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被圍的遼陽府(二合一)
天光昏暗,雲霞染上濃重的鉛色,月牙
“陛下,這裡走。”
“此處小徑沒有對方兵馬。”
駐驊山東北方向,往北撤離的高永昌隊伍,帥旗與大纛皆已扔掉,此時正倉皇而逃,身邊兵馬銳減,逃了不知多少騎兵出去,只餘不足八百人在身側,身後呂布的先鋒馬軍追擊甚急,只能急忙抽身另尋他途,至於徑直趕往遼陽府卻是實在沒那勇氣,看後方蜿蜒的火龍急速朝北邊撲去,就知他等目標乃是東京。
至於這夥騎兵自己,那是決計不敢點起火把。
“呂布這廝……當真欺人太甚!!”
瘋狂賓士之下,高永昌體虛的狀態好似又回來了,眼下哪裡還有半絲皇帝的儀態,頭上金盔都不知掉去哪裡,一頭黑髮蒙了沙土,散亂的垂散肩頭,整個人趴伏在戰馬上,隨著跑動起伏不定,時不時因為疼痛呻吟出聲。
就在準備轉向東面,進入山間小道,陡然發現有騎兵在前方,見著這邊來人連忙上馬列陣,有人高聲大喊:“前方是何處兵馬?”
“渤海武勇軍在此!”
回答的聲音有些中氣不足,卻讓這群騎兵長舒一口氣,一個個將手中兵刃垂了下來,如此模樣,自然也是渤海馬軍的逃兵。
“停!”
高永昌示意侍衛一下,當下有人高聲大喊,奔騰的馬隊在陣列前緩緩停下,侍衛簇擁著勉勵支起身體的皇帝前行過來。
站在原地的馬軍一陣騷動,隨後有人藉著一點昏暗的光認出來者。
“陛下!”
見到這邊馬上的高永昌,為首的將領連忙促馬上前,翻身下馬,一個踉蹌,不由粗喘一口氣,隨後單膝跪地拜見。
“是吳十啊……”
君臣相見,一時間高永昌有些感慨:“你這傷勢未好就隨軍出征……呵,還讓你看到朕這悽慘的樣子,起來吧,傷沒好就別這般大動作了,不知還有多少人跑了出來。”
他想要下馬去攙扶一下這遇到的唯一將領,卻是渾身乏力,只得示意左右,有侍衛下馬趕忙攙扶吳十起身。
“或許有不少,只是這一路就末將領著三百四十二騎於此。”吳十捂了下胸口,之前與遼軍作戰被人來了下狠的,現在多少有些氣悶:“陛下,不若繞個圈回遼陽府,城中還有仙哥與恩勝奴兩部共六千步軍,再徵召青壯上城防守,呂賊短時間內別想破城,屆時日久,他糧草不濟自會退去。”
高永昌聞言沉默片刻,在馬上搖搖頭:“不能回遼陽府,呂賊的先鋒有馬步兩軍,此時回去定會撞上其中一路,我等兵馬已是筋疲力竭,與之戰不利,而繞遠路回去……”
頓了一下,手握緊韁繩:“朕怕到時直接撞上呂賊的中軍。”
“那……”
“從此處出去,朕要去巖州,那邊有水軍在,我等從東梁河道往東走入海,去長松島。”
“可是陛下……”吳十登時有些焦急:“長松島遠在海外,島嶼也不大,又無天險,在那裡能做甚……”
“好了!”高永昌示意他閉嘴,只是到底是現在唯一能拿出手的將領,只得耐下心來解釋:“朕臨出發前發信給北邊金國完顏阿骨打,邀他共擊遼軍,待其出兵南下,我等還有捲土重來的機會。朕已經命心腹侍衛北上找尋撻不野、杓合敘說去向,而我等此時務必要保證自身安全,這千餘騎兵……”
黑暗漸漸吞噬下最後一縷光芒,高永昌四下看一眼周邊已是看不清,嘆一口氣:“還有愛卿,是朕最後的依仗了。”
吳十臉上抽搐一下,還是條件反射的抱拳:“願為陛下效死。”
“走吧。”
高永昌點點頭,招呼一聲,騎兵重新上路,吳十看著他背影,一跺腳,翻身上馬“跟上!”的吼了一聲,隨著前方的馬隊朝前跑去。
……
月光灑下城頭,遼陽府城樓掛上氣死風燈,昏黃的燈火在風聲中緩緩搖晃,照著城樓有些斑駁的紅漆,十幾個衛兵持著長槍排著佇列從城牆東邊走向西側,與交錯而過的同僚點頭示意一下,繼續前行。
城門樓裡,值守將官的屋裡點著一盞油燈,橘紅色的燈火上方冒出幾縷黑煙,昏黃的光線照去兩道身影映在牆上,名為仙哥的將領坐在桌前一口悶掉碗中的烈酒。
“陛下安排你我在城中駐守,自有他的道理,況且你我兵權都在握,有什麼好鬱悶的。”人影對面,帶著圓形黃金耳墜的恩勝奴看眼悶不吭聲繼續喝酒的同伴:“今後還有許多戰事等著你我。”
砰——
酒碗重重放在桌上,仙哥抬起灌滿血絲的雙眼:“那是等著你!”隨手提起酒罈給自己碗裡注入酒水:“陛下一直不喜我,真當我不知?”
“仙哥你多慮了。”恩勝奴勸了一句,看他幾口喝下酒還要倒,連忙一把按住對面的手:“莫要再喝了,今夜已經喝的夠多了。”
“你管我!”
仙哥猛的用力一奪,酒罈卻是紋絲不動,抬頭看著對面的人影,臉上陰沉下來:“恩勝奴,你這是什麼意思?”
“冷靜些吧。”呲了呲牙,恩勝奴將面前有些涼的肉朝前推了下:“你我都是陛下麾下心腹將領,何必這般大敵意?”
“心腹是你。”仙哥定定看他兩眼,直接伸手抓起煮熟的肉,沾下旁邊的醬料,塞入嘴裡,含糊道:“他一直對我不滿,你當真以為我不知?”
恩勝奴張張嘴,對面的人影豎起手:“從他還是遼朝裨將時就看老子不上,你敢說從未聽他私下辱罵過老子?”
恩勝奴沉默片刻:“你該叫陛下,省得叫人聽去另生事端。”
“哼!能有誰聽著,老子……”猛的站起的將領伸手朝外一指。
話還沒說完,外面傳來急促的跑步聲,有人高呼:“將軍,將軍!大事不妙,外面有騎兵來襲!”
兩個對坐飲酒的人頓時一個機靈,朝外指著的手朝下彎曲一下,兩雙眼圓瞪著對面,猛然動了起來,拿起鐵盔罩在頭上,提起護身長劍,匆匆開了城樓門。
外面計程車卒聞著一股酒味兒猶如未聞,趕忙上前朝外指點:“將軍,騎兵!”
漆黑的夜色中,一條火龍在眼前出現,鐵蹄轟鳴的聲響遠遠傳來似是悶雷,兩個奉命守城的人連忙走向城垛,手扶著城牆看去外面,臨的近了,能看到火把招搖中飄揚的“袁”字大旗。
恩勝奴當下回頭衝著那士卒道:“去敲響警鐘,多點火把,防止敵軍趁黑攀爬上牆!”
“是!”
那士卒應了一聲,連忙轉身就跑,不多時“噹噹噹”的金鐘鳴響之音響起,驚起無數睡眠中的兵丁,強打精神,在將官“敵襲!快拿兵刃上城牆!”的喊聲中,起身抄起刀兵,來不及穿內襯衣物,直接套上皮甲,屁股著火一般朝城牆上跑去。
“這火把數目……”
沒去管身邊的事情,仙哥眯著眼望去遠方,晚風吹來,酒意有些上湧。
“大約千餘騎,此時能來……”
恩勝奴接上話,微微前傾著身子拍了拍青黑色的牆垛:“多半是呂賊先鋒騎兵,可恨城中已無馬軍,不然定要出城將其殲滅。”
“你說……”仙哥轉臉看去一旁恩勝奴,神情有些怪異:“這些騎兵怎麼出現在這兒的。”
“自然是從南邊過……”心直口快的說了一句,恩勝奴猛然醒悟了什麼,住嘴看去一旁仙哥帶著酒氣的臉,:“你是說……陛下他……”
“呵呵……”仙哥站直身子,搖晃一下,朝後退一步離開城垛,走到恩勝奴身旁,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肩膀,噴著酒氣的嘴靠近黃金打造的圓形耳環:“他……哦,不,陛下,呵呵……陛下南下去攔截呂……驃騎大將軍,此時卻是對方的騎兵殺了過來,你說為甚麼?”
恩勝奴喉結動了一下,眼睛看著快速奔襲過來的騎兵,嘴角咧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許……許是陛下沒遇上?”
“這話……你自己信否?”仙哥意味深長的看了眼恩勝奴,指了指開始減速的火蛇:“且等等他等近前,看會說些什麼。”
……
馬蹄踩踏著黑夜發出轟鳴,飛馳帶起的勁風吹響旗幟,連帶著點起的火把也發出呼呼的響聲,明滅不定的招搖著四周窄小的視野。
“前方就是遼陽府!”
“快!建功立業,就在今朝!”
袁朗時不時的吼叫給後方騎兵打氣,滕戣、滕戡兩人面色興奮,做為先鋒,職責就是逢山開路,遇水搭橋,若有敵軍則應將之擊潰。
他等遇上高永昌,一戰將之打崩而逃,可惜對方人多,又都是騎兵,四散而逃之下沒能盡全功,此時兵臨遼陽府,他等也可算是有了功勞。
漆黑的城牆在視野中臨近,袁朗大喊一聲:“減速,莫要進入弓手射程!”
碩大漆黑的馬眼裡,城牆已是在望,不斷有打著火把的身影跑上城牆,明滅不定的火光下,看起來有些慌張。
“籲——”
袁朗拉住韁繩,胯下戰馬緩緩停下,前方的騎兵一提馬韁讓開道路,這赤面大漢促馬行到騎兵前方,緩緩掃視一圈城牆上計程車卒,提氣開口:“城上的人聽著,爾等偽帝已在駐驊山南被我等擊潰、俘虜,若是早降,還有爾等一條活路,不然大軍到時,皆為齏粉!”
聲音洪亮,在寂靜的夜中傳出老遠,城牆上恩勝奴攥拳狠狠捶了下牆垛,指著下面就想開罵,仙哥在旁晃晃悠悠的看著,猛然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前者奇怪轉頭看他時,略帶醉意的話語在城牆響起:“胡吹大話誰都會說,有本事你等就圍城!”
“好好好!”袁朗在城下抬起右手水磨鍊鋼撾朝上一指:“爾等等著!”
回頭朝後喊了一聲:“退後戒備,待後方步軍上來圍城!”
千餘騎兵在城牆上眾目睽睽之下朝後轉向,退去裡許地外又復停下,面向城池寂然不動。
恩勝奴見狀轉向仙哥:“你到底想做甚?”
仙哥腦袋微斜,左右看看,吩咐左右:“你等謹守城牆,莫要被人偷襲上來。”一把拉著恩勝奴走進城門樓,將門一關:“外面不是說話的地兒……”
恩勝奴看著他動作,吸口氣:“仙哥,你莫不是想反?”
雙手推在門扇上,仙哥沉默一下,轉過身笑的甚是怪異,朝前走來桌邊坐下,此時也不喝酒,捏著塊肉片舉到眼前:“漢人有句話說的好:‘君之視臣如手足,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張開口,將這沒沾佐料的肉放入嘴裡:“他高永昌視我如何?有何不能反的?況且……”
有些意味深長的笑了笑:“你不是也想反嗎?不然如何聽我在此嘮叨許多。”
燈火搖晃,照的兩人面上陰晴不定,一時間誰也沒說話,恩勝奴將劍解下放到一旁,走過來一屁股坐下,沉默的給自己倒酒喝著。
仙哥也不開口,只是吃肉,也不知多久,外面響起聲響,有將官敲門、開啟:“將軍,外面來了呂賊步卒,觀火把數大約有六、七千人,正在修建工事,尚請示下如何做?”
抬眼看看舉著碗喝酒的恩勝奴,仙哥轉首朝外淡淡的道:“莫管他,只防備他等攻城即可。”
“是。”
應聲之後,這將官連忙關上門,跑去一旁,隨後外面有人在吼叫著傳下命令。
“看來陛下真的被擊敗了……”舉著半碗酒水,恩勝奴眼神有些迷離的盯著晃動不休的液體,抬眼看下仙哥,又垂下眼瞼。
“呵,志大才疏……”嘴裡說了一句,先前的酒意似乎是散去不少,看向旁邊同伴:“他起兵以來,幾次大戰皆敗,如今更是連家門口都出不去,此等人……”
緩緩搖頭,一字一頓:“不值得效忠。”
恩勝奴抬手一口喝乾酒,輕輕放下酒碗:“莫要說了,到底君臣一場……”手指點了兩下桌子:“只不知到底有無被呂賊……呂大將軍捉著。”
“……應是沒有。”仙哥思忖一番,搖搖頭:“若我是下方領兵將領,捉著對方大將,恨不得綁在旗杆上豎起給城內看,以瓦解軍心,對方只是言語說一下,卻沒能將人推出,當是……”
“逃了!”恩勝奴介面一句,接著一聲長嘆:“覺著陛下總是在逃,無有戰勝之時……”
對面的人沒說話,只是點點頭,伸手拿起酒罈晃動一下,殘存的酒液“嘩啦”一聲脆響,站起給兩人倒滿酒水,坐下,抬起的目光迥然:“先說好,我沒為其戰死之心。”
恩勝奴垂首沉默幾息,長吸口氣抬頭:“我也沒有……”
兩隻酒碗舉起,相撞,酒液晃動中,湧去對方碗中。
隨後,
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