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醉酒
“歲末之際,寒霜覆野,坊間稱年關者,乃陰陽交割之界也。
民戶皆循舊例盤整倉廩,清點債契,蓋因冬賦春稅接踵,市易亦至結賬之期。
邊鎮烽燧頻傳,驛道商旅漸稀,惟見里正持簿冊穿行閭巷,催繳之聲與朔風相雜。
官衙閉印前必核驗錢穀,吏胥催逼愈急,鄉民典賣耕牛以充賦額。
耆老率子弟灑掃宗祠,宰牲瀝酒以祭社稷壇,青煙繚繞間默禱兵戈早歇。
此間無論貴賤,皆須直面倉廩虛實、人丁存歿,縱有桃符新貼、椒酒初沸,終難掩戶牖內外凜冽之氣。
年關非獨時序更迭,實為天地人倫共驗之坎也。
嗝——”
楊邦乂拎著酒壺左手摟著婁敏中肩膀,轉過頭打個酒嗝,又轉過臉來,醉醺醺的開口:“婁兄弟,你知道嗎?做官前我以為大權在握後能改變很多人的人生,可惜啊……”
嘩嘩譁——
拿著酒給婁敏中捧著的杯子注滿:“廟堂之上,剛嚴明斷者若北斗定辰,兆民承甘露之澤;遊移兩端者似霧鎖津渡,蒼生陷迷舟之厄;庸碌闇弱之輩,譬若朽索馭奔馬,終致黎庶墮水火之淵。
昔者商君徙木立信而秦強,牛李黨爭而唐衰,五代主暗臣庸則九州板蕩。
你我皆應以青史為鏡,照見興亡關竅盡在廟堂清濁間,為將來能使黎民安居樂業,飲盛——”
婁敏中眼角跳了跳,道理是好道理,也能說入他的心坎兒裡面,只是……
為何是在這種場合?
我還沒有領受齊國的官職……
心思還沒跳完,旁邊傳來咕嘟的咽酒聲,楊邦乂亮了下自己的酒杯,示意該你了。
“……”
眼角狠狠抽搐兩下,婁敏中抬手將杯中酒飲盡:“咳咳——”
大約是喝的太急被嗆了一下,猛咳一陣,他臉上帶上飲多酒後特有的紅暈,隨後很不形象的打出一個嗝。
嘭——
手中酒杯重重放在桌子上,婁敏中使勁兒眨了眨眼,已經有些打架的眼皮努力睜大,掠過案上八稜海獸白瓷杯,被酒精麻醉的腦海中陡然升起幾句話——
入他個老母的,齊國的酒杯為何是八兩裝的?
這不就是裝酒的陶碗套了層鈞窯釉!?
真以為換個形狀我就看不出了是吧?!
吃力的抬頭看看對面,武將那邊也在拼酒,婁敏中有心想走,可惜楊邦乂用胳膊擋著不讓他起身。
而且更重要的。
這樣的胳膊他肩膀上不止一條。
“來來來,俺可沒有楊兄那般會說什麼大道理。”
探出的胳膊同樣捏著酒壺,嘩嘩的倒酒聲中,曾弄在婁敏中另一側說著話:“俺只是知道,這民啊就和馬一樣,你勒的緊了,哎,他尥蹶子,你弄得鬆了……”
放在桌上的酒杯被說話的人探身拿過來遞到眼前,清澈的酒液在杯中晃盪,婁敏中直著雙眼機械的伸出手接過來。
“來來來,婁兄弟,走一個,將來要謹記著為民做主啊。”
叮——
酒杯相撞,曾弄抬手將酒喝了下去,末了向他一亮杯底。
我……
還沒在齊國當官兒啊!
這齊國的相公……
勸酒都是拿大道理壓人嗎!!!
某個被夾在中間的人在心中咆哮,隨後任命的閉眼喝了下去。
視線從他三人處拉遠,此時這殿內已經是嗡嗡聲一片,有歌姬舞女在中央處獻藝,樂師在更後面一些吹拉彈奏,宮廷中的樂聲,坐在兩旁的文武三五成堆兒的說著話。
人群中,馬勥、馬勁哥倆喝的上頭,脫了上衣一人一腳踩著桌子一手拎著酒罈,同著同樣喝上了臉的李袞、項允兩個陷陣營副將拼著酒,帶著酒香味道的液體偶爾露出灑在胸毛上,在殿中的燈火下閃著讓人不適的亮光。
三重帷幔外,呂布玄色袞袍早褪在龍椅,一身玄色金紋的勁裝坐在武將那邊,同著花榮、徐文等將領湊成一堆,餘呈、衛鶴臉上帶著淺笑立在一旁隨侍,聽人說著以前辛苦之事,李寶、阮小七也是在這邊帶著幾個東南來的將領在旁傾聽著。
宿義在旁持著酒壺,看著呂布手中杯沒了酒水就向裡新增進去,不時隨著眾人說話聲音哈哈笑起來。
王寅、白延壽兩人在後面拿著酒杯,看著那邊的君臣和諧有些感慨,輕聲說著話。
“齊國君臣關係這般好?”
“到底是一起打江山的交情吧,當年聖公還在時也有過這種場面,可惜不持久。”
後者眼神轉了一圈皺下眉頭:“還是有些不同吧,這裡身上帶著江湖氣最重的就是那阮小七,其餘人身上都是那種,呃……”,眨了眨眼,似乎是找到個詞:“將種味道。”
“啊?”白延壽愣了一下看他:“你怎生看出來的?”
“多新鮮吶。”王寅撇撇嘴,斜乜他一眼:“你可別說這兩年跟西軍的打完沒什麼分辨人的心得,綠林漢子在軍中廝混時間再長,與那些將門出身或是早就從軍的人有著天壤之別。”
“誰打仗還注意那些個,砍死了不都是一樣。”白延壽嘀咕一句。
王寅再瞥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們倆在後面竊竊私語,前方圍著的交談的人也在著急,阮小七上前兩步,拍下花榮:“俺的好哥哥,先莫要憶苦思甜了,俺還想將兄弟帶給陛下看看呢。”
“哦?小七能出口成章了。”花榮被打斷說話,一點兒也不惱,笑了一下反是上下打量下阮小七。
“怎地?這麼多年了,俺就不能有些長進?”阮小七怪眼一翻,拿著酒壺跟花榮碰了一下:“咱可也是被楊相公教授過的,怎麼也學了些字來。”
花榮好笑的和他喝了一杯,這水中的漢子急急忙對著看戲般的呂布道:“陛下,俺前段時間說的兄弟就是這兩人。”
一把拉過石寶、厲天閏兩人:“他二人都是武藝精湛之輩,又在東南那爛地兒打了兩年,也不算戰場的初哥兒,都是好手。”
“還有、還有。”阮小七說著又將龐萬春拉過來,拍著他肩膀:“這個傢伙,也是個神射手,號稱小養由基。”
又看看站在後面的王寅與白延壽:“那邊的兩人也是戰場好手,王寅更是文武雙全,俺覺得定能填補咱們人才上的空缺,如何?陛下,將他們都收進來吧。”
厲天閏抓抓頭髮,有些詫異的看看阮小七,玩笑道:“我說大哥,你這樣子有些像人牙子,總感覺是要被你賣了。”
周邊幾人都是發出一陣輕笑聲,被這邊動靜吸引的唐斌、關勝、郝思文等將也將視線投了過來。
呂布有些好笑的看看阮小七,這廝正一臉的焦急,彷佛生怕自己不答應一般,轉眼看看那邊的南來之人:“你們沒和小七說嗎?”
“啊?說什麼?”阮小七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看自家兄弟。
石寶、厲天閏、龐萬春幾個露出一個無奈模樣:“我等以為他已經知曉了,是以就沒提這茬,哪裡曉得他也不知。”
“嘖,到底什麼事情?”阮小七有些焦躁,不好催呂布,卻是一拍自己兄弟:“你們倒是說啊,急死俺了。”
絲竹管絃之音響在耳邊,曲調已是換了一個風格。
石寶也沒聽那邊奏的什麼,雙手一攤:“我的大哥,你就沒想想我等是如何來今日的酒宴嗎?”
“嗯?”
“這裡只有陛下與朝中大臣。”厲天閏也是無奈的開口:“我等若不是得陛下首肯,能在這有一席之地?”
阮小七有些恍然,看看這個,望望那個:“也就是說……”
呂布看著他笑吟吟得開口:“朕和你說了會重用他們,怎麼會食言?”
“入孃的,合著俺在這裡忙來忙去的都是瞎忙活。”阮小七鬆了口氣,一屁股坐下來,甚是沒有形象的靠著旁邊的李寶,埋怨道:“李三兒你看出來了也不和俺說,恁地不講義氣。”
“你這廝……”李寶嫌棄的翻個白眼兒,一把將他推開:“誰知道你這般沒腦子,擺在禿子頭上的蝨子都看不見,你以後乾脆改個號叫活瞎子算了。”
阮小七被堵的瞠目結舌,張張口說不出話,半晌才罵罵咧咧的嘀咕著:“俺算是看透了,你們這些混賬都不是好人,只等著看俺一個人的笑話。”
幾個人都輕笑出聲,呂布也是好笑的看著他,隨即目光轉去石寶幾將的身上:“你等的官職開始定然不會太高,只是朕這裡是以軍功說話,若是將來有戰,你等有真本事定然是埋沒不了的。”
石寶、厲天閏、王寅幾人對視一眼,紛紛挺直腰桿拍拍胸口:“有陛下這句話就行了,陛下給我等機會,能抓住是我們本事,抓不住是我等本事不濟。”
“朕拭目以待。”呂布臉上帶著笑容將酒喝下,目光在幾人手腳打個轉,光看這些人手上的老繭、手臂長短與腰腿的粗細都是些勤練武藝的漢子,接下來只等著上戰場檢驗這些人的真本事。
一片和諧、熱烈的酒宴之中,不少平日甚是持重的官員喝的酩酊大醉,被太監抬去偏殿之中伺候著睡下,等著酒醒或是晚上有家人過來接。
夕陽偏斜,外面的天光漸漸的暗淡下來,宮廷的舞娘樂師早已退下,三三兩兩的朝臣也開始向外走著。
石寶、厲天閏被阮小七拉著去他家中喝第二場,順道讓自家老孃認識認識自己這兩個結義兄弟,畢竟是一個頭磕在地上的交情。
他盤算的也好,這等佳節,就算身為長兄的阮小二不回,阮小五肯定也是要回的,到時候省的介紹兩遍,況且年關上門,多少有些雙喜臨門之意,老孃年紀大了喜歡熱鬧,看著人多肯定高興。
至於龐萬春,他同著花榮倒是有些共同語言,雙方簡單聊了幾句,交流一番各自射箭的心得,又約下過幾日一同狩獵的約定,隨後就與射營的幾個軍官打成一片,只是他擔心自家妹子一人在館驛中無聊,時間一到就告辭離去。
“結果又是咱們倆作伴。”白延壽看看王寅,小麥色的臉上帶著一抹酒後的紅暈。
“誰說的。”王寅搖搖頭:“還有婁左……婁兄在呢,咱仨一塊回去就是。”
“哦……”白延壽拍拍頭:“對,倒是將他忘記了。”
轉頭看一眼文臣那邊已經走的七七八八,來回打量兩眼沒見著熟悉的面孔,遲疑著開口:“婁兄先走了?”
“不能。”王寅也看了一圈沒發現那張瘦臉:“說不得如廁去了,咱們等一下就是。”
只是兩個漢子左等沒人,右等不來,殿中的人倒是走的幾乎沒人,兩人眨眼看看那些進來收拾碗筷殘跡的太監,遲疑一下上前:“勞駕,敢問可知與我等一起來的一文生在何處?”
那太監趕忙躬身下去:“不敢當恁如此詢問,各位吃酒醉了的相公都在偏殿歇息,小的帶二位將軍前去。”
王、白兩人這才隨著這太監一路去了偏殿裡面,一開門就是一股子酒臭味兒襲來,兩個人有若未覺,邁步走進去,看著一個個睡死過去的面孔,心下倒是對這些官場同僚多了些認同之感。
大碗喝酒,大塊吃肉。
本就是他們這些性子粗俗的人所向往的,齊國文武中這般人又多,如何不讓他等欣喜。
“在這兒……”王寅看著熟悉的人停下腳步,微微一彎腰陡然捂著鼻子站起來:“入孃的,婁兄你喝了多少。”
白延壽在後聽了沒當回事,口中說著:“不喝多他能上這兒睡。”
上前伸手推了推:“婁兄,婁兄,回去了,喂!喂!醒醒!回去了!再磨蹭天黑了!婁兄,婁兄!”
那帶路的太監在兩人身後聽著有些好奇,悄悄靠過來伸頭看了看,看清樣貌的瞬間舒一口氣:“是他啊,二位將軍不用費勁了。”
“嗯?”
王寅、白延壽聽著他說話轉過頭,前者遲疑一下:“什麼意思?”
“這位相公陪著尚書令相公與太僕卿相公喝了四壇玉冰燒。”太監用敬佩的目光看著睡得死死的婁敏中:“他但凡明日午前能醒過來就是好樣的。”
“多……多少?”白延壽以為自己聽錯了,看著那太監,一邊用手指了指榻上:“這廝往日就是一罈米酒的量,你說他喝了多少?”
“四壇。”
太監伸出四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一句:“吐了三次,若不是因將酒吐出來,怕是睡得還死。”
王寅、白延壽眼睛睜大,齊齊轉眼看下躺著的身影:“往日怎不知他這般能喝,這是找到知己了?”
隨後前者想起什麼一般:“那……同他喝酒的兩位相公睡在哪兒?讓我們見見,或可一塊送回家中。”
那太監奇怪的看看兩人:“尚書令相公、太僕卿相公都是千杯不醉的人物,他二人只是有些微醺,如今已經出宮了,想必會另尋地方繼續喝吧。”
隨後陪著笑臉:“不過這都是小人臆測的,二位相公平日甚是自律,也就今日乃是佳節方才開懷暢飲。”
兩個東南漢子臉上抽了一下,又同時轉頭看看婁敏中,嘆口氣:“沒人的酒量就別聊啊……”
“何必呢……”
不多久,兩個壯漢架著一個瘦弱的身影走出了皇宮。
新的一年,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