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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夜話

天色黯淡下來,燈臺立在桌上輕輕搖晃著火苗,堂屋中,肚子越發圓挺的鄔箐笑容滿面的和扈三娘說著話,手中拿著新做的小衣服,時不時的拿起來在燈前看看,望向肚子的一瞬滿是幸福。

扈三娘臉上帶著說不出的神色,看著鄔箐肚子的眼神似是在羨慕,又好像有些懼怕,不時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看看對面的女人,終於伸出手:“姐姐,讓我摸摸你肚子。”

“摸吧,摸吧,這幾天都快摸上百次了。”鄔箐好笑看她一眼,感受著女人纖細的手指按在肚子上:“妹妹你也快些懷一個郎君的孩子,這樣就可以摸自己的了。”

平日颯爽的一丈青面色有些羞紅,低下頭沒有回話,這兩日呂布出征在外,她二人關係倒是突飛猛進,如今姐姐妹妹的稱呼是脫口而出,沒有半點勉強。

“妹妹如今跟了郎君,早晚有有身孕的一天,有何害臊的?”

“我……我挑下燈芯。”

扈三娘紅著臉,拿起一旁金屬小棒輕輕撥弄下,燈光頓時明亮起來。

似是覺得逗扈三娘好玩兒,懷孕的少婦拍了拍對方的手:“這有何害臊的,如今郎君回來了,妹妹當多陪陪他,不然可是不易懷上。”

“姐姐……”扈三孃的臉上的紅暈染到脖頸,輕輕的叫了一聲,一雙杏眼滿是哀求。

她活到現在,往日裡對著的是江湖兒女,說的是天下豪傑,談的是刀光劍影,何時被人在男女之事上調侃過,早已是不堪調笑,如坐針氈一般。

“好了,不說你了。”鄔箐見她這樣知道對方臉皮薄已是極限,她也並非一定要調侃這一丈青,只是見對方害羞的樣子有趣,忍不住說兩句,放下手中衣服:“郎君快回來了,吩咐廚娘將飯食端上來吧。”

“好的。”輕呼一口氣,扈三娘急忙站起來,大長腿邁開幾步來到房門前,伸手一推。

呼——

“嗯?”

門外,呂布一個後撤,門扉從眼前急速閃過,帶動兩縷髮絲飄起,眼神錯愕的看著開啟的房門,又瞄了一下伸著手做推門狀的扈三娘,神色有些古怪。

“郎……郎君……”

對面那張俏臉上湧的鮮血本已經下去一些,此時見著男人的眼神頓時又一次上湧,臉上飛紅之餘,腦門上出了層細汗,盤起的婦人髻肉眼可見的有白氣從發中升起。

“這……某可是有甚做的不好的?需要這般出氣?”眼中帶著笑意,身形高大的男人難得起了戲謔的心思。

微微咬著嘴唇,扈三娘臉色隱隱有向熟蝦發展的趨勢,一時間伸出的手不知是該收回來還是該擦擦額頭的汗水。

“郎君回來了,莫要調笑妹妹了,快些進來吧。”鄔箐在後挺著肚子走過來,見著外面的身影笑了一下,最近一段時日越發喜歡在自家男人身旁待著。

呂布也是笑吟吟的看了眼懷孕的婦人,走上前替扈三娘擦去細汗:“某戲言爾,莫要認真。”

“你們倆都欺負我。”狠狠跺了跺腳,英氣的小婦人轉身跑去廚房,寒風一吹,上升的體熱開始下降,只是看到自己男人,想起之前鄔箐的話語,臉頰又熱了起來。

房中,呂布沒讓大肚子的婦人上前脫身上的大氅,自己解開將之掛起,小心護著女人坐下:“身子如何?現在最要緊是靜養。”

“奴沒事,阮家娘子說了,活動活動對身體也好。”鄔箐笑了笑,卻還是隨著男人的動作坐回椅子上:“郎君近幾日還要出去嗎?”

“不了。”轉身走回椅子,看著婦人這兩日有些豐腴的臉龐:“近來山寨要歇息一番,好生理順一下近日的收穫,短時間是不動了……”接著眉頭一挑:“可是要生了?”

“當是這兩月了。”有些開心的拿起桌上的衣服展示給男人看:“你看,這是奴自己做的,這料子……”

“這是妾身給孩子做的衣服,這種料子、款式,男孩、女孩都可以穿,夫君覺得如何?”視線裡的人影有些模糊,聲音有些重疊,昏黃的燈光下,呂布嘴角帶起一絲笑容:“挺好……”

“郎君也覺得好?(夫君也覺得好)?”

重合的聲音在這一刻似乎達到頂點,呂布臉上愈加的柔和,“吱呀”一聲房門響,將帶著笑容的呂布喚醒,邁著長腿的女孩走了進來:“郎君,姐姐,馬上就可以開飯了……嗯?郎君怎生這般開心?”

“哦……沒事……”仍是帶著笑的男子看了看兩個小婦人,又重複了一句:“沒事……”小聲呢喃一聲:“只是開心罷了。”

“嗯?恁說甚?”兩個女人沒聽清,有些奇怪的看向呂布。

“某說……去洗漱一下。”

站起身的男人連忙走入內堂,外面兩個婦人相互看看,聳了聳肩,嬌笑著說著話,不多時婢女將菜餚端來,等呂布出來,幾人邊吃邊聊。

“聽奴父親說,山寨要兄長跑一趟遼東?如何恁地遠?”

燈光裡,扈三娘喝了杯米酒,目光有些好奇,她這兩日聽父親說兄長在做出航準備,往日裡兄長雖然也在外奔跑,最遠也不過去到汴梁一帶,如今竟是跑去遼國那般遠,直讓她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嗯,已經定下,山寨目前大了,總是需要發展,況且……”舉著酒杯的看著一旁兩女:“總是在這京東總也伸展不開拳腳,不如跳出這方天地……”

一口將溫酒喝下:“另闢蹊徑。”

鄔箐與扈三娘相視一眼,蹙起眉頭道:“那……我等是要馬上離開這裡?”

呂布怔了下,見她二人有些擔心的樣子,寬慰道:“且安心,沒有那般快,凡事總要一步步來。”

停頓一下,看著扈三娘給酒杯中注入液體,有些感慨:“心急的虧某吃過不少,無論從自身還是他人,今次當是要避免這些。”

鄔箐舒了口氣,點頭道:“只要奴生下孩子,隨著郎君去哪裡都行。”

男人哈哈一笑:“定是來的及的。”

夜色深了下去,不多時,用完晚膳的三人喚來侍女將碗筷收走,隨後照顧著孕婦睡下,吹掉燈火的瞬間,嬌小的身影被魁梧的影子擁入懷中,融為一體。

院內,半截殘月散發著清冷的光,初春的時節,彷彿有貓的叫聲響起。

……

夜晚的光輝灑在梁山的每個角落,夜梟在後山的樹林間鳴叫著,時不時扇動翅膀發出啪啦啦的聲響掠過樹枝,投入黑漆漆的深處不見蹤影。

拎著酒壺的壯漢走在去往後山監禁區的方向,立在山道間的篝火帶著火星飛上夜空,不時有一隊隊提著長槍穿著皮甲的步卒從身旁走過,皆是朝著來人行了一禮,壯漢也是點頭回應一下。

望著眼前亮著燈火的院落,吸了口氣,粗大結實的指節叩響門扉,咚咚的聲響在夜裡響起。

門扉開啟,露出一張有些憊懶的臉,看見壯漢的瞬間,連忙打起精神:“卞頭領,恁怎地這時候來了。”

“來找人喝酒。”粗豪的聲音說著,亮了亮手中的酒罈:“怎地,不能這時候來?”

“瞧恁說的,這又沒宵禁,怎會不讓恁來?”嬉皮笑臉中,守門的嘍囉將卞祥讓到裡面:“快,外面冷,恁快進來。”

“成。”跨步走入,壯碩的漢子打量一番屋中簡陋的裝飾,看了看燃著的火盆與桌上放著的酒水與醬菜,笑罵道:“你小子也挺悠閒啊。”

“嗐,這不是沒啥事情嗎,隨便喝點兒,不會誤事。”搓搓手,守門的人笑得有些侷促。

“怕個甚,俺又沒不讓你喝。”抬手拍了對方肩膀一下,望向厚重的牢門道:“那個董平還在裡面吧?”

“在。”那人連忙找出串鑰匙,躬身前走:“小的帶恁去。”

閃著金屬光澤的鎖頭在一聲清脆聲中開啟,厚重的木門被推開,裡面六間帶著柵欄的牢房映入眼中:“你們這兒倒沒什麼味兒。”

空中的氣息並不難聞,沒什麼腐爛的酸臭味兒,當然,也算不上好聞就是。

“一年到頭也就幾個人被關進來,自是不會有甚大味道,搞得俺們頭兒都有些潔癖了,犯人屙屎屙尿都要去專門的地方才行。”嘍囉苦笑著解釋一聲。

卞祥嘿嘿一笑,沒有接話,這人拿著火摺子點燃火把插在牆上,昏暗的視線內,左側有人影坐起來,一身白色裡衣,披散著的頭髮上沾有幾根稻草,臉色雖是有些蒼白,卻仍能看出是個俊朗的青年,正是鄆州兵馬都監——雙槍將董平。

嘍囉在前面彎著腰將鎖著鐵鏈的鎖頭開啟,又開啟木門在旁站著。

“成了,出去吧,俺和這人聊聊。”卞祥咧嘴一笑,彎腰進入裡面,提著酒罈對董平道:“又見面了,來吃杯酒水?”

董平懶懶抬眼,也沒甚悲憤的表情,只是撇撇嘴:“有酒無菜,不算心誠。”

“嘿……”卞祥被噎了一下,轉頭對著外面喊道:“弄些下酒菜進來,再端個火盆。”

外面答應一聲,不多時那嘍囉將東西送了進來,又給兩人擺上碗筷。

“這下都有了。”卞祥一屁股坐到地上,給兩人倒上酒水,看著沒動的人影,一仰頭:“怎地還坐那邊,怕俺下毒?”

“怕個鳥!”董平面無表情的說了句,動了下身子,隨即齜牙咧嘴的捂著頭過來,緩緩坐下,端起酒碗:“你們這幫撮鳥下手真黑,老子現在腦子還疼的厲害。”

“哈哈哈……兩軍對陣不得不如此。”大笑中,卞祥拿碗和他碰了一下:“還是說你董平是能手下留情的?”

“哪個在疆場留情,豈不是找死。”咧著嘴喝了口酒,又抄起筷子吃了些醬肉,哈出口氣:“舒坦了,說吧,什麼時候殺老子?”

“殺你?為啥?”口中嚼著肉,粗壯的漢子有些愕然的抬頭看他。

“……”俊朗的都監沉默一下,指了指酒菜:“不是斷頭酒?”

“哈哈哈——想多了!”卞祥仰頭大笑,一巴掌拍在董平肩膀上,頓時讓對面露出痛苦神色捂住腦袋,撓了撓頭,有些歉意的道:“啊……對不住,倒是忘記你腦袋傷著了。”

頓了一下,端碗喝了一口:“俺請你喝酒是因為看你順眼,可不是因為要壞你性命。”

雙槍將放下手,蹙眉看著對面的漢子:“順眼?何意?”

“戰場之上,只你一人敢與俺們梁山放對,是個漢子。”隨意的說著,一口將醬肉吞入口中,咀嚼中含糊的說著:“其餘都是些沒卵蛋的東西,俺都不屑分神一瞥。”

“誰說不是!”董平也來了氣,砰的拍了桌子:“這群鳥人閃的我苦,簡直不當人子。”

“就是這般。”兩人再次碰了一下,各自將酒飲下,卞祥一抹嘴巴:“怎樣,來俺們梁山吧,反正你現在也回不去。”

“哼,老子是敗了,可也未必回不去。”董平翻個白眼,伸筷子去夾肉。

卞祥意味深長看著對面,輕輕道:“你道你衣甲兵刃都去哪了?”

伸到肉上的筷子停住。

粗豪的聲音繼續:“俺們找人換了你的裝扮,打破了須城,你說,你是須城的官吏會怎生上報此事?”

兩根木筷夾住肉片,放入嘴中緩慢咀嚼,卞祥就這般看著他,半晌,雙槍將露出一個狠戾的表情:“那你等也逃不過被雲招討覆滅……”

“雲天彪死了。”輕輕出口的聲音讓對面如墜冰窟:“被俺家哥哥陣斬在戰場上,包括四個河北來的軍中大官……”

伸出拇指在脖子上一劃:“一個沒跑,全被斬殺當場。”

“不……不可能!”雙眼有些慌亂,雙槍將的聲音驟然拔高:“你這是在騙我,一萬餘大軍啊,怎生會敗?”

看著臉色蒼白的俘虜,卞祥又道:“你在獄中昏迷,只此事京東河北無人不知,出去,隨便問個人就成。”

說不出話的人頓時佝僂下來,只是盯著面前的空碗,卞祥也不催他,只是將酒給他斟滿,自己夾著菜吃著肉,一時間,牢房中只剩下咀嚼與炭火燃燒的聲響。

某一刻,僵住的身影抬起胳膊,一口將酒喝下肚,將空碗扔到桌上,嘩啦啦旋轉中,抬起狼一般的眼神:“被你等害苦了,看來老子只能跟著你們混了!”

“哈哈哈,來,吃酒!”

聲音豪邁,帶有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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