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未死之人
仲夏的天氣更加高了一些,屋子裡,走動的身影在陽光下有些煩躁。
“該死,不能再放任那渤海人在此四處走動了,已經有四部被他說動,再如此下去,曷蘇館就要倒向遼陽府那邊。”
折轉的身形揹著手,走去東邊幾步,又回過身往西踱去,來回往返,看的人有些眼暈。
“完顏兄……”曷術崑山用手按了按額角:“能否停一下,你這樣走來走去不累嗎?”
腳步聲音停下,完顏胡十門認真的看去那邊的友人:“不能如此下去,曷術崑山,我需要你的幫助。”
對面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有些奇怪:“你要我怎麼幫你?”
“我欲行漢人班超之舊事。”完顏胡十門走過來低頭看著友人,身子微微前傾:“只要將他們殺了,各部就算有微詞也來不及了,況且殺的是個外人,他們總不能因為外人和我們翻臉。”
“……完顏兄。”曷術崑山的眼神有些異樣,雙手用力撐著座椅,稍微往後挪了下身子:“你又不是美貌的小娘子,麻煩別離得這般近。”
“……”完顏胡十門一呆,隨即退了一步,吸口氣:“別鬧,我是認真的。”
“我知道……”曷術崑山嘆口氣:“我這邊頂多幫你聯絡些族中的閒散之人,大約能湊出個百人,多了就不要想了,畢竟我族頭人你是知道的,最是不喜惹是生非。”
“我知道,足夠了。”完顏胡十門冷哼一聲:“我族裡尚有百多名勇士願意迎奉大聖皇帝,以有心算無心,應該能將這些人都留在這裡。”
“那何時動手?”
“自然是越快越好,省得夜長夢多。”
兩個青年說了兩句,然後錯在一起嘀嘀咕咕一陣,隨後分開,各自走了出去。
……
時間有些晚。
靠近曷蘇館邊緣處的村莊升起炊煙,自從年前與外人做起生意,這裡的人生活好了許多,說不上大富大貴,但是比之以前靠放牧、打獵為生的日子,已經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
“阿哈里,又去挖藥了啊,你家那人還沒好?”
“快了,就是身子有些虛,這不……”伸手展示一下尚帶著泥土的藥材,爽朗的漢子笑了下:“都是些補氣血的,吃些時日就好了。”
“可惜了,傷的那般重,以後怕是走不了了。”
阿哈里笑了下:“活著就行。”
“也是。”叫住他的女真漢子點點頭,隨即想起什麼:“對了,有空去術虎那一趟,有賺錢的買賣。”
阿哈里“哦!”了一聲,轉身走去家裡,他那婆娘迎出來接過東西,將這些藥材洗乾淨,切了肉,男人將火生好,一總放鍋裡煮上,這才開啟屋門進去。
兩間房的屋子裡,飄著一股子藥香味兒,阿哈里似乎沒有聞見一般,直接走去西屋,靠窗的木床上,一個形銷骨立的漢子正閉著眼,聽到有人進來,睜開眼皮,露出一雙火紅的眼睛。
“阿哈里兄弟……”床上的人想要起來,卻因身體虛弱撐不起身子。
站著的女真漢子連忙走過來將他按住:“鄧兄弟,你身子還不好,莫要動了。”
“又勞你去尋藥了。”虛弱的聲音自嘴唇發出,一雙火紅的眼睛似乎沒了亮光。
“值得什麼。”阿哈里揮揮手:“不過是去山裡走走罷了,找藥材、獵野獸,這可是俺賴以為生的手段,再說,若不是鄧飛兄弟你來這村子買俺們馬,還不知這村子現在甚樣呢。”
鄧飛消瘦的臉上扯出一個微笑:“莫要這樣說,若論起來,沒有你賣給俺的那匹馬,俺也活不下來。”
“是啊……”阿哈里點點頭:“虧著俺以前老騎著那匹馬來去,不然還找不到村子的所在,只是你傷的也是太重了,若是那箭沒有射中你……”
搖了搖頭,有些說不下去,反是躺著的男人露出個笑容:“你不也總說,活著就萬幸了嗎,不過是癱了而已,俺還有手在,死不了。”
阿哈里大笑:“你這般想就好,男兒就該在任何逆境中奮勇前行。”
啪——
拍了下鄧飛身下的床褥:“你先歇息一下,俺有些事去找術虎一趟,聽說他那有賺錢的買賣。”
鄧飛點點頭,看著這健碩的漢子走了出去,隨後轉頭看著窗戶,久久不動。
阿哈里回來的不慢,吃晚膳之前就跑了回來,他婆娘正好將煮好的食物端上桌,又和他一起將鄧飛從屋內搬了出來,倒了一杯自家泡的藥酒給他,她那婆娘也不避諱鄧飛,有些好奇的看著自家男人:“術虎找你做甚?”
“他在找族裡面有能耐的人,想要去殺西邊來的渤海人。”與鄧飛碰下杯,這女真大漢喝了一口,辛辣的藥酒刺激的他發出“哈——”的一聲。
鄧飛也喝了下去,有些漠不關心的抓起筷子,自顧自的吃著,已經在這家中半年了,不光阿哈里夫婦不把他當外人,他自己也有些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將這裡當成家了。
“西邊來的?”婆娘嘀咕了一句,皺著眉頭吃了幾口,有些恍然大悟的開口:“可是遼陽府的來人?聽說他們那兒來了個渤海人,是什麼軍師,哎,他那邊主事的可是什麼驃騎大將軍?”
正在吃肉的鄧飛怔住,伸出去的筷子慢慢縮了回來。
“就是他們,你都是哪裡聽到的,這等事都傳到村子裡了?”
“這什麼話,都打了這般長時間了,村中的人怎生不知?”婦人白了阿哈里一眼,有些嫌棄道:“別以為只你成日的出去,村子和以前不一樣了。”
“是是是。”阿哈里無奈聳肩,餘光一瞥,轉頭看著鄧飛:“你怎地不吃?”
那婆娘也看過來:“可是今日做的不合胃口?”
“不是……”鄧飛將肉整個嚥下去,吸口氣:“你們剛才說驃騎大將軍,可是姓呂名布的那個?”
這女真夫婦對視一眼,齊齊看著他點頭:“是他,怎地了?”
“俺……”鄧飛神情有些難看,握緊手中的筷子,看向桌邊的兩人:“俺是他麾下的人。”
屋內一時間沒了聲音,只有幾聲犬吠、雞鳴之音從外傳來。
……
仲夏,壬寅,天氣晴朗。
王政笑容滿面的騎馬走出身後的寨子,這裡地處曷蘇館北部,已經是他造訪的第五個部族,這裡幾乎所有的村莊、部族寨子離的都不遠,形成龐大的聚集地,也常有行商來此買賣,可幾乎都是在東西兩邊與中部,南、北兩處不知是否風水不好,來的人少,所以大多比較貧窮。
在許下一堆減稅、通商的諾言後,這邊的頭人乾脆利落的認了遼陽府的政權,這在王政來說,是一次簡單的交談。
接下來他本是要去最中心的位置找曷蘇館推舉出的大王商談,然而尚未走出五里範圍,一個騎著快馬的女真漢子迎面跑了過來。
“來者可是遼陽府的人?”兩條小辮在空中晃盪一下,勒住馬匹的漢子露出笑容:“俺叫阿哈里,是鄧飛兄弟的朋友。”
王政皺下眉頭,有些莫名其妙的看著他,剛想說話,就見旁邊搶出一騎,安仁美那張“姣好”的面容勃然色變:“你說甚?!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