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胡馬(二合一)
星光在藍黑色的夜空閃耀,熠熠星光對應著下方點點燈火,只是顯然,施行宵禁的上京城做不到滿城燈火夜斑斕,登高望月星河燦。
從高空望去,稀稀疏疏的火光分佈在臨潢府內,且大多集中在皇城,而此時最大的光源就在東配殿。
氣死風燈懸掛在屋簷下,同院中的花卉紋燈努力釋放著自己的光芒,餘呈坐在配殿小院門口,大口的吃著東西,那把從不離身的鳳頭斧就放在腿上橫放著,身旁是五名身著鐵甲的魁梧親衛,不停有穿著戎裝的軍漢端著餐盤在院中穿梭,撲鼻的香味兒讓人不由食指大動。
亮著燈火的房間中,漆著棕紅色的木桌擺放正中,來往的親衛將手中的膳食放到桌上,雕胡飯、酥黃獨、煎豆腐、野雞湯羹、烤羊腿幾道熱菜尚冒著蒸騰的熱氣,一盤蜜餞擺放在一旁也甚是美觀,顯然是用了一番心思的。
木桌前,呂布與耶律答裡孛相對而坐,昏黃的燈火下,還是少女的公主鼻子動了動,隨後仰起頭,面上帶著一絲倔強看著對面的男人,譏諷開口:“貴為齊王者,竟是不知道屬下揹著自己給找女人,你這御下之術可真是登峰造極。”
向下看看桌子上的膳食,又抬頭:“就這些東西,往日在宮中本公主連嘗都不願品嚐。”
呂布將酒舀入酒爵,聞言抬起眼皮看她一眼,也不生氣:“你就是那個女人。”
嘭——
“你……”耶律答裡孛一巴掌拍在楠木桌上,反震過來的力道讓她俏臉一抽。
“疼嗎?”
呂布很適時的問了一句,只是那憋笑的樣子怎麼看都是故意的。
“不疼。”咬牙切齒的說了一句,耶律答裡孛哼哼兩聲,將手放下去,用另隻手握住揉了揉,看著桌上的美食咽口口水。
“行了,你也不必鬧彆扭,某雖是不知下面人的說了些什麼,不過這等事某也不會去苛責他等。”一口喝掉酒爵中的酒水,呂布看著對面鬧彆扭的公主:“你就當做是某的要求就好。”
“……你們男人都一個樣。”耶律答裡孛恨恨的說了一句,隨即一把抄起筷子夾了塊煎豆腐放入口中,另一手又去倒酒水。
呂布看的新奇,故意開口:“怎地這就吃上了?不是說不願品嚐嗎?”
“……哼。”耶律答裡孛喝下一口酒,俏臉上閃過一絲紅暈:“你在城頭被敵軍圍著試試?吃不好喝不好,睡覺都擔心被偷襲,開門後,你那些兵又不讓人隨意走動,本公主早就餓了……”,伸手拿起烤羊腿,張開紅唇咬了一口,嗚嗚咽咽的說著:“我就當是填飽肚子就是,可不是饞了。”
呂布沒有立時說話,只是吃些東西,轉動著酒爵,看她又喝幾口酒,面上顏色更是紅了三分,方才開口:“酒水傷人,常使人憔悴,能不喝還是不喝吧,況且看你樣子也喝不了酒。”
“你不也在喝著?管我做甚?”耶律答裡孛又是一口酒下肚,一雙美目有些迷離:“莫要以為你是勝者就能得到我的一切。”
呂布怔了怔,看著對面的少女只是喝著酒吃著肉,卻發現,自己喝對面也喝,似乎是在比賽一般,一時間有些好笑,也不解釋自己如今喝不醉。
逐漸桌上的飯食減少,喝的有些醉的耶律答裡孛“啪——”一下將筷子放下,拿起桌邊的溼巾擦擦嘴、手,站起來:“我吃飽了。”
“嗯?”呂布抬頭看向她,不知道為何突然說這個。
“你不是要我嗎?”耶律答裡孛說著話,走去一邊床上呈大字躺下去,口中叫嚷著:“來啊——”
“還是匹小野馬……”坐著男人忍不住笑了下,本來可有可無的心情反是被她釣了起來,用溼巾擦過,看眼燭火,走過去一吹。
光線陡然減弱,耶律答裡孛忍不住的動了一下身子,隨後聽著有腳步聲往床邊走來,頓時死死閉上眼睛。
黑暗中,感受著一雙大手搭上身體,頓時將手往前一按,睜開眼看著近在咫尺的面孔:“等下……”
呂布挑了下眉頭,看著目光中帶著倔強的女孩。
“先說好,我兄長乃是敖魯斡,他待我如親妹妹一般,你將來若是碰上他,可否饒他一命?”耶律答裡孛雙手加了三分力:“還有他母親文妃,亦是待我如己出。”
“可。”呂布感受著下方少女柔軟的身子有些顫抖,點了點頭:“某不介意養個安樂公。”,微微一頓,有些好奇:“你不為你父皇求情?”
“他……只來見過我幾次。”
耶律答裡孛正緊張,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脫口而出,隨後定定看著呂布幾息,方才放鬆雙手,重新將眼睛閉上,她已經不去想父皇會如何了,這等戰事定是難以倖免,她只關心那以前待自己甚好的兄長與文妃。
不過就算聽到了承諾,她也不知對方會不會遵守,這等事情上,她乃是被動承受的一方,只能祈禱對方得到之後會如其所言。
“那睡吧,夜還長……”
呂布將她手拉下去,吹熄床頭燈火。
胡馬醉上京,獨龍入水潭。
初登人倫殿,春夜向人嘶。
……
蒼鷹翱翔過發光的球體,發出尖銳悠長的鳴叫,越過雲端,罡風凌冽間,向下方黑色的長龍瞥了一眼,隨後一振翅膀飛向遠方。
清晨的露水掛在青草尖兒上搖搖欲墜,隱隱震動的地面遠方出現一片黑色的身影,車輪碾過青草,捲起略微溼潤的黑土,拉車的駑馬奮力邁動四肢,“呼哧——”喘息中奮力前行,跟在一旁計程車卒揮舞著鞭子抽打幾下穿著褐色衣衫的戰俘,吆喝著讓他們快些行走,不時有車輛陷入淺坑,幾個俘虜在喝罵聲中上前奮力推車。
這一幕一直持續到臨潢府北門為止。
前來迎接的乃是完顏宗弼,看著過來的完顏石土門隊伍恭敬的低頭行禮,這位老將在自家父親時代也甚為有名,如今這狀態也怪不得他,勝者通吃放在任何時候都是如此。
“四郎好久不見,還是這般壯實。”完顏石土門豪邁一笑,上前拍了拍完顏宗弼的胳膊,抬頭看去上京城門,一捋花白的鬍鬚:“竟然打下來了,當真是迅速。”
“運氣好罷了。”完顏宗弼神色不動,看著面前老將隱晦的撇下嘴:“遼國狗皇帝不在此間,是以簡單不少。”
“運氣有時候要更加可怕一些。”完顏石土門看下他,拍拍他肩膀:“運氣好的人,不好與之為敵啊。”
完顏宗弼眉頭一皺,總覺著他是話裡有話,微微遲疑間,這老將已經轉回頭吆喝一聲:“快些將糧草運進去,我等也好早些安營紮寨休息一番。”
隨後看向完顏宗弼:“四郎見諒,待俺先進去繳了軍令,再與你聚聚。”
“……恁請便。”完顏宗弼點點頭,當下讓開道路,看著這老將帶軍進入城中,還未回去城門位置,就聽一聲招呼:“四郎、四郎,先別走。”
完顏宗弼轉頭看去,完顏蟬蠢那張臉映入眼簾,就見他快步跑過來,喘口氣:“四郎如今在何處安歇,俺隨著爹運完糧食就沒事了,咱哥倆好好喝幾杯。”
完顏宗弼見著他也是露出笑容:“確實好久未見,皇城靠近大順門左邊是俺臨時住處,今日申時俺與人換班下值,到時你來尋俺。”
“好!”完顏蟬蠢衝著他揮下手,向著上京城裡跑:“就這般說定了,俺先入城。”
點了點頭,完顏宗弼看著混入人群中的背影撥出口氣,轉身看看身旁的親兵:“走吧,上城門樓上坐著去,好不容易來了這臨潢府,一個貴婦沒撈著,也是晦氣。”
“吐——”
唾液濺在地面,輕聲嘀咕聲在風聲中消散:“自己睡公主,他人只能睡宮女,什麼玩意兒……”
後方親衛面無表情,靜靜隨著他走著。
上京城南邊。
寬廣的原野上,另一支步軍在行進,排列而走的人群驚動草叢中的動物,探馬、令騎在四處飛馳,隨著一匹戰馬從北面快速跑入中軍,圍在四周的將領打馬趕了過來,那是呂布留在後面的步軍將校,正沿著大路向臨潢府趕去。
王政看著手中寫滿字的紙張,面上露出笑容,臨潢府昨日落入手中的訊息已經在軍中傳開,只是他還在等著其他的訊息,如今見了杜壆傳來的資訊,忍不住抬頭將手中紙張晃了晃:“好訊息,大王心情甚好,甚至納了遼皇一女。”
身旁三名將軍露出笑容,行軍之間湊在一起不斷低語著。
……
仲夏的日光照過窗邊,尚有些清冷的空氣擠入窗隙,桌上的美食早已冷卻,滴下的油脂凝固成不規則的形狀,掛著薄紗的木床輕輕的晃動一下,有身影在床上坐起,隨後下了床鋪,伸展一下筋骨,發出一陣骨骼噼啪的聲響。
“嗚……嗯……”不滿的聲音在木床上響起。
皙白的胳膊外伸在紅色的錦被上,裹在裡面的嬌軀轉動一下,青絲散開在枕蓆間,蜷縮的軀體又換了個方向:“別吵我……”
慵懶、疲倦的聲音在木床上響起。
呂布轉頭看了看,莫名笑了一下,同年輕的少女在一起,他甚至感覺自己也年輕了不少,轉頭間,視線劃過銅鏡,不由自主的向那邊走了走,對著鏡面左右看了看。
“某還是年輕的……”
輕聲說了一句,伸手將自己的衣服拿起穿上,繫上腰帶,他並沒指望一夜過去耶律答裡孛能起來伺候自己,是以也沒惱怒,反是有些意氣風發的吸口氣,看一眼又睡過去的遼國公主,邁步走出房間。
外面,有捧著瓷碗的中年宮女站在那裡,白瓷的碗裡放著幾粒黑乎乎的藥丸。
呂布斜眼看了下,隨後沒有表示的從她面前走過。
“大王。”餘呈穿著甲冑走到他身旁。
“你這是……”呂布打量下他身上的露水與有些發黑的眼圈,看看這東配殿的佈局:“那邊不是有偏房,怎地沒睡?”
“……大王,你房間響了一晚上。”餘呈嘴角抽了一下,頗有些怨氣的看他一眼,聳聳肩:“這讓人怎麼睡?”
這房間牆壁這般薄嗎?
呂布轉頭看看,老臉微微發熱,隨即邁步向外,一面若無其事開口:“其餘人都起了?”
“這個末將不知。”餘呈撓撓後頸,隨即嘿嘿一笑:“其他人不說,不過完顏婁室與完顏宗翰定是沒起,他倆一人五個婆娘,今天能下床就不錯了。”
“哈哈哈——”
向外走著的身影發出大笑聲,外面正站著計程車卒聽到聲音猛的一挺胸,對面西配殿有在張望的身影縮了回去。
“對了大王。”邁步下臺階的餘呈從腰間取出紙條:“適才探馬傳信,軍師與各位將軍正午時候能到。”
有親衛牽著赤兔走過來。
“那還不錯,記得讓斥候跑遠些,看看那耶律延禧到底跑去哪裡,還有……”伸手搭著馬鞍的身影一停:“告訴下面的兒郎,對待天壽恭敬些。”
餘呈點頭:“是。”
翻身上馬,不久,騎著坐騎去往前方議政之所。
……
西配殿。
春日的陽光隨著白雲的移開照射到地面上,一如往常,又似乎有些不同。
趙昭容握著長劍練了幾趟劍法,隨後收了架勢,將劍還鞘遞給一旁的太監。
“主子……”有些魚尾紋的侍女過來:“恁不練了?”
“心中煩躁,不練了。”趙昭容搖搖頭,抬頭看看滾滾向前的雲朵:“答裡孛起了沒有?”
侍女知道她想問什麼,搖搖頭:“還未,那位齊王倒是起了出了院子,公主尚在休息。”
“知道了,她醒了告訴我一聲。”趙昭容點點頭走去一旁坐下:“去準備些吃的吧,我餓了。”
“是。”那侍女點點頭,轉身走出去。
啪——
沒人的房屋中有著肉掌擊打桌面的聲音,隨後一女聲低語:“聖上,你這幾年做的什麼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