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勸降、殺人(4800+)
轟鳴的蹄聲在遠處傳來,並不密集,卻能讓城頭的遼兵感受到黑雲壓城的窒息感。
一個一個方陣列開,一面面旌旗在風中飄動,簇擁著各自將領的大旗,將這皇宮內城前的空地擠的滿滿當當,卻在彼此間又相隔著數人並行的通道。
有個投石機就好了,此時定然一砸一個準!
耶律答裡孛苦中作樂的想著,只是她也知這是痴心妄想,若是真有,怕是下面的齊軍早就攻破內城牆,讓這皇宮化做他們軍功簿上的一筆。
視野中,那抹赤紅的身影停在安全的距離,身邊有穿著鐵甲的將領拱衛著,甲冑在日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
耶律答裡孛腦海中不期然跳出李賀的《雁門太守行》: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這兩句當真是符合眼前的一切景象,然而若說處境……
如今的自己可不就是最後兩句的寫照?
城頭的天壽公主嘴裡有些發苦。
然而在城頭的除了那些士卒,也有太監在搬運著從宮中房屋拆下來的石塊、木樑,看著下方黑壓壓的身形,不少宦官兩股戰戰,本來靠著香囊壓下去的腥臊之氣在城頭重新現了出來。
有人相互看看,隨後弓著腰從牆頭走下去,一些事情,也是要說與人知的。
……
“城頭聽聞是個女將啊……”
坐在赤兔上的身影向著旁邊看看,嘴裡面調笑一句:“別是對方是個美人兒,因此你等手下留情了。”
“大王說笑了。”杜壆抓抓頷下鬍鬚,眼神微微眯起看眼城頭,思忖著呂布說這話的意思,口中卻說著:“末將等只是不敢僭越,未有大王之令,不敢破城而入。”
“何來恁地多僭越之說。”呂布搖頭,看著宮牆的眼神漸漸收斂笑意:“行軍作戰以盡全功為主,沒必要顧及這個顧及那個,若是將來有一天,你等為等某一個命令而錯失剿滅敵軍的良機才叫蠢,某可不想將來你等都變成蠢才。”
“大王恕罪。”
杜壆、孫安、袁朗三個離的近的連忙下馬下跪請罪。
“恕你等無罪,先給某起來。”
三人低著頭站起。
“傳令!”呂布揮了下手臂,身後的鮮紅披風跟著震動一下,掃視一眼四周計程車卒:“圍城的騎兵退下,步軍上前,孫安,你來指揮攻城,可有問題?”
“末將遵令。”
孫安本能的回了一句,然後反應過來什麼,看了眼杜壆,這安北將軍也是目中隱有焦急,卻忍著沒有向後去看。
“愣著做什麼?”
呂布在馬上皺了下眉頭,剛回過頭,就聽後面腳步聲響起,一把粗豪的聲音傳來:“大王,末將手下有人與城內守軍有舊,不若讓其勸降試試?”
呂布轉頭,見著王德帶著一中年契丹男子跑過來,仔細打量下對方樣貌,腦海中有人名浮現,嘴角古怪的彎起:“糞……咳,耶律捏裡?”
單音節的出聲讓耶律捏裡臉色一黑,權當沒聽著,恭敬的行禮躬身:“末將見過大王。”
“倒是忘記你是在王德手下了。”赤兔上,呂布伸手摸摸戰馬的鬃毛,緩解一下尷尬的心情,想起來之前隨意將此人扔給兵部,不想被房學度等人派入王德軍中。
轉念想了想倒是記起來,遼陽府中有兩大煩人精整日的在庫部司與兵部亂竄,一個是韓世忠整日撒潑打混,成日的哭訴自己麾下兵力不足、武器不夠,讓人叫苦不迭,武胡、房學度、吳角被搞的煩不勝煩,是以每每讓這廝得逞。
另一個就是王德,只是聽聞這人與前者不同,每天就是去衙門裡一坐,硬逼著對方與他對視,往往他人因他醜惡的面容難以適應而答應其要求,兵部那邊乾脆用這降將堵他的嘴,讓他別整日過去礙眼。
諸多念頭在腦海中打一個轉,呂布目光向下看去:“你有把握勸城頭的人投降?”
契丹人的皇宮已經是甕中之鱉,他自然也是不願意在這裡折損士卒。
“末將願意一試。”
耶律捏裡沒敢打包票,他投降日久,也拿不準宮中的人是否還會接受他的調解,上來一刀將他砍了這種事情也不是沒在他腦中出現過。
只是富貴險中求,如今軍中眾將顯然是有所打算,那能不能趁勢搭上這風口,就看今次會否讓牆頭的人下來伏地請降了。
生還是死,對他從來不是問題,他只想如先前般富貴。
“好,那你上去與對方談談,給爾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他們不降……”赤兔上的身影轉首另一邊:“孫安!”
“末將定讓大王夜宿皇宮!”孫安上前兩步,拱手抱拳。
“你準備一下就上去吧。”呂布滿意一笑,看向耶律捏裡:“只要投降,某不會害其性命,也保證沒人去為難遼帝的妃子,甚至稍後會放她們歸去。”,停了一下:“某不喜為難女人。”
“大王心胸寬闊,無人能及!”契丹的降將抱拳稱讚一番,隨後低頭退下。
呂布飛身下了赤兔:“來人,搬座椅來,某在這裡等著。”
立馬有親兵飛奔出去,不多時就搬著木椅、長桌跑了過來,呂布一揮身後披風,猩紅色的布料在空中飄蕩之間坐了下來,餘呈與另一親衛將酒水給他放在面前,坐著的身影慢條斯理的輕呷一口。
旁邊,杜壆見呂布沒了吩咐,後退幾步走到圈外,朝著那邊的王德招招手。
王德見了,從眾將中走了過去:“杜將軍,找灑家何事?”
“大王之前說城頭上的女將是個美人兒。”杜壆望著城頭遼人的旗幟飄揚,朝著王德笑笑:“想來大王應該對其有些好奇,你同耶律捏裡說下。”
王德怔了怔,摩挲一下絡腮鬍,發出沙沙的響動:“灑家沒聽說大王好色……”
“許是尋常女人不入大王眼。”杜壆神色不動,拍了拍王德的肩膀:“城頭上的好歹也是一國公主,怎麼著也夠入大王后宮了。”
“灑家知道了。”王德點點頭,轉過身子走了兩步:“這就去和耶律捏裡說。”
想了想又停下,轉過頭:“若是此女不降……”
“那就是孫安將軍的事了。”杜壆向前走去,轉頭看他一眼:“盡力就好。”
王德當下應下,連忙向著自己部將那裡過去,在其耳旁輕聲細語一番。
天光下,聽著自家將軍話的耶律捏裡舔了舔嘴唇,看一眼城頭,惡狠狠的點頭:“俺知道了,將軍放心,此事定然盡力。”
深呼吸一下,只在身上帶著一柄長劍,隨後摘下鐵盔,拿起一面白色的小旗走向城牆前空地,離著一箭之地部將那白旗高舉,口中大呼。
“前秦晉國王耶律捏裡求見城上天壽公主!”
……
時間轉向軍陣列下之時。
城頭之上,不少禁衛滿頭汗水的看著城下一個個整齊的陣列,黑色的身影填滿了前方的空地,視野中,反射著日光的兵刃讓不少人低下了頭,忍不住向後看看那邊站著的公主。
後方銀色皮甲的魁梧女兵也有些騷動,只是被幾個女將官呵斥住,
“公主……”有貼身女衛叫了一聲。
前方站著的嬌俏身影轉頭,那女衛連忙向後一指:“城內的貴人都出來了。”
耶律答裡孛一愣:“怎生回事?”,走了兩步從城頭向下看去,見著不少婦人被侍女扶著站在下方的石道上,當先一人身上衣服華貴,頭上戴著金質步搖,頓時臉色一變:“怎地都來了?”
妙目一轉,看向弓著腰在搬運東西的宦官,皺起一對柳眉:“這些亂來的傢伙。”
有太監小跑著過來,在她面前躬身:“公主,趙昭容有事請教。”
咯咯——
素手成拳,有骨節的響聲從這公主手部發出,趙昭容乃是漢人入宮,生趙王習泥烈,乃是他父皇的第四子,又是庶長子,這些倒還罷了,只是他身為西京留守,在朝中也是有著支持者的,所有權勢也非是自己這公主可以比擬。
雖說如今身陷齊軍的包圍,大約是出不去了,可以不顧及對方的臉面,不過……
她之前也沒給俺臉色看,甚至齊軍圍皇城也多有支援,還是去聽聽說甚吧。
臉上變顏變色一陣,耶律答裡孛鬆開手,先瞪了一眼那太監:“你等做的好事,驚擾昭容做甚。”
那太監連忙告罪躬身。
看眼城頭,對著那禁衛將領與自家女兵道:“俺去見昭容一下,你等在此守著,俺馬上就回。”
兩人連忙應聲,耶律答裡孛吸一口氣,這才從石梯向下而去,快步走去婦人堆那邊:“答裡孛見過趙昭容,昭容萬福。”
相貌姣好、眼角帶有皺紋的婦人笑了一下,上前拉住耶律答裡孛的胳膊,感受著塗銀臂甲的冰冷,面上有些感慨:“辛苦你這幾日在城上守護。”
“公主,外面怎樣了?”
“是啊,適才我聽到城中呼喊,可是齊軍有甚動作?”
“公主……”
“公主……”
後方的幾個貴女連忙上前七嘴八舌的問著,耶律答裡孛被吵的耳朵為之一炸,一雙眼睛看著這個、望望那個,一時間也不知道先回哪個。
“夠了!都住嘴!”
趙昭容皺著眉頭大喝一聲:“不知公主防務事多,此時勞累,吵吵嚷嚷的像什麼話!你等的皇家體面呢?”
眾女頓時齊齊低頭,面上神色看去甚是恭敬。
趙昭容也不管她們心中是否敬服,只是轉過臉看向面上露出一絲輕鬆的耶律答裡孛:“答裡孛,外面可是齊軍增兵了?”
“……昭容。”耶律答裡孛張張口,到底還是沒有編謊話欺瞞,點了一下頭:“外面齊王呂布親至,對方已經將皇城圍的水洩不通,遮莫……”,苦笑出聲:“馬上就要攻上來了。”
“這樣啊……”
有些年歲,卻依然保持雍容姿態的趙昭容抬頭看看上方飄蕩的“遼”字大旗,塗著紅色胭脂:“公主放手去做吧,如今陛下、皇后與貴妃皆不在宮中,我不會讓有損皇室體面的事情發生。”
耶律答裡孛嘴唇動了動,想問什麼,對面的昭容沒有給她機會,一轉身,看著後方的眾女道:“我等回去吧,莫要打擾公主守衛城頭。”
後方女人面面相覷,也不明白她是何意,一齊應了聲:“是。”
跟在趙昭容身後就走。
耶律答裡孛站著看著她們的背影,繡花的金靴在地上一跺,扭身快步跑上城牆,也就是半柱香的功夫,下方傳來耶律捏裡的喊叫聲。
“耶律捏裡……”紅唇輕啟,姣好的容顏上閃過一絲戾氣:“這等吃裡扒外之徒!來人,給我將他……”
“公主等等!”旁邊禁衛將領聽她說話一驚,連忙打斷:“兩國交戰,不斬來使,公主不妨聽聽他說些什麼,若是不合心意,再殺不遲。”
耶律答裡孛看他一眼,秀目一轉,城頭守衛禁軍都是一副渴望的神情看著她,這才收斂心中惡念:“放個籃子下去,吊他上來!”
當下有禁衛連忙放下長繩,數人雙手交替使勁兒中,不多時就將這契丹漢子拉了上來,撐著地爬出木藍,耶律捏裡四下看了一眼,見著有些熟悉的面孔,連忙上前下拜:“外臣耶律捏裡,見過天壽公主。”
“……外臣。”一雙美目微微眯起,耶律答裡孛向前走了兩步,看著叉手躬身的中年男人:“我倒還不知道宗室中出了外臣呢,當真是有趣。”
耶律捏裡抬起頭,面上毫無愧疚之色:“孫秀、孫楷為宗親位高權重、鎮守邊境尚能投晉朝,末將不過一普通將領,戰敗蒙大王寬宥不殺,感懷其恩而降,也是尋常。”
天壽柳眉一豎:“你……”
“公主!”耶律捏裡拱手:“外臣來不是為了和恁逞口舌之利,實是為救宮中一眾貴人而來。”
“呵……”耶律答裡孛冷笑一聲,想想方才見過的趙昭容,強忍著挺槍刺他的念頭:“說來聽聽。”
“齊王要求很簡單。”耶律捏裡向外一拱手,眼睛盯著對面的公主:“各位放下兵刃,大王不為難宮中妃嬪,甚至會放她們離去。”
視線轉向聽著說話有些騷動的禁衛:“也不會為難你等。”
“此話當真?”耶律答裡孛疑惑的看著他,面上神情頗有些不信之色。
耶律捏裡掃視一下禁衛與女兵,見有人心動、有人半信半疑,隨後看著天壽公主:“俺還活著不就是最好的證明?要知道,前番俺領軍侵犯遼東,被大王所俘獲,當時就算將俺砍了也沒人會說甚。”
“你活著還不是你貪生怕死!”耶律答裡孛冷笑一下,心中卻是一動:“你之所言,本公主需要與宮中貴人商議一番。”
耶律捏裡沉吟一下,拱拱手:“未知宮中是哪位貴人在?可否容外臣去拜見一下,也好安她的心。”
風吹拂而過,一旁的旗幟發出“呼啦”的聲響,耶律答裡孛盯著他沉吟半晌,方才開口:“如今趙昭容在,你且和我來吧,說不得昭容會問你一些事情。”
耶律捏裡連忙點頭,只是道:“還請公主快些,大王只給了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會攻城。”
“知道了。”對面的公主抿了抿嘴唇,還是沒忍住狠瞪他一眼:“這等重要之事不早說!”
當下,耶律答裡孛讓一隊女兵看著耶律捏裡,自己在前,領著眾人下了城頭,一路向宮中跑去。
宮城內,尚沒有經歷戰事,又正值仲夏,各種花卉在一起,奼紫嫣紅、爭奇鬥豔,只是跑過的身影沒有心情駐足,過了幾個宮殿,宮中望見的宮娥、太監面色異樣的對著她等一行人行禮。
腳步匆忙,臨近趙昭容院子的幾人陡然聞到有血腥的氣息,耶律答裡孛、耶律捏裡都是面色一變,腳步加快的跑過去,跑入院子的一剎那頓時收住腳步。
繁花盛開的院落裡,生育出皇庶長子的女人手持一柄滴血的長劍背對著大門,身週一圈屍體正是方才見過的父皇嬪妃,正汩汩流著鮮血。
有太監、宮女正面無表情的將死屍向一旁拖動。
“嘶……”
抽氣聲從天壽一行人口中發出,紛紛緩下腳步,有些不知是該進還是該退。
院子中,背對著眾人的身影仿若聽到什麼,緩緩轉身,溫和的臉上濺滿了鮮血,看著耶律答裡孛的剎那露出微笑:“公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