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柴進的煩惱、北軍南返
四周一片白茫茫,這般天氣裡也少有人願意在外奔波,只是遠遠的,卻是有一條黑線在緩緩靠近。
冬日的太陽遠遠懸掛在不知多遠的高空,散發著絲毫感受不到溫度的光亮,積雪在車輪下嘎吱作響,車身不時被碾過的石子擱的晃動一下,讓車上的人不甚舒服。
自車隊進入柴家莊附近,明顯感覺到天氣更加的嚴寒,只是離了海邊沒了潮溼的空氣,又得益於身上的皮裘、圍脖、皮靴,這些人的抗寒能力卻反是高了不少。
“……當年初出江湖的時候,就聽聞過滄州柴家的莊子,當時還不是柴進當家,然在江湖上也有著不小的聲望,只不過老夫當時年輕氣盛,也不願意搭理這等世家子弟,是以也從沒來這滄州走走。”
車輪大約是壓過一個小坑,猛烈的晃動一下,坐在車內的李助與張順隨著車子搖晃一下,又坐正身體。
“有時候甚是羨慕李掌櫃你們這等可以走南闖北的人,在下在家鄉遇見……哥哥前未曾出過遠門。”胳膊抬起,張順頭枕在雙手手心:“那時候只在家附近胡鬧,雖然有些名聲,卻多半是作惡出來的,後來還是跟著哥哥才有了今日。”
李助點著頭,掀開簾子看了一眼,一片雪白的世界讓他又無趣的放下車簾,哈著白氣:“所以老夫才說要跟對人啊……”
轉過來的臉上不無得意:“我等的今日,說的正是選擇的結果。”
從一介平民走到今日手下三條海鰍船,水手、水軍約兩千人的浪裡白條大點其頭,甚是贊同他的說法。
他家裡,老孃憑著他和張橫的軍功在北地也過上了優渥的生活,每日都有僕役、使女照顧看護,頓頓有肉有菜,整個人比之在宋地時胖了不少,如今……
他兄長張橫去歲新娶一房婆娘,老孃對此更是急了幾分,正給他尋摸著媳婦兒,恨不能讓他家立馬多出兩個孫子好供她在餘生有些事做。
這次回去莫不成又要催俺?
張順有些頭疼的捏捏額角,傳宗接代誠然是人生大事,然而他暫時心不在這上面,如何獲得更多的功績才是現在他主要考慮的事情,要不就讓老孃折騰吧,左右她也不會給我找個難看的。
想著心事,車中一時間沒了聲響,這段時日從上京到宋地,能說的話題都說過了,有時也會這般沉默一陣,南來的幾人都已習慣。
感覺中,車速慢了下來,李助再次掀開車簾,遠處被雪覆蓋的莊子映入眼瞼。
“……到了。”
呢喃的話語聲從金劍先生口中發出,外面車伕的聲音也在傳來:“各位客人,到地方了!”
眾人撩開車窗,一陣寒氣湧入車廂內。
積雪的地界,那邊的莊園卻是打掃的乾淨,只餘樹上有些積雪,遠看著似乎沒人,然而院門還是在車隊來臨之時開啟,從內出來的莊客見著這長長的車隊連忙迎了過來。
李助跳下車子,走過去拱拱手:“勞駕,請入內向柴大官人稟報一聲,梁山舊友來訪。”
“客人稍待,大官人正在家中,小的這就進去稟報。”
那莊客聞聽不敢怠慢,連忙向內跑去,不多時,穿著一身貂皮大氅,脖上圍著白狐皮毛的柴進飛奔而出,看著這邊的人快步走過來,四下看看遲疑一下拱手:“敢問……”
李助眯著眼睛一笑:“見過柴大官人,在下李助,曾有號金劍先生,不知恁可知道?”
“哦、哦……”柴進恍然,隨即露出笑容,一把拉著李助,語氣親切:“管家曾和我說過,稱先生是呂兄的左膀右臂,一直無緣相見,今日得晤,足慰平生。”
兩人說著話,張順、馬麟、楊林、時遷四人聚集過來,一一上前與柴進見禮,這小旋風已經聽聞北邊之事,自然不敢怠慢,腰肢對著四人彎了四下。
讓後方的莊客看的瞠目結舌,往日何曾見過自家郎君這般模樣?
李助待幾人見過禮,連忙開口:“外面寒冷,有話咱們裡面再說。”
“是極是極。”柴進沒口子的附和,隨後轉頭吆喝:“你們幾個過來幫忙卸車將東西抬進去。”
又轉頭攔住要去搬東西的隨車齊軍士卒:“些許重物,不勞各位辛苦,讓下面的人做就是,各位且隨人去內裡歇息。”
說著話,幾個柴家的莊客上前將木箱從車上搬下,柴進也不欲在此等著,一伸手:“各位,裡面請。”
“叨擾,大官人請。”
李助點點頭也是伸手示意,柴進緊走兩步連忙上前引著,後方的楊林、馬麟、時遷幾人相繼跟上,張順同著軍士吩咐幾句,便帶著四個親兵跟上。
柴進行走間,微微側首微笑:“自從呂……齊皇陛下北渡,小可也是無時無刻不在想念,陛下身體可還好?”
“勞大官人費心,陛下一切都好。”
李助點點頭,眯著眼睛看了眼柴進,手不自覺的捻著鬍鬚,轉動眼珠看看遠處的莊客,見這些人面上都有著些許沉凝,轉頭向後看眼,使個眼色。
時遷一直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當下點點頭。
李助這才轉頭看著柴進開口:“大官人似乎有些難事?”
柴進一直側旁落後半步走著,聞言嘆口氣:“這般明顯?確是有些事情,不過卻與各位關係不大。”
看眼李助與好奇的幾人,伸手指引著路,嘴裡說著:“外面太冷,且進屋一邊吃些熱湯熱酒,一面再說吧。”
當下幾人隨著柴進進了屋子,這小旋風招來下人送來燙好的燒酒,又弄了些熱菜用蠟燭與托盤在下面加熱著,這才與幾人一起吃了幾杯酒,躊躇一下開口:“難得陛下還記得柴進這落魄之人,果是個奇男子。”
李助、張順等人對視一眼,時遷在座位上撓撓腦袋,忍不住開口:“柴大官人在江湖上也是好大的威風,怎地這般氣短?”
“江湖……”柴進挺拔的脊樑似是彎了彎,用胳膊撐著桌面,拿著酒杯哀嘆一聲:“哪裡有什麼威風,不過是因為撒錢撒出來的名聲,何曾有人真拿柴家當個豪門大族看了?”
齊國來的幾位一齊愣了下,這和聽聞中的小旋風有些不符,楊林、馬麟到底還是江湖性子,看著柴進道:“不知大官人有何難處,不妨與我等說說,許是能幫上些忙。”
說完感覺有些不對,只是話已出口,只能硬著頭皮看著柴進。
時遷悶不吭聲的低頭拿酒就喝。
李助、張順斜眼看他二人一眼,沒有說話,柴進將幾人動作看在眼裡,卻也出奇的沒什麼不滿,只是搖搖頭:“這次真不是柴進推辭,而是此事確不宜牽扯到各位。”
頓了一下,開口:“前兩年我叔父在高唐州買了個園子,蒐羅了些奇花異草種進去。”
時遷耳朵一動,抓抓臉,這才有些好奇的看著柴進。
“那知州高廉的妻舅殷天錫倚仗權勢,欲奪取我叔父的花園,叔父不給,結果讓那廝找人給揍了一頓,唉——”
柴進唉聲嘆氣:“我聞訊之後趕去那邊,還好這兩年託齊皇陛下之福,家中錢財頗多,又有保命的山參野藥,叔父雖是氣憤成疾,卻保住了性命,只是現在卻只能躺在床上。”
馬麟、楊林二人面面相覷,沒料想聽著這事兒,那邊的柴進還沒說完。
“之後柴進打算拿著丹書鐵劵到東京告御狀,那殷天錫又來找我麻煩,我氣不過與其理論,又被他使人打了一頓,叫囂著縱使我去東京他也不怕。”
抬手遮住眼,柴進的聲音有些哽咽:“事後我氣不過,讓管家帶著叔父回莊,自己跑了趟東京,結果卻是左告無門、右告不理,去皇城請見官家,卻又遭太監羞辱打發,各位,柴進……”
手掌向下抹了下,露出彤紅的雙眼:“憋屈啊!”
楊林、馬麟兩個張張口,又閉上,時遷在那邊喝口酒吃口菜,權當是在聽故事,張順看眼捻著鬍鬚的李助沒開口。
半晌,金劍先生眯著眼,看著喝悶酒的柴進:“大官人此事,我等確是沒法去管。”
“無妨。”柴進搖搖頭:“我說這事只是想找人傾訴一下,各位回宋乃是顧念舊日情誼,柴進已是感激不盡,如何還能有更多的要求?”
“大官人如此想乃是福氣。”李助放開鬍鬚,拿起酒杯,示意一下:“莫要想這些不開心的了,令叔父此時可是好些了?”
“還是氣虛,躺在床上不能動。”柴進嘆息,同樣舉杯回應:“若不是有上好野參進補,怕是已經……”
搖搖頭,再嘆氣:“請了恁地多郎中前來都沒能有所好轉,上月有名醫來看,說是最遲也就是明年夏季的事了,怕是命中有此一劫吧。”
張順看他長吁短嘆,忍不住用眼去看李助,李助眉頭一挑,這浪裡白條湊近些個:“李掌櫃,我等雖是不便管閒事,不過倒是可以幫著找個郎中。”
“嗯?”李助疑惑看他。
“俺認識一郎中,在江寧府那邊,堪稱杏林聖手,或是能治。”
“當真?”
張順眼珠轉了轉:“可以試試,不敢說能治好,總歸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李助本不欲多事,只是看著柴進在那懊惱,想想今次出來除了防治蟲患之事也沒其他事務,且南邊也有自己所需的治蟲記錄,便一點頭:“我等出來不宜時間太長,最遲明年春季要回。”
張順想想:“當是足夠了,咱們坐船順海路南下,來回不過月餘。”
李助心中盤算一下,這才開口:“先莫要說,待我等去往南邊回來時,若是有暇就去取那郎中,若是沒空也就算了。”
張順自是不會有意見,雖說如今坐在這柴家廳內,然這小旋風又非是齊國之人,他只是看他可憐出個主意,若說棄了自身職責去幫他跑這一趟,那他是萬萬不幹的。
那邊柴進看他兩人竊竊私語,有些疑惑,只是他現今也沒心思去打聽,李助方才開口:“大官人,今次陛下讓我等帶的,有不少乃是遼東女真族人從深山老林中採摘的生藥,不少都是效果拔群之物,或許能對令叔父的病情有所幫助。”
柴進勉強一笑:“勞各位憂心,柴進此時也是看開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若是上蒼真要叔父離開,那也只能如此了。”
接著抬起酒杯:“莫說這些掃興之事了,今日各位遠道而來,且請多喝幾杯,我已讓下人備好客房、燒好熱湯,以供各位解乏休息。”
當下隱去愁容,盡力的發揮自己的口才招待幾個北方來的“舊友”,幾人當下也不再去提柴家之事,只是吃喝說笑。
楊林、馬麟、時遷三人本就是慣會混江湖的,李助、張順不多言的情況下,三人與柴進也是聊的歡快。
說說海上的風景,講講梁山如何在遼東起家,乃至現今打入上京,聽的柴進驚歎連連,不住為之讚歎,場面逐漸熱絡起來。
李助此時方才提出要柴進幫忙弄些防治蝗蟲的草種乃至藥物,又將齊國所需的東西告知他,這小旋風也沒口子的答應下來,一時間眾人大喜。
這頓接風宴,一直吃到華燈初上方才結束,當下柴進讓下人帶著李助一行人去往客房安歇,幾人用熱湯洗過手臉,又燙了腳方才安歇下去。
往後幾日,柴進每天請齊國的來人在此吃喝玩樂,似乎那日傷感的人不是他一般,比及李助提出告辭,他們一行在此已經住了有五日。
此時外面的積雪依舊如故,毫無融化跡象,只是這些人也沒法在此繼續待下去,柴進幫忙調了些車子過來,載著幾人向來路回去。
柴進自己則是嘆息幾聲,心中雖是豔羨呂布能帶軍在北面立國,然而此時家中之事更加讓他焦頭爛額,只是想到家中那些遼東來的生藥方才有些鬆口氣。
這兩日柴皇城喝了藥,面色好了一點,雖是隻那麼一點,已是讓柴進感激,起碼這代表著,自家叔父最後的時日不會太過痛苦。
……
江南。
季冬初。
方臘麾下分為四隊,方七佛帶軍佔領壽昌,龐萬春佔了分水縣,厲天閏兄弟則是打下了桐廬,方臘自己則是連克遂安等縣,此時的杭州已經是暴露在義軍的眼下。
方臘並沒有冒冒然直接出兵杭州,反是看著堪輿圖沉思,手指拿起一個紅色的標識紮在堪輿圖上,伸手一拍釘著堪輿圖的木板。
“斥候回報,此處官軍為防備我軍已經集結,只是兵少,才三千多廂軍在此防守,守將是有病關索之稱的東南第三將郭師中。”
砰砰——
木板被拍的顫動不休。
“三千多廂軍,不趁此時取了歙縣,我做夢都會哭醒!”
方臘迴轉過身看著廳堂中大小將官,音量提高:“方傑!”
“聖公!”
年歲較小的青年上前一步,拱手聽命。
“你率兩千兵馬先行,做出攻打歙縣之勢,待城中守將出城,你率部上前迎敵,記住許敗不許勝。”方臘指著堪輿圖,眼睛眯了起來:“退走時,從這裡過,我率軍埋伏於此,在此處將敵軍全殲!”
“是!”
名為部將,實際為子侄的青年大聲應下。
隨後,青溪縣大門敞開,黑壓壓的起義軍蜂擁而出,向著歙州進發。
上旬,東南第三將病關索郭師中部被義軍誘出,方傑按方臘計策詐敗而逃,後方官軍不知是計,緊追不捨,終是一頭扎入埋伏圈內。
郭師中拼死率親兵突圍,未及迴轉歙縣,被率人前往青溪企圖加入義軍的王寅與司行方一行人遇上,當即被兩人合力剁了腦袋,胯下那匹賴以逃命的駿馬也為王寅所得。
是日,王寅、司行方加入義軍,方臘攻陷歙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