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冬寒
清月懸在高空,燃著火燭的氣死風燈掛在王府門口,照亮方寸之地。
遠處一隊侍衛提著燈籠,餘呈引著兩個身材各異的青年走了出來,向著兩人一禮:“呂典農、呂侍郎可需馬車回去?”
得得得——
“不必。”呂岩搖搖頭,轉首看向馬蹄聲響的地方:“我二人自有馬車,辛苦餘將軍一路相送。”
“末將該做的。”餘呈說了一句,從腰間拽下銅牌:“此乃夜間的通行令牌,還請呂典農拿好。”
“多謝。”呂岩笑了一下,伸手接過。
說話間,餘呈看著從拐角處過來的馬車在黑暗中顯出形狀,車轅前掛著兩盞燈籠,正搖搖晃晃發出橘色的光芒,隨著聲音的接近,停在了齊王府門口。
“告辭。”呂岩、呂觀拱拱手,轉身登上車子,鑽入車廂,外面車伕甩了下鞭子發出啪的脆響,車輪發出碾壓土路的聲響。
餘呈站在門口看了兩眼,方才退回去,帶著黃銅釘的大門重重關上。
天氣寒冷,少有人願意頂著刺骨的寒風趁黑做買賣,遼陽府遂施行了宵禁,本就稀少的行人如今更是一個也無,燈籠的光亮隨著馬車行進照亮路面,隱約能看見兩旁的物體,黑漆漆的夜晚,有些滲人。
“大哥……”車中傳來呂觀有些興奮的聲音:“大王如今終於用的上家族了,本來還以為要再等一段時日。”
“是啊。”呂岩面上的表情有些如釋重負:“此乃好事,若是大王一直心有芥蒂,我呂家還真會落個兩難的地步,如今算是撥雲見日了。”,頓了一下:“三郎可能回家?”
呂觀摩挲著手指,昏暗的視線中,微微蹙起眉頭:“大哥是何意思?”
“大王雖說讓你我寫封信讓人帶過去就行……”呂岩坐直了身子,湊近自己堂弟輕聲開口:“然外人不會對家裡說遼東詳情,然你我在此看的清楚,只要越過錢糧這道坎兒……”,伸手朝頂棚指了指:“至少這遼東要姓呂。”
手指停住,呂觀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既恁地,我回去!”,深吸一口氣:“讓家裡用出全力支援大王。”
“正是如此。”呂岩點頭:“韓鐸前些月已經回去,外祖家想來也會有所影響,讓我父去探聽一下他們的想法,若是兩家合力,說不得能說服更多的人。”
“我曉得,大哥放心。”
“對了,讓家裡準備些糧食,既然大王有意接納災民自然要多支援。”
“是……”
馬車內的聲音小了下去,只是偶爾響起兩聲交談,不多時,停在了兩人的家門口。
當夜無話。
翌日,起了大早的兄弟二人用過早膳,再次來到王府,見呂布備述二人想法,呂觀順勢請命回南京道。
呂布自無不可,隨即又命楊林、馬麟、馮升、孫琪四名王府謁者隨行去往南京道。
五人領了王命,收拾一番,帶上十來個護衛在當日下午騎著馬向南邊耀州賓士而去。
雪路難行,還是走海路比較省時省力一些。
……
時間往前幾天。
北方,風雪過後的黃龍府街道上冷冷清清,堆積的冰雪難以下腳,城門走入的人垂著頭,艱難的趕著馬車向前,白氣從馬嘴裡飄出,雪深過馬的小腿,行過的車輛在雪地中犁過兩道深痕。
因著戰爭的關係,黃龍府中的青壯比之戰前少了許多,不少人家門前都是婦人開門走出,拿著鐵鍬、掃帚在打掃著門前雪,不時抬頭抱怨著幾句,聽到馬車的聲音抬頭看一眼,隨後趕緊閉嘴轉身清掃著積雪。
這些婦人失了家中頂樑柱,雖然日子緊吧些,卻還能活,然而一些往日男人的活計也壓到了身上,有人又要兼顧家裡老幼,難免感到疲累,時不時會與鄰人說個幾句,緩解下壓力。
然而有時候就是這麼寸,好死不死的,有人抱怨如今黃龍府不如以前,甚至罵了幾句被乘馬車路過的女真貴族聽見,當場被打了個半死,等人走後抬回家就嚥氣了,這事兒被滿城的婦人傳的挺廣,自此城內再無人敢當著馬車的面嚼舌根。
罩著鹿皮的車簾晃動幾下,外面趕車的漢子拉住了韁繩,按了按寬大的帽沿擋住臉,停在酒樓的門口,有店夥計上前,點頭哈腰的陪著笑臉:“大爺,恁來了,打尖兒還是住店?”
“這鬼天氣還能打尖兒?”車廂內傳出的聲音較為尖細。
“爺說的對,小的這破嘴。”伸手輕輕扇了自己一下,店夥計雖是被罵,聞言卻是大喜,因著大雪,店裡客人不多,如今來個住店的恨不得當下把人供起來。
車簾掀開,露出時遷那尖嘴猴腮的樣子,只是頭上帶著一頂水獺的翻毛帽子,身上穿著貂衣,雙手拉了下身上皮衣,露出手上兩枚珠光寶氣的玉環。
店夥計當下眼睛一亮,不用車伕過來,自己上前拿下掛在車轅的馬凳放地上:“爺,恁小心。”
時遷哼了一聲,手一搭那夥計的肩膀,邁步踩上馬凳下了馬車,伸手掏出一把銅錢、碎銀握著:“好生照料這馬。”
夥計眼神也毒,看著手指縫裡的銀色,樂的門牙呲在外面,看時遷長的矮,連忙躬下身子,雙手捧起準備去接:“爺恁放心,小的一定上心。”
時遷手往他雙手上一移,收回來:“用精料。”
“本店都是上好的精料,用的黃豆與高粱。”店夥計眼看著手移開,不由伸長脖子。
“嗯。”這鼓上蚤鼻子發出一個悶哼,手移過去,對面更樂,陡然又將手縮回來:“用溫水喂,這遭瘟的天太冷,別凍壞了馬的胃。”
笑臉斂去,夥計眼睛隨著時遷手移動,機械的點頭,嘴裡面諂聲說著:“放心吧爺,小的親自燒水伺候。”
時遷眼珠子轉了下,身後車伕發出“咳——”的一聲,這才將銅錢、碎銀放到那雙手裡:“賞你的,照料仔細嘍。”
“定然仔細,定然仔細。”看著幾枚銅錢與三個銀豆子,店夥計笑的見眉不見眼,一把揣懷裡,連忙上前拉了韁繩:“小的現在就伺候這馬。”,頓了下,挺直腰桿朝店裡面喊:“有活著的沒有,出來一個,有貴客!”
看著有人跑出來,這才笑嘻嘻的拿起馬凳,拉著馬車去往後院。
時遷帶著車伕隨著新出來的夥計走進酒樓,前廳沒幾個人,只有掌櫃的站在櫃檯後,皺著眉頭撥打一下算盤,發出一聲嘆息,另有幾個穿著不錯的老者坐在大廳,喝著酒,小聲說著話。
時遷也不耽誤,看著那夥計說了句:“開一間上房。”,又一指身後的車伕:“再給他也開個普間,最好我倆房間能挨在一塊兒,有嗎?”
“有,有。”那夥計呵呵一笑,伸手向前一比劃:“爺恁隨小的來。”
領著兩人去往後面住處,找了兩個房間,時遷裝模作樣的看了下,方才有些嫌棄的皺眉:“就這樣吧,天寒地凍的,懶得找另外的地兒了,你去燒些熱湯送來,再燙壺好酒,整幾個熱菜。”
“好嘞。”夥計答應一聲,連忙關上門退了出去。
時遷耳朵動了動,聽的人走遠,方才將貂衣一脫:“終於是到黃龍府了。”
那車伕將帽子一摘,露出杜立三那張有些兇惡的臉:“時兄弟在門口逗那夥計做甚,小心別露了行藏。”
時遷嘿嘿一笑:“這不是閒的無聊嗎,找個人解解悶兒。”
杜立三搖了搖頭,走去窗邊開啟看了看,又縮回頭:“此處還好,離著城門也近,方便咱們行事。”
“何時動手?”時遷見他說起正事也收了嬉笑的表情。
“我等時間不多,且一動手就會被金人發覺,是以一定要快。”杜立三眼睛眯了眯:“等人到齊,休息一夜,即刻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