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江邊又一星
烤羊腿、清攛鵪子、蜜漬豆腐、姜蝦、糟黃芽、醋姜等等,葷素搭配的菜餚擺滿一桌,燒黃二酒倒入杯中,圍著的幾人在邊吃邊聊著,不大的聲音在幾人耳邊響著。
“那安道全今日沒甚稀奇之事,日上三竿從家中出來,在他家藥鋪一直待到華燈初上才回家,沒多久就睡下了。”
時遷手持雞腿不住撕咬著,吃的滿嘴流油:“不過這廝確實是個名醫,今日一日有十多個病人進去,都是千恩萬謝的出來,看起來有兩把刷子。”
楊林端著酒杯喝了一口,點點頭:“時兄弟這話說的是,從那李巧奴那打聽來的也是這般說辭,只是也能確定,安道全此人賺的錢大半都花在這女子身上,對其很是迷戀。”
“問題也是大半出在此女身上。”
馬麟在旁吃了只蝦,嘬嘬手指:“此女是個慣會伺候人的,那安道全髮妻又因病死了,一腔心思全轉道這娼妓身上,這女的自有手段讓其離不開這江寧府。
據她說,別處有人花大價錢要請他出州,也被這妓子撒嬌痴纏給攔下來。”
其餘幾個靜靜的咀嚼聽著,張順夾著塊豆腐微微思索一下:“那看來事情多半著落在此女身上……”
“有些難,我試著套過她話,那安道全被她當成搖錢樹,怕是輕易不肯放手。”馬麟與楊林對視一眼,搖搖頭:“我倆覺得從此處下手怕是難,那女子何苦放著這長期下金蛋的雞不要,反是選擇殺雞取卵?”
時遷眨巴眨巴眼:“或是錢沒使夠呢?”
楊、馬兩個搖搖頭。
“呲溜——”
李助飲下一口酒,看向外出的幾個:“那姓安的近期可有為江寧府官兒看病的時候?”
馬麟、楊林兩個搖搖頭。
時遷端著酒杯,點點頭:“有,今日我盯著那安道全時也和旁人聊過,說這城內不少富戶、官員都愛找他治病,尤其本府通判,自去年就身子不好,每月月中都要找姓安的調理一番,吃上幾服藥,在這江寧府已經不算是秘事,都笑稱他是藥桶。”
說完住口同張順、馬麟、楊林三人看著若有所思的李助,這人沉吟一下,從火盆上將溫熱著的酒壺提起,帶有紅棗與生薑辛辣味道的黃酒注入杯中。
“本是不想用太多手段,免得他壞我大事,不過事已至此,我等也耗不起那時間慢慢感化他。”李助視線掃去時遷:“你這兩日盯好了,看那通判是叫安道全去家中還是自己來這安氏藥鋪,藥方是否自己抓,在哪裡煎藥。”
視線向著一旁桌上包袱掃了一眼:“到時候你帶上些補品,給那位通判加些料,稍後我再給你煉些藥渣,你摻入他熬煮的藥渣裡。
既然身子骨不好,那就莫要在這陽世間苦熬了。”
時遷跟著掃過去一眼,點點頭:“只要這藥還是他喝,俺保證能入他肚子。”
李助再去看楊林、馬麟二人:“找個乾淨的人,誘使那安道全出城,再尋個當地人通知他出事讓他跑路,這兩件事卻要你們去做。”
楊林想想:“萬一那安道全是個倔的,寧願投官被審也要自證清白呢?”
“死的是個官兒,在這江寧府算是頭上的幾個人之一,況且此時還有童貫等京師來人。”李助搖頭:“安道全左右不過一個郎中,遇上事情哪裡會這般剛強冷靜,他若真是這等人,也不會被個半掩門兒的栓在這裡。”
錦豹子與鐵笛仙這才點頭應下,李助又看向張順:“張將軍先將船開出去,省得一旦出事被扣在此處,往東走,直去東陽鎮等著。”
“省得。”張順點點頭:“到時讓水手駕小船在江邊等著,咱們能夠立馬就走。”
“不用。”李助搖頭:“那樣不甚方便,只等在那就好,到時我自會尋去。”
幾人眉頭一挑,有些詫異:“怎地恁要親自出馬?”
“稍後還需他那秘方培植病草。”李助眯著眼睛笑了下:“總歸還是有些交情比較好。”
當下幾人計較已定,吃吃喝喝一番,又說了會兒話,拿熱湯燙過腳,這才安歇。
接下來三五日,時遷、馬麟、楊林三人也是早出晚歸,一個盯著安道全,打聽著關於那通判的訊息。
另兩人,一個在城內找尋可利用的人,看誰都不合適;一個在城外找尋算得上青白的人家,找尋半天不得要領,倒是與城外歇腳的酒店熟悉了兩分。
而掌船的張順加快了採買東西的速度,讓掌管江邊碼頭的胥吏看不出任何不妥。
街道上,江寧府接連有前方大軍露布報捷,劉鎮破方垕、高玉後,接連向西攻克休寧、婺源、祁門等城,等自家西路沒了威脅,兵鋒方才調轉指向睦州。
東路的王稟也是捷報頻傳,富陽、新城等地被克,他這路一直殺去睦州北端,兩軍一北一西將睦州鉗制在中間,讓知道了形勢的李助等人甚是無奈,只是事情已至此,他們也只能聽之任之,總不能領著兩艘船的水軍給人填旋兒去。
也就是在這幾日,各自行動的幾人先後有了收穫,先是張順帶著滿船的糧食、布匹啟程東行。
馬麟在城內找了半晌終是覺著哪裡都不甚妥當,遲疑著將目光看向城內的乞丐,尋思著是否要用些錢僱人算了。
而在城外。
兩道人影從酒店中飛出,“哎呦!”“啊!”慘叫著摔在地面,整個人順著力道向後平滑了一尺遠。
“滾!老子吃個酒還要看你們這些腌臢廝在這討晦氣,都給老子滾遠些,再出現這裡,腿給你們打折。”
楊林提著酒壺走出來,惡狠狠看地面上呻吟的閒漢,那兩人聞聽連忙爬起:“好漢莫惱,這就走、這就走!”
屁滾尿流的就跑。
“啐——什麼玩意兒!”
楊林吐口唾沫,轉身要進去,看著後方捂著臉的青年一停腳。
這做店小二打扮的青年不過十七八的樣子,連忙堆起笑臉:“多謝恩公幫忙,不然小的要被打慘了。”
楊林上下打量他一眼,看他被踹的滿身腳印子,搖搖頭:“你這漢子的武藝我看了,學的有幾分架勢,只是終究不得要領,最終只是花架子,與人爭鬥卻是吃虧不小。”
“恩公說的是。”青年苦笑一下:“小的自幼喜好習武,雖多曾投師,卻始終未得真傳,如今上不上下不下的,真是……”
楊林拎著酒壺走進去,坐下,招呼這青年一起過來坐了:“你要真喜歡習武,就莫要想三想四,找個師父專心習練個三五年。”
青年面上無奈:“奈何老父親體弱,需要人照顧,小的實在無法放任其獨自在此討生活。”
楊林上下打量他一眼,點點頭:“倒是個孝順的。”
“孝順個卵子。”中氣十足的聲音傳出來,面色紅潤的中年男人走出後廚,手中端著一盤切好的熟肉,先是恨恨瞪了自己兒子一眼:“我體格好著呢,你個小兔崽子!”
青年看眼楊林,面上閃過一絲尷尬,連忙起身:“爹,你怎地出來了?”
“再不出來,我怕是要被你個小崽子說死了。”
走至楊林側旁,將肉放下:“多謝恩公出手教訓那幾個閒漢,不然今日我父子怕是都要挨頓打。”
微微弓腰,伸手拿起圍裙擦手:“一點心意恁別嫌棄。”
“兩個潑皮罷了,值個甚。”楊林口中說著,看這中年人一臉忐忑中帶著期待的模樣,也就沒說拒絕的話,抄筷子夾起一塊塞入口中:“嗯……這是鹿肉?倒是讓店家破費了。”
說著連忙請這對父子坐下。
“哪裡有甚破費的。”中年人露出一絲苦笑,抬頭打量下狹小的店鋪,面上的神色頗為不捨:“只是想著閉店前將最好的肉給恩公做一次罷了。”
楊林正倒酒自飲,聞言抬頭看看他,又望望一旁面上同樣面露不捨的青年,放下手中酒壺:“恁地說……你父子二人是要離開此處了?”
“不瞞恩公,這店已經是開不下去了。”做父親的嘆息一聲:“最近來打秋風的閒漢越來越多,小兒莫說只會點兒莊稼把式,就是三頭六臂也遮攔不住這般多人今日鬧、明日造的,我等捱打事小,沒了恩公上門卻是能將人活生生餓煞。”
青年有些慚愧的低下頭:“都是孩兒學藝不精。”
中年人瞥他一眼,大手蓋在他頭頂:“不怪你,那些武師也是掉錢眼兒裡的,爹也是沒錢給他們孝敬啊。”
青年面上愈加愧疚:“只是沒了這酒店也不知將來怎活……”
“總有法子……”
楊林聽著他父子說話,面上若有所思,視線來回掃視間,陡然眉頭一挑,暗罵自己一聲。
卻不是傻了,出來找了半天的人選就在這裡不是?
況且馬麟那邊也是沒個訊息……
這裡卻又是父子兩人,聽口音也是本地……
緩緩坐直身子,楊林看著對面的父子露出一絲笑容:“二位且慢哀傷,我這裡有一樁要緊事想要與二位商談一下,或是還要請二位幫個忙。”
對面的父子兩人連忙坐直:“恩公請說。”
那青年更是一拍胸脯:“上刀山下火海小的也幫你給辦了。”
“倒也不需如此。”
楊林露出笑容,湊過去,竊竊私語的聲音響起。
……
仲春,戊戌。
東南的一地的剿匪仍是如火如荼,西軍東西兩路並進,準備畢其功於一役,與此同時,京師內名叫鄧洵武的官員進位少保,隨即保舉一個看起來有幾分陰柔、名叫陳希真的漢子做了捧日軍都虞候。
而這一日,安道全被請入江寧府通判的家中。
“咳咳咳……”
內間咳嗦的聲音傳出,一站一坐兩個人向內看了眼,隨後坐著的身影奮筆疾書。
“通判相公的病還是老樣子,要以調養為主,並未有甚太大變化。”安道全口中說著,手裡寫著:“只是如今氣候雖說仍自寒冷,到底已是入春,這陰陽轉變,所需的藥材也有些許不同。”
毛筆勾去最後一筆,雙手拿起紙細細的吹乾,遞給身旁站著的人:“尊管照著這藥方抓藥即可,或是去安氏藥鋪,我會將藥材準備好,只是要切記,如今卻是需要六碗水煎成一碗方好。”
“多謝安神醫。”那管家接過來,看了看方子:“小的先服侍我家郎君睡下,稍晚些我去安氏取藥就是。”
“那不多打擾,告辭——”
說話的安道全站起來雙手抱拳。
那管家連忙將紙放在桌上,拿鎮紙壓了,手一伸:“小的送神醫,這邊請。”
兩道身影從屋子裡走出,卻是沒看著房上有一雙眼睛正在向下偷瞄,正是那鼓上蚤時遷,他將二人說的話聽的清楚,又看著兩人走遠,方才身手麻利的從高處下來,找了個地方貓著,等著那管家的行動。
事情就如那管家所說,這人送完安道全,又伺候屋裡的通判睡了,方才匆匆出去,拿著藥包跑去後廚,讓下人煎煮。
這段時間已經夠那鼓上蚤摸清楚這通判家,許是這人常年病著,家中人也不多,只那管家與兩個下僕及一個做飯的婆娘,這些人各自忙碌自己的事情,哪裡注意的到這宅院中多了一人。
天擦黑的時候,那藥將將煎好,廚房裡那使喚婆子擦擦手剛要去拿,冷不丁聽外面咣噹嘩啦一聲響,嘴裡自語一句“什麼動靜?”,轉身出去,卻是見著牆角堆疊的木柴散了一地。
“早就告訴他們要將這些柴火擺好,一個個不聽。”
嘟嘟囔囔的走過去,這婆子也沒動手去拜訪,用腳踢著木柴滾到一邊別擋著等下她走動的道路,全沒看著一道黑影從後方飄一般的進了後廚。
這婆子清理出一條走道,方才轉回去,看眼還冒著熱氣的湯藥,連忙上前端起放入托盤,轉身又出了這裡,一路向著主屋那邊過去。
時遷在後探出頭,左右觀望一下,輕巧的出來,一個翻身蹭蹭兩下上了屋頂,藉著昏暗的天光,消失在這處宅邸。
……
時間回到黃昏之前。
砰砰砰——
砰砰砰——
“安神醫,安神醫開門啊!”
“來了來了。”屋子裡響起回話的聲音,隨即匆匆的腳步聲傳來,門吱呀一聲分左右開啟,安道全撐著門向外一看:“你……你是……”
外面的青年一臉焦急:“小的王定六,江邊開店的,俺爹患了急病,看了兩個郎中沒好,這才無奈求到恁頭上。”
接著往下一跪:“還請神醫援手則個。”
“有這等事?快起來。”安道全連忙蹲下將人拉起來,說一句:“待我去拿藥箱,咱們立刻就走。”
王定六在外點點頭,看著安道全進去,不多時揹著藥箱出來:“走,快帶我去。”
“恁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