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援軍、援軍
城牆下方,指揮部落騎兵襲擾、攻伐城牆的阻卜撻嗒猛地在馬上轉頭,隨後瞳孔一縮,勒轉戰馬,整個人身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衝來的是密密麻麻的騎兵群,隨著馬蹄的轟鳴聲聲震徹這片原野,猶如海面掀起的浪潮,朝著這邊人數最多的戰陣以最兇蠻的方式席捲過來。
“女真的勇士!殺契丹狗!”
手持大刀的完顏婁室雙眼充血,身後披風獵獵作響,身旁的從騎怪異的嚎叫著,“殺契丹狗!”的喊聲四起,逐漸匯成一道巨大的聲浪,戰馬上的騎士神情漸漸變得興奮。
奔行在前的完顏宗翰在馬背上挽起長弓,視線掃視的瞬間陡然怔了一下,就在離著他十數丈遠的地方,完顏宗弼同樣將手中的硬弓拉開。
兀朮……
年長的將領眯了眯眼,有些不解的看著那邊殺奔前線的青年,這麼多年過去,倒是頭一次見到這位原金國的四皇子如此積極。
視線收回,手指一鬆。
嘣——
遠近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兩支箭矢帶起呼嘯,帶著破空的嗖嗖聲向著阻卜撻嗒飛去。
阻卜撻嗒乃是阻卜大王府的大都統,雖說自乾統十年來,阻卜部因反叛一事實力大不如前,然他仍是管理著三千牧民的部落頭領,如今更是統管萬人聯軍,奉命練出一支能夠攻城野戰的可用之軍。
這一連十餘日的攻伐,讓這個往日只會在馬背上與人廝殺的壯漢積攢了一些經驗,他覺得憑著手下的人手今日打下這座城不成問題,只要再加一把力就行。
然而,此時此刻……
他勒轉戰馬的方向,廣袤的原野上,穿著黑色的齊軍鐵騎從在西北的方向朝著這邊賓士,如同水銀瀉地。
騎兵衝陣,箭矢先行,先來的是空中的破風聲與急速的黑影。
他身旁的親兵騎士縱馬而出,完顏宗翰的箭矢將一人射死,完顏宗弼射出的箭矢卻是將戰馬射斃,翻倒的馬匹帶起大量塵土。
阻卜部粗口。
這一刻,這名志得意滿的阻卜大王府將領一拽韁繩,不退反進:“跟俺上!”
周圍親兵騎士吹響號角,簡短蒼涼的聲音讓正在城下徘徊的騎兵轉向後方,除卻靠著兩條腿攀登城牆的部落勇士,還在馬上的四千餘人先後向著黑色的浪潮衝去。
馬蹄踏地,萬餘戰馬賓士,牛皋在城牆上甚至覺得腳下的城磚在顫抖,視線中,相向而行的身影在接近。
完顏宗弼的身影放下手中硬弓,拿起大斧,身上披著的白色披風飄展,映入前方西北招討司各部落人眼底的,是一張猙獰難言的面龐,與身旁數十從騎的身影。
“契丹狗!”
完顏宗弼的眼球充血,紅潤的雙唇間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大斧揚起的瞬間,斧刃反射過一抹陽光,帶著惡風,轟然朝前方斜劈過去。
猩紅的鮮血濺上面龐,高速衝入騎陣的同時,是無數被斧頭劈離馬背的身影,飛起的殘肢、戰馬的頭、破裂的骨頭聲響隨著鮮血飛濺,騎兵推行的路徑,所遇的人和馬都在完顏宗弼的手底下悲鳴翻倒。
與他呼應的是完顏宗翰,這位女真名粘罕的將領,端著一杆長槍殺入對面的騎兵之中,四周從騎的護持下,槍影瘋狂飛舞,在人、馬的身軀上戳出一個個血洞,前方扇形的範圍不斷有敵軍的騎士落馬。
女真騎兵以他二人為箭頭,而後方女真人的六千騎兵如潮水,洶湧的鋪天蓋地襲捲過來。
轟隆隆——
地面都在瞬間震顫起來,全身黑甲計程車兵烏雲一般壓過來,令得還未衝至最高速度的西北路招討司各部騎兵咬緊牙關,下意識地夾緊馬腹,用力攥住長矛。
“穩住——”
“放他們過去,放他們過去啊,快繞行——”
震天的轟鳴聲中,不時有不同部落的統軍官在呼喊,大軍撞擊前的一刻,幾乎所有人都緊繃了起來。
“殺——”
前衝的女真人沒有絲毫猶豫,雙目佈滿血絲咧開嘴,猙獰的叫出了聲,身下的戰馬彷佛感受到背上騎士的亢奮,不停發出嘶鳴,噴出一道道熱氣。
“啊啊啊啊——”
阻卜撻嗒陡然升起一絲不安,這樣大規模著甲騎兵的對沖,那種來自統一甲冑顏色的壓迫、以及被趁機襲取後路的恐懼,歇斯底里的叫聲中,揮動手中長兵。
轟——
黑色的浪潮撲了過來,高速衝鋒的騎兵撞開陣型鬆散的遼軍騎陣,戰馬與戰馬相向交錯,長矛、鐵槍、狼牙棒在人身上發出不同的血肉撕裂之音,也有戰馬閃避不及撞在一塊,骨骼迸裂悲嘶倒地。
背上的騎士騰空飛起,摔入飛揚的塵土之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叫聲,隨後淹沒在轟鳴的馬蹄聲中。
……
“殺——”
城牆上,牛皋一鐵鐧將上來的兵卒砸下去,看著下方開始撤退的步卒,舉起手嘶吼一聲:“傳令王俊,總覽城內防務,來五百能動的跟本都護出城。”
軍司馬脫招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口水:“傷輕的跟上。”
當下握緊鐵刀,帶著同樣神色猙獰計程車卒,飛一般跟著牛皋向城下奔去,傷勢較重的人奮力拉開手中弓箭,向著城外射出追擊的箭矢。
城牆下方,有傷重計程車卒與徵召的青壯見著都是神情一振,身上的傷勢莫名其妙感覺好了許多。
“將軍,幫俺多殺兩個,俺兄弟死的慘!”
“俺婆娘也死了,幫俺報仇!”
“打死那些狗賊!”
鼓譟聲音四起,牛皋飛身上了戰馬,看向那些望著他的傷兵青壯狠狠一點頭,一勒韁繩向著城門方向就跑,雄渾的聲音再次下令:“開城門,出擊——”
咚咚咚咚——
戰鼓聲在城內敲響,牛皋回頭望了一眼,吸一口氣,將掛在馬上的鐵槍綽起,身後脫招等士卒跟上,戰馬興奮的嘶鳴聲音在這城門前不時響起。
吱嘎——
高大的城門開啟,門外已經已經因騎兵突襲,退出數丈遠的招討司各部士卒一愣神,看著被開啟一條縫隙的城門有人撒丫子跑的更快,也有不曉事的斜舉著盾牌站在原地,從盾牌的側下方向城門那邊看,想著是不是能趁機衝進去。
嗖——
細長的黑影從門縫閃出,“噗——”插入離門最近計程車卒面門上,偷窺的身影慘叫一聲摔倒在地。
“衝——”
聲音入耳的一剎那,黑甲黑馬的大漢從開啟的門縫中衝出,如同蓋頂的烏雲直撲撤退的敵軍。
城門漸漸完全開啟,原本正被城頭箭矢襲擾的步卒頓時愣住,還沒反應過來,隨即被衝出來的牛皋嚇了一跳。
等看清城門內吶喊衝出的騎兵,頭皮頓時發緊。
……
遼軍的大纛在風裡獵獵作響。
被無數騎兵圍繞的中心,穿著華麗甲冑的各部頭人端坐馬上,正在大聲說著話。
“齊軍計程車卒也是難得的勇士,人數差的如此之多還能堅守城牆,若是南邊每座城都這樣,我等的行動可就要慢了。”
“是啊,這幾年……唉,年年冬天白災,就指著其他時節牛羊長膘,偏偏今年草原上蟲子把草都吃了,豈不是要人命。”
“實在不成從西京道殺去中京劫掠也行……”
“那也要朝廷同意。”
蕭乙薛騎著戰馬雙眼望著遠方,耳邊的話語權當沒聽到,這些草原部族無論是已經失陷區的烏骨敵烈八部,還是如今跟著自己前來的西北路招討司諸部,都有過背反的先例,讓他們穿過西京道,別說聖上,他自己這關就過不去。
至於這些人能不能劫掠到足夠的物資度過冬天,那就不關他蕭乙薛的事了,成則削弱齊國軍力、國力,不成……
大不了失去整個上京道,反正時局敗壞如此,賭上一把還有翻身的可能。
身旁的雜音被蕭乙薛遮蔽在腦中,儘管如此仍是有些心浮氣躁的看著前方廝殺的戰場。
不多時,不想搭理他人的契丹統領視線開始發虛,逐漸神遊天外的他不知在看著何處,想著什麼。
“那是什麼……騎兵?”
“啥?哪裡來的騎兵?”
“你們誰還佈置了一部騎兵過來了?”
周遭頭人的聲音不知哪句刺激了蕭乙薛,讓他從放空的狀態下回神兒,看去戰馬奔騰的方位陡然臉上變了色。
“齊軍的援軍!準備戰鬥!”
蕭乙薛大喊一聲,抽出腰間鐵刀,目光環顧身旁聽著他話的頭人面龐:“各位,奮勇上前,咱們人多,擊潰這些……”
“報——後方有敵、後方有敵!”
沒說完的話語被拖長的聲音打斷,中心所有騎在戰馬上的身影同時將頭轉去看向後方賓士而來的身影。
狼狽的面容,帶有鮮血的裝束,胯下戰馬行進雖快,馬臀上卻插著一支箭矢,正隨著肌肉的運動而輕微晃著。
蕭乙薛促馬往前兩步,分開擋著視線的騎士,後方處,煙塵大片升起,分成三個方向從後襲擊而來。
“轉向!轉向!迎敵,快——”
陡然喊叫的蕭乙薛嗓音有些破音,後邊煙塵中的旗幟進入他的眼睛,“杜”、“王”、“史”三面旗幟讓他的眼睛微微一縮,臉上的神情更加的焦急。
嗚——
號角出吹長音,大片的騎士勒著韁繩開始轉向,戰馬開始奔跑起來。
“等下,城下還有軍隊!”阻卜骨都圓潤的面龐帶著一絲焦急。
“來不及了!”
蕭乙薛理都不理,一抖韁繩,手中鐵刀舉起:“齊人奸猾善戰,萬不可小視,然而他們人少,我等還是佔優,向前沖垮他們!”
一道道身影在他前方、兩側奔行而過,也有精悍的騎士被自家頭人拉在一旁,護著他們在中軍靠後的地方緩慢奔行。
馬蹄在地面踐踏出轟鳴的鼓點,下一瞬,無數的騎兵衝入,所有人的視線中,有人誇張的飛上半空,然後落在騎兵群落中消失不見。
一個個穿著皮甲、襖衣的部落兵落馬,鋒線處滿是暴起的血霧,馬蹄下全是噼裡啪啦的踩碎聲響,血肉、骨頭沾在戰馬的鐵蹄上,又被重重踩入土壤,來年這一片一定能生出更肥壯的草葉。
將旗下的身影在不停前突,杜壆的丈八蛇矛揮動一下就濺射出一片血水,大片大片的西北路騎兵被掃倒地面,隨後被戰馬踩出一條血色大道,更多的騎兵尾隨在他後面護持著衝過來。
另外兩側,史文恭與王德也如兩把插入黃油的熱刀,所過之處沒有一合之將,盯著飄揚在空中的遼字大旗飛快衝了過來。
“該死……”蕭乙薛咬牙切齒,雙眼怒睜,原本即將攻下這該死的都護府,卻在瞬息間被齊人逆轉了局勢。
功虧一簣。
“走——”
蕭乙薛一拽馬韁,開玩笑,又非是第一次與齊軍的騎兵對陣,當年率領烏骨敵烈統軍司的正規兵馬就沒能贏了,今日身邊的騎兵雖多,沒有徵戰經驗的牧民卻更眾,打順風仗與劫掠還可以,遇上比他們更狠的就不成了。
此時不跑難不成留下來替這些頭人擋齊軍的兵鋒不成?
“蕭……”
有頭人看著他跑,剛叫了一聲,旁邊有部落族長一把拉住他肩膀轉過來:“閉嘴,快跑。”
“啊?”
那頭人愣一下,眼看周遭各部頭領沒一個上前攔他,隨後醒悟過來。
“走相反的方向。”
“回來,後面是河董城。”
“快決定,齊軍就要殺過來了。”
亂糟糟的場面中,黑色兵甲的騎兵不斷衝過前方牧民組成的陣勢,一道道跌落戰馬的身影發出慘叫。
各部的頭人臉上盡皆色變,這般快,再磨蹭一會兒就要命喪當場了。
“往北逃的是遼國統軍蕭乙薛!”
惶急中,有人用帶著口音的漢話高喊出聲,一眾焦急的人一愣,隨即會漢話的齊齊高叫:“往北走的是遼國統軍蕭乙薛!”
聲音洪亮,在戰場上隱約可聞,持著丈八蛇矛的身影率先轉向,隨後“王”、“史”兩面旗幟也在調轉方位。
“王八蛋!”
跑在前頭的蕭乙薛臉都綠了,回頭看了一眼後方,惡狠狠罵了句,隨後叫一聲:“放倒旗幟。”
遼軍的大纛,消失在煙塵、馬蹄聲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