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通氣兒(二合一)
孟夏丁巳。
細雨已停,夜空露出殘月,靜謐的城池輪廓隱藏在微微亮起的鉛青色之下,早起覓食的動物跑出來,緩緩跑過帶有露水的草叢,輕盈的巡視著自己的獵場。
黑夜在極速的退去,金色的光團掌控了天空,正在行走的野獸停住了腳步,轉頭看向側後方的原野,耳朵動了一下,轉身跑向叢林深處的同時,旌旗在風裡飄蕩著連成一片延綿而來。
遼西州乃是靠近中京道的邊郡之一,自高永昌自立以來,當地百姓多次經歷兵馬過境,有當年的大元國,有遼國計程車兵,也有齊軍的悍卒,為了不讓自己成為兵過之時的犧牲品,眾多的村寨都有了自己的鄉兵。
生活在遼東的漢子從不缺血性。
靠近大路的村寨見到有五千多人的兵馬從遼陽府的方向過來,不少好奇的爬上村寨的木牆,觀望著那高豎的齊和呂字的大旗,他們離現今的東京也近,自是知道這兩面旗幟代表的什麼,浩浩蕩蕩的戰馬賓士而過,有王與鈕的旗幟混在其中。
行進的馬軍中,斥候頻繁的跑前跑後傳遞訊息,馬背上,沒能參與北伐的王德望著兩邊耕田的綠色,面上一片興奮之色,他正是渴望建功立業的時候,前次在南邊未能參與北伐一直引以為憾,今次說什麼也要讓爵位更前一步才行。
“待退了中京、南京的遼軍,說不得我等就要北上打上京了,到時候王兄不求一牧臣之位?”戰馬的速度緩了緩,鈕文忠騎馬過來與他並肩而行,目光看向前方飄蕩的旗幟,臉上帶著笑容:“屆時我等佔了兩道,就不需像現在這般防著契丹人的軍隊。”
王德轉臉看看高瘦的同僚,身形隨著戰馬小跑而起伏,馬蹄聲轟鳴中提高音量:“灑家這德性如何坐的穩一軍一州的首位,與其整日俯首案牘,還是在軍中來的爽快。”
他話語停頓一下,望著遠處飄飛呂字大旗:“今次若是選先鋒,鈕兄可切莫與灑家爭搶。”,拍了拍橫著的大刀:“這把刀已經飢渴難耐,非要砍幾顆狗頭不可。”
“王兄怕是手癢才是,誰不知你每戰必擒人。”
兩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戰馬上的鐵蜻蜓回頭看了一眼後方飄蕩的完顏旗幟:“兄弟這點能耐肯定不會搶你的先鋒,但是後面那女真蠻子就不知道了,那廝正是缺少表現的機會,遮莫是要跟你爭一爭的。”
“只要鈕兄不爭,灑家還能爭不過一個蠻人?”王德冷哼一聲,神態間頗為自傲。
兩人正說著,前方的牛角號聲吹響,馬蹄轟鳴聲逐漸增大,兩人再顧不得說話,連忙催動戰馬向前,跑動的騎兵之間靜默下來,兩人兩部近三千人開始加速跟上前方,天地間只餘戰馬奔跑的聲音,隊伍越奔越快,形成一條長龍,讓見者無不歎服壯觀。
不足兩日,遠方長慶縣的輪廓漸漸在視野中放大,飄飛的旌旗在向下垂落,不久有騎士迎了過來,從小跑著向前行進的騎兵中穿過,一路來到火紅的戰馬之前跳下:“臣蕭海里(韓慶和)見過大王。”
“哪裡這麼多禮,上馬跟上來。”呂布笑了一下,雙頰微紅,整個人似乎處於一種略微興奮的狀態,輕輕一踢馬腹:“有甚事,進了城再說。”
“是。”
兩人對望一眼,連忙跳上戰馬,跟在身旁一路向前飛馳,不多久,兩人隨著簇擁著呂布的狼騎跑入城池,王德、鈕文忠、完顏宗翰三人自帶兵馬前去軍營駐紮。
大戰前的氣氛越發的濃厚了。
……
天光放遠。
中京道建州左近。
名為大靈河的水流將草原分開兩邊,牛羊群在牧民的驅趕下跑去更遠的地方,心驚膽戰的看著大批的兵馬在向前行進,遮天蔽日的旌旗下,騎、步兩軍舉著的長槍映著天光,反射出森冷的光。
寬廣的河水對面,同樣舉著遼字戰旗的軍隊與這邊來自南京道的同袍平行而走,一支支契丹大小字寫就的將旗在旗手手中高舉,草原上的風一吹,呼啦一聲向前展開,無數的腳步浩浩蕩蕩的踩過草地,沿著河岸蜿蜒向東,準備在水淺的地方過河與南京道的友軍匯合。
天鷹飛過雲間,投下的黑影從後方一列列披著鱗甲,身旁有侍從跟著的持矛鐵騎,視野再往後看去,賀重寶穿著一身青黑色的雲紋鐵甲,持著三尖兩刃刀,高大的身形騎在高頭大馬上,看上去壓迫感十足。
後方,一名傳令兵騎著馬跑過來,在馬上行了個叉手禮,將後方的訊息傳達過去,等他一點頭,勒轉戰馬向回跑去。
“大哥,怎地了?”後方的賀拆、賀雲正約束部下行軍,見著這邊情況連忙催馬跑過來。
賀重寶哼了一聲,身子隨著戰馬微微晃動:“後面兩位少將軍要咱們先行去前面給中京的軍隊搭浮橋。”
賀拆賀雲對視一眼,看看四周都是他三兄弟的親兵,湊過去道:“那大哥想怎辦?”
“動動腦子。”賀重寶瞪了自己弟弟一眼,有些無奈的嘆口氣:“還能如何做?照著他二人的命令去做,難不成你還想抗命?”
“他倆怎麼不帶人去搭。”
賀拆一撇嘴,最終還是嘆口氣,他這是牢騷之言,這一路上行來,兩個宗室皇侄在後方只是催促他們三兄弟在前做事,這在遼軍中也是常態,契丹、奚人將領多有特權,漢人則是很難在軍中走到高位,多數時候還要聽令去做些雜事,只有如傳聞中韓德讓那般天縱之才才能在軍政兩途做到極致,然而他們哥仨……
……算了。
“傳令前軍,加快速度。”
賀重寶哪裡知道自己兄弟在肚子裡想什麼,吼了一聲:“咱們先去前方河口。”
蒼涼的號角聲在天空下回蕩,寫有“賀”的契丹文字旗在一片兵海中向前移動,逐漸脫離開後方的視線。
……
同一時刻。
離著遠些的土丘上方,穿著簡樸的幾個漢子湊在一起打量著西邊的塵煙。
“那遼人的軍隊總是聚在一塊,如何潛的進去?”
時遷憑著過人的靈巧站在馬鞍上,伸手搭蓬望去行軍的地方:“這般多兵馬,老子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找不見那姓賀的啊……”
“那邊好像分兵出來了。”有人見著遼軍的隊伍在變動,不由伸長了脖子,似是這般能看的更遠。
“誰的旗子?”
“看不見……”
這般說了兩句,有帶著金耳環的漢子突然往馬上一跳:“見著了,是個賀字。”
時遷大喜,雙腿一分,一屁股坐在馬鞍上:“老天保佑,終於出來了,咱們先去前面等著。”
幾人轉過馬頭,加馬一鞭,紛紛奔下山坡。
……
金色的光線染上雲團,打著遼軍戰旗的漢人士卒找了片林子在砍樹,大大小小適做浮橋的樹木被砍伐倒下,樹木拖去一邊開始去掉枝杈,賀重寶下了戰馬,站在親衛中間活動一下身體,行軍趕路最是辛苦,整日坐在馬上不動,身上的氣血都有些不暢之感。
賀拆、賀雲兩人騎著馬,帶著麾下計程車卒向前狂奔著,一路但見前方有人駕舟行船,隨即上前吆喝著讓人把木舟送過來,這一帶水草豐沛,還是有不少漁民,是以兩人收集的倒也快當。
賀拆站在河邊,伸手對著寬敞的河面點了一番:“幾十條船,兩兩一對,上面鋪上板子什麼的,就足夠了吧。”
“不這般還能怎地?難不成還要給他建個跨河的橋樑?”賀雲從馬上下來,蹲下站起活動下腿部,拿馬鞭對著地面抽了一下:“中京的這幫傻子,就不知道出門弄些船過來,反是勞煩咱們兄弟。”
“我聽說中京出征的都是宗室子弟,出門自然有人幫著打理,這看了一圈……”賀拆指指自己與自己兄弟:“可不就是咱兄弟最適合使喚?”
賀雲嘿然不語,眼見著那邊計程車卒將船聚到一起,耳邊就聽著一個喊聲:“那是俺的船,你們拿俺的船做甚!”
賀家兩兄弟急忙回頭,就見一比常人矮了不少的漢子跑了過來,拄著膝蓋喘息兩聲,抬首向著兩人一拱手:“二位將軍,小的就靠那船過活,這……這恁要是帶走了,小的就吃不上飯了。”
賀拆兩眼一翻,怪模怪樣的開口:“大軍行軍徵用,管你吃不吃的上飯,誤了老子大事,腦袋給你砍下來。”
賀雲見前面矮瘦的漢子滿臉悽苦,他倒是心軟,開口安慰著:“漢子,別擔心,只是徵用做個浮橋,又不是要將你這船帶走,用完自去前面軍中領就是了。”
賀拆看了自己兄弟一眼,暗忖也就是你們這些舟船不值錢,不然你看本將給不給你留下。
那矮個兒聽了這才鬆一口氣:“不是拿走就好,俺還指著多打些漁娶個婆娘呢。”
賀拆見他尖嘴猴腮的樣子,忍不住譏諷:“就你這賊眉鼠眼的樣子,也有婆娘看的上你?”
“怎麼不能。”那漢子一跳三尺高,向兩人走了兩步:“俺平日在窯子裡也是頓飯功夫起,有婆娘跟了俺是她福氣。”
賀雲好笑,心說哪個婆娘看你這個,這常人都不是看錢財與家……
“一頓飯功夫算甚,老子去青樓每次都是一個時辰。”賀拆將胸一挺,腦袋一仰,一副看不起人的樣子。
“不是……”賀雲那邊猛的回頭看自己兄長:“二哥,你跟人比這個有個鳥意思!”
那邊漢子跺腳,幾步躥過來,一把揪住賀拆胳膊:“放屁,一個時辰……你也不怕你那話兒磨破了皮。”
身子貼去賀拆,被捉著的人剛要動手,倏忽又頓住不動,面上神色有些怪異。
賀雲只覺一道黑影從前跑過,臉色頓時一變,伸手摸去腰間,將護身劍向外一抽:“漢子你要做甚?放開我二哥,退回去!”
聲音大了一些,引的遠處計程車卒看過來,有人喊了聲:“將軍那邊有事。”
頓時有人往這邊過來。
那矮小漢子沒去回他,向後一歪頭,看著有士卒跑過來,“啊呀!”一聲將手鬆開,叫了一聲:“俺不是故意的。”
扭頭就跑。
賀雲看他逃跑,拿劍一指:“站住!”,抬腿就要去追。
“三哥算了!”賀拆一把擋住自己兄弟,回頭看眼跑近計程車卒:“都回去,甚事也沒有,快些將船收好,咱們回去覆命!”
士卒應了一聲連忙退下去,賀雲將劍插回鞘中,臉上兀自憤憤不平:“這等鳥人,虧著我還可憐他,呸!”
“好了,莫氣。”賀拆一把攬住自己兄弟,回頭看沒人看向這邊,湊過去低聲道:“那人是齊軍的探子。”
“嗯?”賀雲猛的看向賀拆,這人點點頭,做弟弟的連忙吸口氣:“那快回去找大哥。”
……
天光在走,黃昏的雲朵時不時的遮住天光。
浮橋在水面極速的晃動、沉浮,過河的兵馬打起耶律的旗號,帶有不同獸頭的旗幟在傍晚的風中舒捲,告訴眾人這是屬於不同宗室將領的隊伍。
戰馬上,神態倨傲的契丹將領看眼站在河邊的賀家兄弟三人,隨即縱馬向後跑去,那邊還有來自南京道,卻同是宗室的將領,於情於理自是要去打個招呼,至於麾下兵馬,自有人幫著約束。
“擺甚臉色……”
“行了,莫要多說。”賀重寶打斷兄弟的話:“天色不早,還是趕快回營用膳為好。”
又看了一眼遠去的幾騎,撥轉馬頭向後就走。
此時,他麾下的兵馬已經將戰馬圍成一圈擺在最外面,裡面篝火一簇簇的升起,三兄弟下了馬,讓親衛照料著,自己走入最中間處,看眼被親兵圍起來的篝火,賀重寶吩咐這些侍衛再向後退幾步,這才看向自家兄弟,低聲開口:“那齊軍探子和你說了什麼?”
“沒說甚。”賀拆四下看看,掏出一張疊起的紙:“他給我塞了張紙。”
賀重寶眼睛一亮,連忙一把抓過來,看了兩遍,將紙往篝火一扔,看著它燒成灰燼,這才舒口氣,壓低嗓子道:“齊國許了中郎將之位或是知州之職給咱們,還有十三級的爵位,條件是咱們將軍中情況報給他們。”
“那還等什麼?”賀拆兩眼一亮:“早看那些姓耶律的不爽已久,賣了他們換咱兄弟的榮華富貴……這是好買賣啊。”
賀重寶看去賀雲,這人也是連連點頭:“咱仨不就是因受不了軍中的欺壓才被姓呂……齊王的家人說動了嗎?我看也可做。”
“那好。”賀重寶狠狠點頭:“老三,你今晚就出去,騎著馬順河向前,自會有人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