……你才多大。”
“可我聽瓊英姐姐說,再興哥哥孩童時期就能開硬弓,提重物。”
“你和再興比什麼……”呂布有些無奈的看著自家閨女:“再興那等天生神力之輩,多少人中才有這麼一個,你若也是天生神力,該是長成甚般模樣?”
用手指指帳外:“可願長得如餘呈一般?”
那邊女孩想了下搖搖頭,還未說話,外面有聲音傳進來:“陛下,皇宮來人。”
呂布看下呂雯,小女孩兒有些鬱悶的撇撇嘴:“難不成又要早些回宮?”
大手在她頭頂上拍了拍,呂布沉聲開口:“進來。”
帳簾一掀,走入的身影深施一禮,掏出竹筒遞過去:“陛下,南邊宋國的財貨已經送入庫中,這是度支司杜郎中所送賬本的簡要摘抄。”
頓了一下,又開口:“另外南邊送來軍情,說是遼人有異動。”
“嗯?”呂布眉頭一皺,抬眼皮看了他一下,隨手翻閱著從竹簡倒出來的情報,隨後沉思一下:“朕知曉了,你回去找王祭酒,將相同情報給他一份,他自然知道如何做。”
“喏。”
那騎士抱拳應聲隨後躬身出去。
呂布看看呂雯,女孩兒嘟著嘴站起身要向後走去,不由好笑:“你這是去哪?”
“爹有正事要忙,我去收拾下行囊準備回去。”
“嗯,那好吧。”呂布點點頭,看著呂雯越加失望的臉色,憋笑道:“你現在回去,某等吃過烤肉,睡一覺,明日便回。”
“哎?”呂雯一怔,猛地回頭看著呂布,繼而笑了一聲撲過來:“爹爹說真的?”
“自然。”
呂布伸手揉著她腦袋,呂雯將頭一歪,擺脫大手,叫了一聲:“爹爹萬歲,我去看他們烤肉。”
歡快的裹上狐皮大氅跑了出去。
“慢點兒跑。”呂布看著她背影,搖搖頭提醒一句,隨後低頭看著手中被折起的紙張面有所思。
……
天光去往南方,南京道周邊道路亦是大雪封堵,難以過人。
檀州城外軍營。
篝火燃起,添入松油的火堆發出陣陣松香氣,偶爾有手持刀槍計程車卒從這裡經過,都將步伐緩下一緩,讓半邊身子在篝火的範圍內多停留一陣兒。
紀安邦一身厚實的冬衣,外面一身皮裘,坐在軍帳之中捧著一本兵法細細研讀。
這兩日風雪停下,軍中計程車卒逐漸恢復訓練,只是這般寒冷天氣也不能如同往常一般,使勁兒地操練下邊地兒郎,是以每三日練半天,倒是讓下面地普通士卒對他甚是感激。
匆匆的腳步聲,人未到,聲先道的吆喝著:“紀兄,紀兄,大喜事。”
紀安邦在帳內將書本放下,看著大帳簾子一掀,濃眉細眼的昝仝美跑了進來:“朝廷要增兵了。”
“嗯?”高大的身影站起來,紀安邦兩步走過來:“怎生回事?你聽誰說的?為何沒人告知我?”
昝仝美先是喘口氣,看眼桌邊冒著些許熱氣的水碗,走過去拿起咕嘟嘟喝了下去,完事兒一抹嘴:“今日小弟進城催促過冬之物,聽馬相公說起的。”
“哦?”紀安邦眼神一亮,轉身過來坐下:“詳細說說。”
昝仝美落座旁邊:“多的他也不知,只是說西京那邊兀顏光將軍率五萬精兵前來,陛下已經在析津府與其見過,說是讓其來南京道邊境防備齊賊南下,想來不日就到。”
紀安邦眉頭皺起一個川字:“可是要來檀州?”
昝仝美眼珠動了動,搖頭:“未曾說。”,胳膊往桌上一放:“不過增兵終是好事,對面齊軍也在增派兵馬,他們來了好歹能為咱們分擔些壓力過去。”
“就怕齊軍另起兵偷襲西京……”紀安邦說了一句,隨後苦笑:“罷了,兀顏統軍也是老於征戰之人,他如何不知西京那邊形勢,怕是陛下有意如此。”
昝仝美看看他,勸慰道:“紀兄不必憂慮,有你在此,有兀顏統軍來援,只要擋住齊國兵馬,破了他們不敗金身,早晚咱們能夠打回去。”
“但願如此吧……”
大帳中,嘆息的聲音消散在空氣之中,引的外面路過計程車卒紛紛轉頭,隨後面無表情繼續行進。
遼保大三年,臘月,將軍兀顏光率兵出西京,帝於析津府接見,勉之,後,率兵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