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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9章 秀州秀州(二合一)

正月的天氣天公作美,沒有下雨。

道路上北上躲避戰亂的行人揹著包裹、挑著擔子,沿途攜老扶弱的身影絡繹不絕,不時有人抬起手擦下趕路冒出的汗水,這個時候冷的要命,不少人頭上冒著“白煙”,要是被風吹著了,病倒在這就得不償失了。

畢竟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病了就等於半截身子入土。

行程至中午,官道上陸續有人跑去道邊停下休息,方坐在石頭上,地面微微的顫抖,耳朵好使的人聽著遠方有轟鳴聲傳來,連忙喊著:“有什麼東西過來了,快避開。”

視線的遠方,塵土升騰上空中,幾十輛騾馬拉的車子賓士在寬敞的道路上,後方跟著穿著緋衣計程車卒正在快速的行進著。

“是官兵!”

“太好了,朝廷終於……”

“好什麼,別被這些赤佬搶了,跑啊!”

七嘴八舌之間,無數的人站起來向著官道旁掉光了樹葉的林子就跑,不知誰摔倒在地,慘叫聲與求救聲響起,只是都忙著逃命,找人的被擠的東倒西歪,大叫著往回跑,又碰撒了別人的擔子,場面瞬間慌亂起來。

“快快快——”

頭戴范陽笠,身穿甲冑,外裹紅色戰袍的青年不住催促隊伍前行,他叫王荀,乃是今次東路軍的先鋒,他胯下戰馬乃是在大宋難得一見的良駒寶馬。

這是他父親王稟受命出征時,媼相看他馬矮小賞賜的,連著自己這個兒子也得了一匹,據說都是在西夏繳獲的好馬,如今正騎著戰馬不住呼喊著車隊快速前進。。

“加快速度,江寧府就在近前了!”

輕踢戰馬,王荀隨著馬匹上下起伏,騾馬拉的車子上都是今次隨他做先鋒的軍士,後面跟著的步卒乃是替換下來的,用這法子行進的速度倒是一下上升了不少。

戰馬帶風,緋紅的戰袍在甲冑外被風吹的飄揚而起,看也不去看道左慌亂的百姓,只是一個勁兒的悶頭趕路。

到得日落前一刻,這先鋒看著江寧府上飄蕩的宋旗出了一口長氣,還好,緊趕慢趕的,總算沒有白跑,這江寧府還在自家手中,如此長江天塹就不會被遏制住,自己父親的大軍也少了被狙擊的危險。

當下這先鋒疲憊的下馬,入城拜見江寧府知府,本意是想知道賊軍兵鋒距此還有多遠,哪裡知道一通詢問得知。

“南下了?!”

“是,賊軍如今正在猛攻杭州周圍軍州,秀州之前來使,說是方臘部正在侵蝕秀州邊境縣城,怕是不日就要猛攻州衙,請求朝廷援兵。”

“那末將立時向秀州進發。”

王荀連忙站起,隨後想起什麼道:“大軍在後不日就到,尚請明府做好迎接準備,媼相也在軍中,譚中官則是走的另一邊,許是從太平州入。”

那知府連忙謝過。

王荀也不再耽擱,趕忙出去帶上自己的兵馬,三千先鋒軍士補充了一番糧草、清水,隨後驅車直奔潤州,準備穿過常州,走蘇州而去。

天空的雲朵變換著形狀,遠遠看去,好似金戈鐵馬的畫面撲面而來。

正月上旬。

方臘軍分兵攻入衢、婺二州,又有越州別部攻入明州,各州的軍民官吏多有逃亡,一時間不少地方失陷。

方臘在杭州也沒停著,先是命鄧元覺帶教眾掃蕩周邊,又命方七佛率軍七萬攻秀州,意圖將這沿海地區也握入手中。

洪流北卷,身為方臘麾下第一大將的方七佛只一日就攻下兩州交接的崇德縣,隨後分兵兩路,一路萬人攻入湖州做試探,而另一路……

寒冷躁動的空氣中,士兵洶湧鋪滿人的視野。

寒風中飄動的旌旗遮天蔽日,呼啦的舒捲聲在人頭頂炸響。

刀槍揮舞,廝殺吶喊,綁著頭巾,穿著布衣的起義軍士卒蜂擁殺向城頭。

繳獲的撞錘砸在城門上,塵土隨著“轟——”一聲爆響,在空中紛紛起舞。

如蝗般的箭矢在空中交錯,隨著石塊、擂木的砸下,慘叫的聲音在布衣的義軍士卒中響起。

黑煙被風捲上高空,又散於風中,飄飄搖搖,轉向而升。

秀州各縣城皆被攻陷,而擋在義軍前方的嘉興,屹立不倒。

“頂住,頂住,抱著石頭往下扔!不用去瞄準,砸下去就行!扔啊!別停!”

嘉興的城頭上,統軍王子武帶著一隊兵馬在奔走呼喊,視野中,外面的賊軍浩浩蕩蕩,正以一種蟻多咬死象的氣勢蔓延過來,幾乎佔據了城外所有的視野。

方字的大旗飄飄搖搖,讓人分不清哪裡是敵人中軍。

“規避——”

奔走中,王子武吼了一聲,向著側旁的女牆一撲,親兵拿著盾也是仰面倒在他身旁,盾面覆蓋在他的上方,箭雨帶著“嗖嗖——”的破空聲落下。

噼裡啪啦——

堅硬的箭頭砸在地面,王子武一把推開盾牌,貓著腰站起來,放聲大吼:“弓箭手呢?還不射是等著死了去逛青樓!?”

“弓手準備——”

低階的將官連忙高聲叫喊,一排排的射手將弓箭舉起,隨著一聲喊,“嗡——”一聲弓弦震響,血花在下面濺了起來。

城樓下方,一名官軍指揮使披頭散髮跑過來,衣甲上扎著箭矢,有傷口還在流著血:“統軍,守不住了!敵人太多了,降吧!”

“放屁!”

王子武大怒,拔出隨身寶劍,一道寒芒閃過,那指揮使“嗬嗬……”的捂著脖子倒在地上抽搐。

這秀州統軍四下看一眼,高聲道:“再有胡言亂語壞軍心者……”,長劍一甩,一串血珠濺在地面:“如同此人!”

城牆上計程車卒為之一驚,隨後齊齊吼了一聲,用力搬起石塊砸下去,後方被視線掃過的將官打個寒顫,嘶吼著指揮弓手放出箭矢。

太陽從最高空向西走的這一刻,城牆上喊殺的聲音達到頂峰,無數人使盡渾身解數守著這座治所。

無數的身影不斷從城頭掉落,在城下鋪上厚厚一層顏色。

一如西邊雲彩染上的紅霞。

而原野上,穿著一身烏錘甲的方七佛騎著一匹白馬,看著數次被擊退計程車卒嘆口氣,仰頭望望天上的太陽,一揮馬鞭:“鳴金!退兵!”

一勒韁繩轉過馬頭,四周有將領看著他,這魁梧的漢子圓睜雙眼再次回望城頭,咬牙切齒開口:“今夜休息好了,明日再戰!”

金鑼敲響的聲音迴盪在城下,蟻群一般的義軍在後撤,城頭不少宋軍士卒看著人退了下去,呢喃一聲“……活下來了。”,手中兵刃一鬆,整個人癱在地上不能動。

王子武在城頭亦是拄著長槍直喘粗氣,周邊計程車卒可以安歇,他卻是不能,還要去調集守城物資上牆,城下的箭矢、石塊亦要收回。

事情,還多著呢。

……

陽光西垂,斜照過來的彤紅披在山林、人的身上,染的那身緋紅愈加深沉。

“嘖……”

蹲在高處,向下看著遠處的賊軍,密密麻麻將原野佈滿,視線掃視間,幾乎看不見縫隙,伸手摸著下巴,這青年一臉的糾結:“不好辦啊,這要有五萬人了吧……”

身後,前鋒軍計程車卒蹲在那裡沉默沒有說話,只是不少人吸口涼氣,有些緊張的看眼自家先鋒官。

有副將湊上來,看眼遠處:“先鋒,打不打?”

“打什麼?拿什麼打?”王荀斜眼看他一下,搖搖頭:“賊軍太多了,雖是在這嘉興被阻,然之前連戰連捷計程車氣還在,咱們三千人上去怕是隻能泛起一個浪花,還讓賊人知道有援軍的訊息。”

抓著刀鞘的手緊了緊:“打草驚蛇可不好,到時縮回蛇洞再想引出來殺就費事了……”

那副將沒有吭聲,只是靜靜看著前方,呼吸的聲音在耳中響著,前方的青年將領最終狠狠一攥刀鞘。

“傳令——”

鏗鏘——

響起的聲音讓不少人下意識的抓緊身旁的兵刃,口中有些發乾的看著這位先鋒。

“斥候上前跟隨賊人,探明敵軍動向,另去一隊人通知後方大軍快些進秀州,他們走運河,現在應該也到了。”

舔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輕聲嘀咕一句:“孃的,這裡統軍還挺能幹,這般多人……”

半蹲起身,深深看眼遠方:“要堅持住啊。”

揮手帶著身旁的先鋒軍開始後撤。

緋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空間裡。

……

翌日,秀州華亭市舶司所轄港口。

船隻零零散散停靠在岸邊,不少水手在自家船老大催促下,急急忙將貨物往船上拉,“快些!再慢賊人打過來怎辦?”“小心賊人過來將你們抓了!”的吼叫訓斥聲傳入耳中,讓剛到的李助等人忍不住皺起眉頭。

“李兄……”

張順忍不住看向自己一行人的主心骨,眼神向著下方瞥了一下,與滄州不同,這裡竟然沒有差役與守軍在,僅有的兩個胥吏卻是腰間懸著手刀,不時的朝著外面瞧看。

李助眯眯眼,捋著鬍鬚的手下意識停下,隱晦掃視一番碼頭,這金劍先生最終還是遲疑著開口:“走,下去看看再說。”

幾個水手當下放下木梯,那邊站著的胥吏見著這邊的動靜,不情不願的相互耳語幾句,隨後有人邁步走過來。

下來船的眾人就在這等著,看著拿過來的船舶司胥吏忍不住皺起眉頭,這人一臉戒備的表情毫無掩飾,手也是抓著刀柄,雖說以眾人的眼力來看這廝多半不會武藝,只是被人這般對著總是難受。

再看他一隻腳前、一隻腳後,好似隨時準備轉身就跑,心裡那種不詳之感越發的嚴重。

“你等是何人?來此何事?”

問聲入耳,楊林當先而出,準備好的公憑遞過去:“我等是遼地商人,來這邊進些貨物。”

“站著!”

那胥吏拿刀對著楊林,看看對面僵住的人,又看看刀,將刀身一轉,刀面朝上:“把憑證放上來,另外還有入港、停靠費用每日一船三兩,舶稅二十取一。”

“二十取一?你怎地不搶?”時遷頓時跳腳:“別地兒都是三十取一,怎生在你這……”

楊林連忙拉住他,示意閉嘴,這鼓上蚤紛紛不平的看著那胥吏,甩了下手,蹲下生悶氣,一雙賊眼卻是滴溜亂轉,尋思要不要將老本行撿起來,做個不虧本的買賣。

“上差莫惱,俺這夥計第一次走商,不熟悉規矩,”

楊林伸手攥住一個錢袋想要靠過去,那邊刀一逼,這錦豹子無奈只能將公憑放上刀面,又將錢袋放上,這胥吏方才收回,開啟錢袋看看,又看眼海貿公憑,臉上緩和不少,嘀咕一句:“遼國的?好像那邊也在打仗……”

“勞駕。”

楊林上前一步,那胥吏“嗯?”一聲頓時將刀對著他,這錦豹子心裡煩悶,恨不得抽刀砍了他,卻還是面上帶笑的從腰間摳出幾塊碎銀子給他看下。

那人眼一亮,左右看看,將刀垂下,楊林這才走近他,將銀錢送入他手心,口裡道:“這是出了何事了?怎地都……”

話沒說完,那邊的胥吏“嗨……”一聲嘆氣,掂量一下,頓時眼睛更亮。

先把銀錢收了,這才左右看看,低聲開口:“還不是那些食菜魔鬧的厲害,前兩日聽聞都打到嘉興了,你們也是不趕趟啊。”

楊林身後,李助等人對視一眼,都是有些吃驚,對著馬麟使個眼色,這人也走上來,又掏出些銀錢隱晦的給過去:“上差,我等在北邊著實什麼也不知,麻煩恁給詳細講講。”

那胥吏此時緊張感盡去,將手刀掛在腰間,看了這一行人,先說一句“你這江寧府口音學的夠好啊。”,接著撇撇嘴:“你們也是倒黴,早在去年來此或還沒事,或是晚些許也沒事,偏生此時過來,怕是什麼也買不到,還要賠上一筆錢。”

當下將自己知道的訊息說了,末了砸吧砸吧嘴:“要不是我上有老下有小,早入孃的扔下這差事跑了,誰還敢在這兒多待啊。”

幾個冒充遼國商人的人對視一眼:“原來如此,多謝上差解惑。”

那胥吏點點頭:“看你們懂事的份兒上,勸你們一句,要是要命,就快些走吧,現在這裡可不是個耍處。”

“多謝上差。”李助後面拱拱手,面上掛著淡淡的笑意:“我等養家餬口,也是不得不為爾。”

“唉……”胥吏搖搖頭:“都不容易啊。”

掂量一下手中的錢袋,隨即轉身就走,回去時被同伴拽住,兩人嘀嘀咕咕多半是在說錢的事兒。

李助、張順見他走遠,這才對視一眼,楊林、馬麟、時遷三人面上也掛上沉凝之色圍過來,小聲道:“李掌櫃,怎辦?這江南亂起來了。”

李助摸著鬍鬚看眼張順,又看看馬、楊、時三人,若有所思開口:“這倒是讓助起了些興趣,若是可以,不妨看看那方臘能做到何等境地,要知這人以前……呵呵——”

另外幾人相互看看,一笑,尤以張順笑的最是燦爛,他也算是當年的半個當事人,自然知道李助未盡的意思。

他們這一行自是以李助為首,當下張順回船上點了五十名老兵隨行,又將兵甲藏入木箱抬下船。

這裡正是混亂時候,他們使得錢又足,光天化日下,推著沉重的箱子走出了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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