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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4章 攔(二合一)

帶著火焰的箭矢在屍體上燃燒,延綿過去的火光灼燒著油脂,發出滋滋的響聲,皮肉燒焦的氣味兒在瀰漫,隨後有黑色的泥土覆蓋下來,漸漸熄滅。

天空拋射的箭矢已經減少,偶爾有數支射過去,片刻之後,再射出數箭,這才有士卒持著刀槍過來,用力向腳下的屍體戳去。

槍頭從屍體的背後拔出,邁動的腳步走向下一具屍體,四周時不時有瀕死的慘叫響起,地上有不少裝死的方臘軍士卒要清理掉。

視線從這邊旋轉升起,延綿去四面八方的戰場,一具具屍體交疊堆起,偶爾有孤零零在外陳屍的也被扔去屍堆上,慘白的膚色配著殘缺的身子,猛的一看有些滲人。

丟棄兵器,被驅趕成堆的義軍俘虜神色恍惚,踉踉蹌蹌的走在屍山血海裡,中間有人看著這樣的戰場,鼻端聞著血腥之氣,不知怎地“呃……嗯……嘔……”的一聲開始乾嘔,眼淚鼻涕一齊流出。

十多丈開外,一支滿身是傷的隊伍正持著刀槍,帶著弓弩鬆鬆垮垮的站在那裡,只是這夥人目光卻是惡狠狠的盯過來,讓看著的俘虜忍不住打一個寒顫。

數萬人的西軍隊伍還在從這邊遠去,不時有慘叫的聲音從遠方傳來,那是被追上的不願投降還在抵抗的隊伍,銜尾追殺、下手狠屠,數百人被殺死,隨後繼續前行。

將近十日的城池危機解除,殘破的城頭上,王子武一身痕跡斑駁的甲冑看起來頗為狼狽,實際上也是如此,現在危機解除,這位嘉興統軍只覺得哪兒哪兒都疼,這段時間的擔憂、殫精竭慮的守城都化為疲憊湧上心頭。

入孃的,好想睡……

啪、啪——

重重的用手拍了拍臉頰,晃晃腦袋站起來,轉眼看看,又讓親兵拿來水囊,就這般在城頭用冷水洗了下臉,風一吹,方才精神起來。

“統軍,恁不如去歇著,小的們在此看著就行。”

有親兵見他如此,忍不住開口相勸,此次嘉興沒能陷落,可以說全是自家主將的功勞,沒他日夜操勞,又調集全城青壯兵馬,動員守城,這比杭州還小的城池怕是早就成為賊寇的歡愉之所。

“不必了。”王子武抹把臉,甩了一下手上的水:“方才的命令你等都聽到了,今次西軍下來,領軍的是媼相,若是接下來的事情沒能處理好,你我脖子上這七斤八兩的玩意兒就要不保。”

拿手拍了拍脖子,這嘉興統軍咧嘴一笑:“不過半日時間,老子還撐的住,現在去傳令,讓這些俘虜去挖坑,掩埋城下賊軍屍首。”

頓了一下,面上笑容斂去,眼皮微微耷拉下來:“然後……此戰不要俘虜,讓弓箭手準備好,另外將城內的弩弓搬下去。免得出現意外。”

城頭上,站著的親衛自然明白這番話的意思,雖說朝廷一般不會擅殺官員將領,然而戰時卻不一定了,上了戰場,有的是手段可以使出來。

是以縱然心中有些不忍,仍然要去做。

王子武抬頭望著城外西軍追襲的地方,呢喃一句:“希望快些平定匪患吧。”

……

自嘉興往西南十多里之外,奔跑的身影爭分奪秒,後方轟隆隆的之擊聲響,時刻催促著馬上馬下的人快速奔跑。

原野林間偶爾有鳥雀從樹枝、巢穴驚飛而起,發出啪啦啦的聲響,追襲過來的隊伍被悶頭逃跑的將領帶人轉身殺來,兵器碰撞之後,緋色計程車卒不敵馬上的將領被殺的沒命後退,穿著鐵甲的騎士轉頭繼續跑動。

狼狽逃竄的隊伍不時有人發出吼叫,在給前方馬上的身影大聲提示後方有追兵過來,隨後方七佛時不時的迴轉過頭,確認對方是否能甩的掉,不能甩掉隨即回馬逆衝一下,將追上的西軍兵馬擊潰。

他這次北上七萬兵馬有六萬在秀州,此時潰敗後,漫山遍野都是人,西軍也不是神仙,沒人能掐會算,一時間也不知誰是誰,是以追來的兵馬比想象中的要少的多。

“這次回去,定讓聖公多造些甲冑……

不,先練一支兵馬……

不,還是先佈置杭州的城防……

該死,恁地多事情!”

方七佛眼神有些焦慮,只覺得時間怎地都不夠用,身形起伏中,他雙眼微微眯下又睜開,發出自退走後的第一道命令:“去崇德整備兵馬!”

……

亂哄哄的聲響在天光昏暗的原野中蔓延,無數持著刀兵的官軍在追殺著前方的潰兵,有人被追上砍死當場,也有人被追上,反過來殺了跑近的西軍士兵。

追逐之中,時不時有人看著軍中著名的悍勇之士被殺,“崔彧崔鬍子被殺了!”“王仁大俠死了!”的叫聲聽在逃跑之人的耳中,讓人恨不得多生出兩條腿。

腳步帶起煙塵,竄入林中的身形也不在少數,一路“嘩啦”“咔嚓”的刮過、折斷木枝,枯葉被鞋底帶起,兩夥一千五六的人馬跑到一起,三千餘人的隊伍跑的散亂。

走高竄低的身影面面相覷,為自己看見的身形有些難以置信,沒注意之間,錢振鵬腦袋的傷口被橫著的樹枝擋著。

咔——

脆響聲中被撞成兩段,這悍勇的青年臉上一抽,疼痛間,一縷鮮血從包裹著腦袋的白巾中流下,卻硬是一聲沒吭,還是轉頭看著那邊熟悉的人影。

“……老錢,出血了。”

吳儂細語之聲從側旁的杜微口中發出,這僥倖逃出的將領跑動中側臉看著錢振鵬,抬手指指腦袋。

隨後腳步不停,又抻著脖子看向錢振鵬側旁的白延壽:“白渠帥也在,啊——”

咔嚓——

兒臂粗的樹杈橫在半空,杜微只顧打招呼也沒注意,頓時步了錢振鵬後塵,下巴處肉眼可見的多出一條紅印。

錢振鵬沒說話,只是滿足的笑了一下,這才轉頭繼續跑動。

白延壽看著杜微狼狽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隨後趕忙抹平:“杜渠帥未想對戰局把握也好,這麼快就追上我們。”

杜微捂著下巴哼哼兩聲,轉頭“啐——”一口,帶血的唾沫砸在地上:“老子再傻不拉嘰的,也不敢在那時將全副心神都用在攻城上面……”

用舌頭頂了頂下唇,疼痛讓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一下,張開的口齒帶著血漬:“結果入他孃的果然出了問題,該死,官軍什麼時候這般厲害!”

他跑的時候部下有數百跟著跑出來,一路又碰上不少逃竄的義軍士兵,那些潰兵見著是軍中渠帥,自然跟上,這才拉起一支千五百人的隊伍。

白延壽、錢振鵬兩個對視一眼,神色都是有些陰沉,抓著兵刃的手心因跑動有些汗漬,換個手在身上布衣處擦拭一下,錢振鵬開口:“不是東南這邊的軍隊,老子聽他們喊話的腔調帶著西北口音。”

“入他娘!”杜微瞬間明白過來,只是這人罵人也沒個氣勢,憤憤開口:“狗朝廷這次反應倒是挺快!”

四周跑動的衣袂被樹枝刮住的聲音不時傳來,白延壽喘息口氣:“今次事情不對,朝廷反應太快了,西軍這般挺進,根本沒法發展。”

錢振鵬、杜微兩個人沒有言語,只是對看一眼,神思不屬。

只是很快,前方響起的驚叫讓這三名方臘軍中的勇將沒了開口的心思,混亂的腳步離林邊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快。

視野陡然開闊。

穿透而出的樹林外,緋紅的身影站匯聚在一起,排列著方陣對準逐漸停下腳步的方臘軍諸人,馬上的年輕小將將手中長槍一指:“灑家西軍先鋒王荀在此,識相的速速投降!”

白延壽、杜微、錢振鵬三人豎起手中刀兵,“入恁娘……”的罵聲從口中飄出。

四周,停下的義軍身影不住喘息,一股股白氣從口中撥出,散於半空,視線對視之間,眼中都帶著一些驚懼的神色,白延壽、杜微兩人對視一眼,齊齊一點頭,前者將手中大刀舉起,高聲大喊:“官軍是要將我等趕盡殺絕,此時不拼,今日死也!”

“我等東南之民苦朝廷日久!”輕語聲從舉著長刀的人口中發出,杜微牙呲欲裂:“讓他們看看我東南兒郎的血性!死戰!”

偏斜的天光下,四下裡有些寂靜,陡然間有人將兵刃舉起:“老子家被應奉局破了,自身就這條命,了不起給他們拿走!”

白延壽、杜微、錢振鵬三人聞聲大喜,此時這一言可謂是煽風點……啊,呸,鼓舞人心至極。

錢振鵬轉頭偷眼看去,認得對方,乃是一個叫許定的小渠帥。

喘息聲中,有士卒舉起手中刀兵:“老子一家老小八口被逼死五口。”

嘭——

狠狠一捶胸膛:“今日要不報仇,要不身死!”

“對,和他們拼了。”

“殺了這些赤佬!”

壓抑已久的眾人頓時紛紛叫嚷開口,不少漢子面色猙獰,臉上顏色變的通紅,惡狠狠的瞪著對面的王荀。

白延壽見機不可失,趁著士氣正高昂,連忙將手中刀向前一揮:“殺——”

錢振鵬揚起了大刀,杜微一手長刀、一手飛刀,嘶聲裂肺的吶喊:“殺——”

“殺——”

高亢的聲音交織震響天空,無數手臂舉著兵刃、木槌悍勇前衝,許定趁機跑到白延壽、杜微兩人身旁:“前路被阻,小人願與兩位渠帥一起突圍!”

“恁地好,跟上,想法殺了那將!”

白延壽手中刀一擺,與杜微兩個當先躥出,許定、錢振鵬一左一右連忙跟上。

“冥頑不化。”王荀眉頭一挑,在馬上將長槍一甩:“殺賊滅寇!”

“殺——”

西軍士卒大吼一聲,連成一排邁步向前,飛過的箭矢落入前方人群中,激起幾聲慘叫,奔跑身形的面孔卻愈加的猙獰瘋狂,不少中箭的渾然不覺一般,死命向前衝去只為

短兵相接的一瞬間,盾牌瞬間舉起,攔住劈砍過來的兵器,不少人被木槌砸的身形一晃,隨後身後探出長槍、鐵矛刺入人的身體,拔出的瞬間帶出一蓬蓬鮮血。

卻也有人抽之不動,神色頓時大變,前方“快殺!”的聲音傳來。

“該死,放手!”

“快砍了他!”

呼喊聲中,瀕死之人雙手死死拽著透入身體的槍身、矛杆,前方盾後的人開盾揮刀的時候,後面衝來的義軍朝著前面衝了過去,帶著呼嘯風聲砸下的兵刃砍在宋兵的身上,鮮血從眼前飆射起來,抓著長兵的人嘴角詭異勾起倒下。

“不要怕!和他們拼了!”

廝殺吶喊的聲音從義軍口中發出,這些拼命衝上的人影不少都是刀頭舔血、悍不畏死的匪類,眼下前路斷絕,後有追兵,又被適才的話語一激,頓時熱血上頭。

當真是抱著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個墊背的想法在拼殺。

旁邊,白延壽在前、許定、杜微護住左右,錢振鵬跟在後方成尖刀向前殺去,刀光翻湧間,不住有西軍計程車卒被砍倒在地,這四人奮力向前。

刀捲刃了就地撿起,也不管刀、槍,兀自廝殺不休。

“好賊人!”

王荀騎在馬上,本以為對方兵甲不多,麾下士卒能摧枯拉朽的將這夥賊人擊潰,哪裡料到對面竟是在以命換命,那瘋狂的勁頭顯露,就算是三五人陣亡才能殺死一個西軍士卒也能下的去狠心。

等見了那邊四個賊將衝入陣中,這先鋒頓時坐不住,一踢馬腹,打馬上前。

那邊白延壽一刀劈死麵前西軍士卒,眼看王荀上前,頓時喊了一句:“敵將動了,殺他!”

“殺——”

沙啞的嗓音沖天,杜微一張臉滿是鮮血,右手揮砍不停,左手卻始終捏著兩把飛刀不曾舉起。

死死瞪著衝來的將領。

……

更遠一些的地方,一百五十多持著手弩,腰掛長刀、骨朵的身影靜靜伏在山丘的高處。

矮小的身影從一旁躥了過來,蹲下的瞬間,能看著頭上掛著幾片枯樹皮:“怎樣了?”

楊林、馬麟陡然一驚,轉頭看是時遷,撥出口氣,瞪他一眼:“你這廝,走路都沒聲。”

時遷嘿嘿笑笑也沒說話。

馬麟看他一下:“你怎地過來的,沒被人發現吧?”

“從樹梢上過來的,放心,沒人看著。”時遷伸手向上指指:“俺在高處看了,咱們這邊前方暫時沒有多少宋軍追過來,就那姓王的一部,情況到底怎樣了?”

這兩人聽了方才轉頭,朝那邊一擺頭:“打起來了,看情況這方臘軍夠嗆。”

“恁地說……”時遷摸摸頭上的汗水:“咱們只在這裡看著?”

楊林、馬麟向著李助那邊看一眼,楊林點點頭,小聲開口:“沒變化的話……”

馬麟嘿嘿一笑,盤坐在地上,把玩著手弩:“咱們就當是看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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