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1章 上船的人
仲秋下。
王稟親自率軍克新昌隨後攻入台州,折可存部接連派出令騎溝通南北,告知自己所部佔據天台。
辛興宗、王稟二人得信大喜,當下前者使出渾身解數拖在仙居附近,使得陳箍桶、呂師囊兩人無法脫身,後者則是連忙匯合折可存,南下仙居。
季秋初,呂師囊被王稟、折可存偷襲得手,大將譚高被吳玠生擒,不降被殺,呂師囊無奈領著餘部退回臨海。
而城內的陳箍桶見遠方呂師囊戰起,連忙整兵出城,被辛興宗率兵截在半路,一番激戰下,勉強頂住對面的進攻不潰,卻被姚平仲領騎兵一個衝鋒將軍陣截為兩段,混亂中不知多少人身死,陳箍桶本人則在亂軍中不知去向。
王稟當即一面向汴梁派出令騎報捷,一面傳訊附近軍州的兵馬趕來匯合,大軍在握,理應畢其功於一役,東南這傷心地,他是有些不想待了。
訊息傳去明州之時,已經是季秋時節,有人氣憤、有人恐懼,更多的則是默默無聲的打磨這兵刃。
寧化睢陽齒,不作臨安骨,此身寧裂為星隕,碎墜九闕撼龍圖。
而在慈溪城,婁敏中、祖士遠、仇道人等渠帥聚集在一起,接連數天的商討議論,最終婁敏中帶著面無表情的石寶、厲天閏、龐萬春三人,夥同一樣看什麼都索然無味的王寅、白延壽帶上家眷侍衛去往定海。
北方前來的船隻在這月的上旬到來,比之往常稍微晚了一些時日,只是這時候也沒人在意了。
海風帶著涼意吹過簡易的碼頭,一道道身影排著隊伍往模樣奇怪的海鰍船上走著,不時有帶隊的將官吼叫聲傳來。
“上船,快些!”
“那邊的磨蹭什麼,將糧草搬上去!”
“小心著些……小彼養的,搬個箱子都能灑一半,老子沒見著你這麼笨的。”
各種東南方言隨著海風四處飄散,鹹腥的氣息捲起旌旗,在一片“出航——”的喊聲中緩緩駛離岸邊,激盪的浪花被木製的船身撞碎,裂成一片片白色的泡沫在海中激盪。
“這次麻煩阮將軍了。”
船頭處,穿的厚實的婁敏中面色有些憔悴,縱然決議要帶人投齊國,離開前仍是幫著處理了不少文書,似乎這樣能讓心裡好受一些。
今次北上齊國的,除卻婁敏中自己是鐵了心,石寶、厲天閏兩個也是願意與自家結義兄弟一起廝混。
當日談話的仇道人與方七佛卻說什麼也不願離開,一個兩個鐵了心要與西軍決個生死,至於祖士遠等人各有思量,最終也是沒能成行,反倒是王寅、龐萬春兄妹願意一起去,最終找上他家門,這才有了今次一起出航之事。
阮小七醜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左右順路的事情,婁丞相……”
“還是莫要如此稱呼。”婁敏中連連搖手,自嘲一笑:“永樂朝早已經沒了,聖公去歲也亡於汴梁,哪裡還有什麼丞相、將軍。”
“……婁兄。”阮小七想了想順著他意思叫了一聲:“俺那兩個兄弟怎地了?見了俺一句話也不說就跑去船艙待著,你那來的另外幾個也是這樣。”
戰船轉過頭,“升風帆——”的叫喊聲在甲板響起,隨後“呼啦”一聲,船帆開啟,船速頓時提升不少。
“還能有甚……”用手捋了下被海風吹起的鬍子,婁敏中也覺得滿嘴苦澀:“這仗敗的太慘,一兩個月的時間三州之地沒了一雙,縱然心態再好怕是也受不得此等打擊。”
下方甲板上的水手動作緩了下來,進入航行的船隻已經不需要時刻調整,此時又沒去到外海,沿著海線還算平穩,兩道身影走出船艙,向著上方看了一眼,隨後一起走來這邊。
“加之去歲至今,石將軍與厲將軍兩個與西軍將領對戰,輸多勝少,今次又不明不白的丟了天台城才變的如此消沉。”婁敏中的話語順著風飄入周邊人的耳朵:“至於龐、王二位將軍,多半也是如此想,白將軍是手下幾個得力弟兄戰死沙場,忍不住心中悲慼,總而言之……”
嘆了口氣:“我們敗了。”
“也要亡了……”話語聲隨著上來的身影接上,婁敏中轉頭看過去,拱拱手:“劉教頭、謝教頭。”
“婁相公。”
劉贇、謝寧二人回禮,對面瘦弱的文人再度苦笑連聲拒絕,阮小七在旁邊看著他二人笑嘻嘻的開口:“怎地說的這般直白,敗的如此快,你二人練出的兵不行啊。”
婁敏中笑容苦澀。
“去你的!老子在方臘麾下時日不比在陛下麾下短,說的直白也算不得甚,這等事情軍中上下誰人不知。”劉贇伸手拍下阮小七肩膀,笑罵一句,接著一嘆:“打到現在才敗退入明州,已經是難得了。”
那邊的文士笑得更苦三分。
“就你話多。”阮小七將他的手扒拉開,撇了撇嘴。
這一年來,他經常往返齊、宋兩地,與留在明州幫忙練兵的兩人關係近了不少,當下三人誰也沒惱,這活閻羅一抬頭,拿下巴一點他:“到底怎個情況?”
“說起來也簡單。”謝寧倚在木欄上,幽幽出聲:“哪家的軍隊是隻靠訓練出來的?他等上了戰場碰上的又是西軍精銳,兵甲要更好一些,又都是在戰場上生死搏殺慣了的,縱然咱們不放在眼裡,可對這些新兵蛋子來說,一次衝突就夠要命的,幾次下來往往一個軍就沒了。”
“然後補充的也不算及時。”劉贇看看婁敏中苦笑一下:“不少士卒還是拉來的壯丁,就算你與他等講些如何在戰場保命的法子,也是左耳進右耳出,比十三四歲的少年還要難以教訓。”
婁敏中在旁聽的尷尬,這倒也怪不得他們,願意投軍的人雖有,卻也確如謝寧所說一般,都是最先戰死的,後續拉起來的隊伍有些事綠林中人,有些是從村莊抓的壯丁,良莠不齊之下,難免給所有人都帶來麻煩。
“之前也不和俺說。”阮小七看他兩個抱怨,忍不住開口說了一嘴。
“有甚用,說了狀況也不會改變。”
“告訴你了,小七你有法子幫我二人練兵還是咋地?”
劉贇、謝寧兩個一翻白眼,阮小七聳聳肩:“得,算俺沒說。”
抬腳朝著雀室下方走:“俺去看看自己兄弟去,順便開導開導,總是這般如何使得。”
婁敏中想了想:“我去找下其他人看看,總不能一個個真就整日悶於艙中。”
“婁兄自便。”
劉贇、謝寧兩人自然不會反對,向著他拱拱手,兩人也不下去,各自找個地方倚著,一邊看著海上風景一邊閒聊。
縱然身處宋地,每次阮小七過來也都會帶來最新軍情訊息給他兩人,是以對如今的情勢兩人也多少知道一些,總算不是全不知情。
海水翻湧,五艘海湫船開啟外輪,巨大的喧譁聲中,加速向北而行。
……
金色的葉子掛上樹梢,進入金秋之季的中原之地開始寒冷起來。
風從曠野吹過,來來往往的行人推著車,攜帶著包袱急匆匆的走著,偌大的汴梁城仍是如往常一般熱鬧。
河道與碼頭處卻是少有人在,碼頭處早就鋪上紅色的羊毛氈子,後方街道上黃土鋪路打掃的乾淨。
一個個穿著嶄新甲冑的禁軍士卒挺胸抬頭望著前方,有穿著朝服的文臣披著披風坐在傘下,時不時看一眼站在這裡計程車卒是不是有人晃動,帶有宋字大旗的船隻出現的一霎那,不少人都是鬆了一口氣。
雖然不是臘月寒冬,光是站這裡吹風也夠人受的,偏生上官不管人死活,從一個時辰前就將這裡清空,讓他一個個杵在這跟木樁似的,動一下就是一頓好罵,順便抽上兩鞭子。
視線忍不住瞥了眼自家將官,就見他一溜煙兒的跑去文臣那邊,躬身哈腰的說著話,那些坐著的人也不搭理,只是揮手,那將領就退下去,隨後穿紅帶綠的身影紛紛站起,走去碼頭。
那人走過來威風的看眼站的筆直的禁軍,吼了一句:“太傅還朝,一會兒吹拉彈奏的時候給老子用出吃奶的力氣,誰要是錯了一個音符,等著回去掛旗杆!”
狗東西!
禁軍紛紛捏緊了拳頭,只是形勢比人強,誰也不敢和自家上官唱反調,畢竟這廝沒人性,真能幹的出將人掛旗杆的事。
船隻破開水波,高大的船隻緩緩停在碼頭,跳板放下的一瞬,前排的禁軍紛紛拿出各色樂器,雄壯的軍樂隨著指揮的手臂響起,前方迎接的官員紛紛露出笑臉看著從船上下來的身影,童貫穿著朝服出現的瞬間,這些人紛紛拱手躬身:“恭迎太傅還朝。”
“辛苦列位同僚相迎。”童貫笑呵呵的從船上下來,風吹起朝服的衣襬,這太監一抹那不應長在他這等人臉上的短鬚,眉飛色舞的開口:“風這般大諸位還辛苦的在此等候,都是灑家的錯,船隻行進的慢了些,累諸位久侯了。”
這些人哪裡敢真接他這話茬,紛紛說著:“太傅為朝征戰辛苦,等一等不妨事。”
寒暄一陣,這太監方才面有得色的上了牽來的戰馬,看也不看那些禁軍一眼,帶著隨從侍衛浩浩蕩蕩而行。
隊伍中,董耘回頭看看跟著的朝臣,聽著禁軍吹奏的樂聲,靠近童貫的坐騎:“東家,看來官家等你等的緊。”
樂聲清晰入耳,童貫在馬上回頭看了自家幕僚一眼,神情振作一下:“畢竟是收取燕雲的好時候,只是看來就是要出征也是明年了。”
“好事多磨,到是要提前恭喜東家能夠封王。”
“會說話,哈哈哈——”
雄壯的笑聲在樂聲中響起,行走的隊伍不一時進了皇宮。
……
乓啷——
瓷器碎成一片片在漢白玉地面上濺出去老遠,帶著黃色油脂的雞湯暈開,身形高大的呂布抬頭看了一眼,自家女兒正癟著嘴看著地上的碎片微微顫動。
“可傷著哪裡了?”
高大魁梧的身形靈活的從桌案後面閃出,一雙長腿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女兒跟前蹲下。
“沒,只是給爹爹的參雞湯……”
“再做就是。”
呂布握著女兒的小手翻過來覆過去的看看,見確實沒傷著,方才摸摸她腦袋,一把將人抱起來:“怎地這時候過來了?”
抱著她走去桌案前,伸頭看看外面:“就你一人?怎地不找人陪著?”
“我已經長大了。”
還帶著些奶音的女聲讓呂布面色愈發柔和,“呵呵——”笑了一聲,方要說話,就聽外面有腳步聲音急速的過來,一道身影小跑著進來,“噗通”單膝跪下:“啟稟陛下……”
剛說了幾個字,陡然覺得下跪處觸感不對,眼神向下一瞥,一灘水漬正在膝蓋下方,鼻子中聞著雞湯的味道,臉頰抽搐一下,聲音低了三度的繼續道:“蕭將軍傳來捷報,西南的覺華島被李寶將軍與縻貹將軍聯手拿下。”
“好——”呂布拍了下桌子:“蕭海里終於給朕傳了個好訊息。”
看看下方單膝跪著的湯二虎,頓時笑了一下:“行了,你這廝還是毛毛躁躁的,起來吧,一會兒跟人去換身衣裳。”
下面精悍的漢子撓撓頭,嘿嘿笑著起身,拱拱手:“多謝陛下賞賜。”
“你這廝……”伸手點了點他,呂布將女兒放地上,站起身:“今年總算可以過一個好富裕年了。”
湯二虎抓耳撓腮想拍兩句馬匹,終究還是會的詞彙不多,半天擠出一句:“……陛下洪福齊天,俺們也能跟著沾沾光。”
呂布斜了他一眼:“少拍馬屁。”
看著呂雯乖巧的站在書案旁,笑了笑,又問著自己軍隊老人:“蕭海里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俺回返之時興城剛下,蕭將軍與袁朗將軍正在海濱城,想來此時應該已經準備動身北上。”
呂布想了想,點點頭:“那下個月就該到了。”
走去殿門處看著外面有些泛黃的樹葉:“時間過得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