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北方、有船(求月票~)
三月雨,貴似油。
陰霾的天空讓不少耕地的老農露出希冀的神色,頗為渴望的看著空中那鉛色的雲團,今年自元月起就少雨多風雪,老天爺庇佑,這到了季春時節,怎地也要多些雨水才是。
遠方響起馬蹄聲,一支騎兵的隊伍在農人好奇的注視下疾馳而過,近幾日,這皇城根兒下總會有騎兵進出,也不知是何等要緊事情,只是這些與他們侍候黃土的人無關,
難得齊皇減免了苛捐雜稅,這每年得來的糧食能留下的比以前多了近半,好日子是盡在眼前。
上蒼保佑陛下,千萬要多坐幾年皇位。
農人對著皇宮的方向,真心實意的祈禱著。
陰沉的積雨雲下,農人的念頭也不知有沒有被老天收到,反是點點滴滴的雨珠從高空墜了下來,稀稀拉拉的逐漸接連天地,風吹之時偏斜一邊。
密集的雨點落在齊皇宮的房頂上,順著屋簷落下形成一道雨簾,太監端著托盤,上面盛放著空了的瓷碗,敞開的房間中,有交談的聲音傳出,他小心的退出去,外面披甲執銳的甲士將門帶緊。
“運送兵器的船隻應是要到了吧?”
穿著一身雲紋玄色衣衫的呂布坐在書案的後方,靜靜看著前方的喬冽與張琳。
“……應該快了。”喬冽點點頭,心中算了下開口:“算算時間,南下的船應當已經過了山東那邊,今月應能到達越州。”
“希望那方臘能夠挺的久些,朕還記得劉贇以前是他的兄弟,可惜……那人是個不愛惜部屬的……”
微微停頓一下,呂布嘆口氣,又用手指了下掛在一旁的堪輿圖:“不說這個,朕聽聞宋國平叛的訊息後,倒是看出門道來,這西軍南下的過快了,算算時間,若是行軍應當只是走了一半距離,斷不會這般早到達……”
喬冽、張琳兩個轉頭看向掛起的堪輿圖。
“從西北往下去往江南,所費時日甚多,就算是走水路也要月餘才對,如何一日千里,用時恁地短。”呂布將手放下,輕輕拍了下桌子,看著前方兩個身影住了嘴。
喬冽眨眨眼,皺起眉頭,遲疑一下沒有說話。
倒是張琳直接開口:“當是他們本來就在中原集結,或者說……”
抿一下嘴唇,視線緊盯著宋境內最大的一個紅點:“就是在汴梁附近,趙宋有謀奪燕雲十六州的打算。”
“說的不錯,朕也是如此認為。”呂布臉帶笑意,看眼堪輿圖:“趙宋謀取北地的心看來一直十分堅定,只是朕有些不明白,大軍雲集為何拖沓如此多時日還不發兵北上,他總不能如朕這般缺錢糧。”
“這點……臣或許知道為何。”
張琳看眼喬冽,那邊的身影做個你說的手勢,隨即看著呂布:“陛下乃是馬上皇帝,銳意進取、勇猛精進,從遼東起兵到今日佔據半個舊遼土地乃是一刀一槍在馬上搏出來的,而宋國不同。
遼宋自檀淵之盟以來,持續了百餘年和平,兩朝的文武多已經習慣,就算趙宋的皇帝想要奪取燕雲,立不世之功,在其朝堂上仍有維穩一派人的掣肘,此一點……”
撇撇嘴:“遼國朝堂上也是如此,當年金國未起之時,完顏阿骨打就展露不服王化的一面,耶律延禧當時想將其誅殺,還是蕭奉先那廝和的稀泥,結果屢戰屢敗。”
喬冽也在一旁點頭:“東京傳回來的訊息也是如此,自去歲他們一直在朝堂爭吵,也不知怎地這般有精神,還有那趙佶……”
皺著眉頭歪下腦袋:“今日支援打,明日贊同穩,好似沒個定性一般,讓人捉摸不透他想的甚。”
“還有這等人?”張琳是頭一次聽聞這趙宋朝堂之事,瞠目結舌幾息,眼珠子動了一下,又緩緩恢復表情:“好似也沒甚大不了,比起耶律延禧整日在外遊獵嬉鬧,也不過一時瑜亮而已。”
呂布張張口,一時間也是不知該說什麼,半晌擠出一句:“也不知遼、宋兩國如何維繫這朝廷運轉,如此怠政、戲政之人朕也是頭一次見。”
頓了一下,又搖搖頭,將身子向後靠了靠:“也罷,莫要管他許多,只是如今看來宋國定會來這北邊分一杯羹,時間不過早晚而已。”
張琳嘴唇動了一下。
呂布視線掃去他那邊:“今次莫要再勸朕聯合那宋國了,前次之承諾若狗屁一般說放就放了,這等反覆無常的盟友還是沒有的好。”
張琳將嘴緊閉,只是點點頭。
桌後面的呂布這才放鬆一下身體,聽著外面雨滴砸在窗上的聲響,有些玩笑般的說起:“只是朕有預感,等我等南下時,說不得會碰上宋國軍隊。”
“那正好看看他等這些年是否有長進。”喬冽笑嘻嘻的看著對面皇帝:“反正臣的腦海中一直都是當年梁山下滿山遍野逃跑的身影。”
鬨笑的聲音在這御書房內爆發出來,外面雨聲漸漸稀疏起來,不多時,只剩下“噼啪”的水滴滴落聲響。
……
季春初,臨潢府的旅店、酒樓住滿了趕來的學子,一個個書卷氣濃厚的讀書人在這城中四處走動,時不時年兄、年弟的相互稱呼著,有那不喜熱鬧的,租住了一個民宿,自己在屋子裡埋首苦讀。
也有住在同一酒樓的青年人不時聚集在一起討論著兩月後的科舉,然,齊國到底是新立,沒人知道出題人是誰,又有何習慣,就連是否會如遼、宋兩國一般出題都不能確認,是以忙活一番終是還要靜下心來看書以做準備。
只是齊國這邊的熱鬧與遼國相比卻是差了些許,自耶律餘睹叛國,遼國朝中上下皆不自安。
前一月仲春時,耶律延禧率眾到達鴛鴦濼,在這處一邊等待著齊國的訊息,一邊新奇的發現尚未在此狩獵過,召集一眾平日打獵的侍衛與朝臣圍獵一圈,以做娛樂。
看的不少將領暗皺眉頭,不知這等境況下為何皇帝還是這般,然而這位皇帝一直如此,他等之前未曾勸諫,現今也張不開那口。
倒是有不少御史上書規勸,照例被耶律延禧扔去一邊不管,只是這位遼帝轉頭宣佈縮短了狩獵的時日,讓蕭奉先等近臣一陣錯愕。
“陛下,緣何這般早要回營地?這春日萬物復甦,正是獵物最多之時。”
騎在戰馬上,蕭奉先噴著白氣,看著正逗弄著海東青的耶律延禧:“左右去南京道還有一些時日,不妨在此歇息夠了再走。”
“不了。”耶律延禧轉頭看著仍是有些光突突的原野,拿馬鞭敲了敲腿:“耶律餘睹那廝叛入齊國,再在此耽擱,朕怕是要生出禍端。”
帶著涼意的風吹過,四周人身上帶著的各色毛皮衣帽不停晃動,好似活物一般,蕭奉先等這陣風過去,輕踢一下馬腹靠近:“陛下多心,他耶律餘睹也是俺們契丹貴族出身,如何會真心幫那齊國,不過是懼怕聖上威嚴,又對自身所犯之錯感到惶恐,逼罪遼東罷了。”
“……也是,齊國聽聞乃是漢人皇帝,手下雖然有著不少他族將領、朝官,然到底不會信任他們,不如在俺們大遼過的自在。”耶律延禧臉上帶著幾分得意:“天底上,還有何處能如大遼一般給諸族以同樣機會為官?”
“陛下自然是聖明的。”蕭奉先諂笑一聲,眼珠一轉,試探開口:“陛下也可寫個密旨赦免他,縱然此時他不會立時迷途知返,終有一日也會記起陛下的好,回來找恁。”
戰馬踏上一段樹枝,發出“咔嚓”一聲脆響,耶律延禧抬手搖晃:“朕給過他一次機會,他之前叛入高永昌一面朕都未去追究,足以顯朕之大度,然而這等事情可一不可再,朕也不是那等毫無脾氣之人,”
蕭奉先在後低頭,以示對其恭敬。
“加快速度回去。”耶律延禧抬手用馬鞭指了指遠處:“傳旨遼興軍節度使耶律大石,讓其率兵於南京道邊界處來迎接朕。”
一旁自有親衛領命,隨後一隊傳旨的侍衛打馬飛快離去。
天上風雲變幻,大塊的雲團隨著風不斷向前。
……
海風鼓動風帆,帶有外輪的海鰍船破開湧動的巨浪,如今天氣算不上多好,對他們行船之人來說卻是順風順水,恨不能一直持續下去。
掛有呼延、阮、李等字的海船行過登州轉道南下,不少人望著那邊的勉強看到的陸地出神,長時間的海上航行在這些水上漢子眼裡不算個事兒,然而驟然看到曾經熟悉之處卻是多少有些觸動。
“也不知何時能再回石碣村。”阮小七蹲在船頭,感受著海風的腥鹹,舉起酒罈喝了一口:“村中的人也不知如何了,是不是變得比以前更富裕了。”
轟——
破浪的聲響傳來,有水手高喊著:“風向變動,降下船帆、降下船帆。”
“你不回自己船上?”李寶望著遠方出了會兒神,低頭看去不停喝酒的阮小七。
“近海的浪罷了。”搖了搖手,阮小七索性盤坐在甲板處:“他們自己就能處理好,何必非要俺過去。”
李寶望了一陣忙活的水手,方才收回視線,倚在一旁的欄杆上,海風吹的髮絲在飛舞:“好不好的,小七你還不知道嗎?以前就活不下去,沒了梁山,連買魚的人都沒了,賺取的只會比以前更少,若是等他們那惡政施行,恐怕……”
阮小七沒吭氣,只是一個勁兒的舉起酒罈喝著,後面甲板上不少水手奔行出船艙,指揮的小校高聲釋出著命令,不多時船隻外輪開始轉動,輕微的水汽順著風飄灑在臉上。
“說起來,俺倒是沒想到東南會出那般大亂子。”李寶喝口酒:“一直以為那邊乃是富裕之處,河北、京東亂那邊都能保持平靜。”
“還不是官府自己逼出來的。”阮小七冷笑:“不過俺還是挺佩服的,那些人缺兵少甲的,竟然一拍腦袋就開幹,換了俺……”
停下話頓了頓:“以前恐怕也是如此,現在遮莫要準備的齊全才敢起事。”
“這是說小七你不意氣用事了。”李寶雙肘靠著木欄,抬頭看著上方飛過去的海鳥:“希望那個方臘撐的久些吧,不然跑了這般遠,去了他卻被人給宰了,怕是白忙活一場。”
阮小七點點頭,仰頭灌了幾口酒,隨後雙臂撐著後邊抬頭看天。
海浪顛簸,破碎的浪花在船後緩緩閉合。
不幾日,進入東南沿海。
……
“快些、快些,抬板子的那邊快著點。”
海岸邊,正抬著木板的人加快了腳步,沙礫在腳下四散飛舞,吭哧喘氣的聲音遠近可聞。
近海的海邊,一個個豎起的木樁時不時被海浪衝擊一下,更遠的地方停著兩三艘小船,有人穿著水靠,正站在船上不停掄著大錘,喊號子的聲音不絕於耳。
幾個穿著盔甲、錦袍的身影披著披風、大氅走在沙灘上,石寶看著一片熱火朝天的工地嘆了口氣:“本以為北上是來打官軍的,沒想到竟然是來這裡修碼頭。”
看著遠處的小舟,雙手聚攏在口邊:“成貴、謝福,還要多久能修好?”
遠方,隱隱約約傳來“急個甚!”“建碼頭不是狗窩!”“等著!”的聲音。
石寶有些氣急敗壞的踢了下沙子:“孃的,弄個碼頭還神氣上了。”
“稍安勿躁。”一身道士打扮的仇道人在側旁開口:“齊人也沒那麼快。”
有些焦慮的看看西南的方向:“貧道如今最關心的是聖公那邊的戰事,聽聞西軍已經攻入睦州,方傑那等武藝高強之輩都被一叫什麼劉光世的帶兵給圍殺了,接下來還不知戰局如何呢。”
“要我說,咱們還是去支援聖公的好。”披著綠色披風的錦衣身影陡然開口:“睦州一地雖說易守難攻,然那邊只有聖公一軍,恐是難以應付。”
“呂信陵說的不錯。”名為白欽的將領在一旁大點其頭:“此時聖公正是需要咱們的時候,如何能對其不管不顧而在此蹉跎。”
“怕是還沒等進睦州,先因兵甲不利被人給當蟲子踩死。”
“姓厲的你放屁!”白欽跳腳:“老子在臺州同呂……”
“好了。”那邊綠色披風的身影伸出手止住他:“台州是台州,西軍是西軍,莫要昏了頭腦。”
“呂樞密說的是。”婁敏中裹著大氅點下頭,皺起眉頭:“這邊地方上計程車兵沒法與西軍相比。”
四周身影跑動不休,叮叮噹噹的聲音一直響著,他們幾個這邊做主的人在前方走動,後面錢振鵬等將只能跟著。
許定拿胳膊碰一碰杜微:“那呂信陵是誰?怎地婁丞相對他也挺恭敬的。”
“那人叫呂師囊。”杜微微微偏過頭,在他耳邊小聲開口:“台州的教徒都歸他管,本人還是富戶,為人仗義,常散金於人,因此也被稱為呂信陵。”
頓了一下:“你來的晚不知道,聖公起事也有他的資助。”
許定恍然,點點頭:“看來臺州軍是聽他的。”
杜微沒說話,預設了此事,視線掃視著周圍,陡然間停下腳步,伸著頭向海中凝視。
“杜渠帥?走啊。”許定說了一嘴,轉頭順著他視線看去:“瞧什麼呢?”
“有船!”杜微吸一口氣,提高音量:“海上有船!”
眾人頓時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