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相識
那兩人進來的瞬間就看到一女子正站在佛像前回頭窺看,待看清了容貌,那中年男子尚且還好,年輕那個卻是有些移不開眼睛,那眼神好似釘在少女身上一般,歪著頭朝前走著。
佛堂沉靜肅穆,焚香、檀香的氣息在空中飄蕩,嗡嗡的唸經聲似是亦不能讓年輕人迴轉過神,中年男人看著自家徒弟表現,露出一促狹的笑容,伸手朝著年輕人後腦啪的一下。
“嘶……疼!”年輕人沒注意,當即被打了個趔趄,轉頭怒視著中年人,也好歹這人現在注意著形象沒敢喊出來,湊前一步道:“師父,你做甚?”
中年男人戲謔的看了他一眼,湊上前道:“莫看了,再看眼睛收不回來了。”
“誰……誰看她了?”年輕人眼神瞟了立在那邊的女孩兒一眼,兀自嘴硬:“我就是隨便看看。”
“哦。”中年人一副不在意的樣,走到一旁功德箱放了些銅錢進去,似是自言自語道:“為師也沒說你在看什麼啊。”
臉色漲紅的瞬間,年輕人想要說什麼,只是雙眼忍不住的朝向一旁瞟,中年人笑了一下,一腳踢他屁股上:“也不知你是來做甚的。”
“我……進香來的。”年輕人漲紅了臉看著中年人,下一刻,低著頭走到功德箱處放了香火錢,自去一邊取了香燭,回過頭來時,少女正在朝外走,英氣的眼睛有些黯淡下來。
“不去追?人都要走了。”
“我又不認識人家……”語氣有些低沉,年輕人的樣子有些落寞。
“追上去不就認識了?”中年男人笑的十分無良,小兒女輩兒的事情看的他好笑,最妙的是徒弟竟然忘了逼他發誓,走過去勾住年輕人脖子道:“你小子就是嘴犟,等人不見了你就好抹眼淚了。”
“放屁!我何時……”
“阿彌陀佛!二位施主——”不知何時站到師徒後面的老和尚,雙手合十擰著眉看著二人道:“佛門清靜之地,你們有些過於吵鬧了。”
年輕人臉上一紅,旁邊他師父一拽他,對老和尚陪著笑臉道:“這位大師,是我等失禮了,這就走,這就走。”
……
“劉小娘子,不在這邊吃了齋飯再走?”
“看到個倒胃口的,不想在這用膳了,先回去。”
“是。”
……
狼狽而出的人影看到了前方被人簇擁著走出寺廟的少女,做師父的男子眨了眨眼,一拽徒弟:“走,跟上去。”
年輕的那個也不反抗,雙眼盯著人上了驢車,一臉忐忑的跟在後面走著,旁邊的中年人搖了搖頭,只是跟著自家徒弟,也未多說什麼。
前方的車輛順著管道緩緩的走著,跟著車輛的護衛轉頭看了看,隔著車簾對著裡面道:“小娘子,後面有兩個人一直跟著。”
譁——
布簾響聲中,露出劉慧娘那張俏麗的臉龐,順著側邊的車窗朝後望了一會兒,重新放下簾子的車廂裡傳來女孩兒有些悶的聲音:“莫要管他們,光天化日的,他二人也不敢做什麼。”
護衛點頭,雖說是吃廝殺飯的人,但是能夠不與人爭鬥到底是好的,除了瘋子沒誰願意整日裡和人打打殺殺。
車輪碾壓著土路,長時間被人踩踏的地面多少有些禿,頑強的綠草東一簇西一顆的,凌亂的散佈在官道上,視野之中,兩旁的樹林枝椏抽出嫩綠,鬱鬱蔥蔥。
小半天后,未時正之前,驢車趕著進了城門,順著道路回到了租住的院落。
“小娘子,那二人還跟著。”
將車凳放到地上,護衛看了眼後方低聲說著。
少女聞言回頭看去,良好的視力讓她看清了不久前見過的面孔,皺眉的一瞬間,又重新展平,少女轉身朝著院內走去:“他們願意在這看就看著吧,就當是看門的了。”
一眾護衛有的轉頭看了眼,有的則是沒當回事,皆是走了進去。
“人都進去了。”中年人拍了徒弟一下:“讓你快些去問人你不去,這下沒得看了。”
“師父……”沉默一路的年輕人抬起頭看過去:“我怎麼覺得你在看戲?”
“這般明……不是,你如此說可是冤枉為師了。”
當徒弟的臉色掙扎一瞬,目光難明的道:“……師父,你是不是覺得我傻?”
“怎麼可能?”中年人笑的一臉真誠、自然,一把摟住徒弟肩膀道:“你和二郎兩個都是聰慧過人的,不然怎生這般快武藝就能超過為師?”
“總覺得恁在哄我。”年輕人不太自然的動了動肩膀,眼光隨著頭轉向一旁的,收回的瞬間覺得不對,猛地又看了過去,驚呼一聲:“表弟?”
那邊一身月白色公子衫的雲龍正揹著一個包袱往回走,聽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循聲轉頭看去,也是驚呼一下:“表兄?”
雲龍趕忙快步過來,拱手一禮道:“見過表兄,怎生今日來此?恁旁邊這位是?”
“瞎逛,隨處溜達碰巧進城的。這是我師父,欒廷芳。”年輕人不敢怠慢,連忙替二人引薦:“師父,這是我表弟,青州兵馬總管的小郎君,雲龍。”
這欒廷芳聞言收了嬉皮笑臉的樣子,連忙同著雲龍互相見禮,末了問道:“徒弟你家中還有這關係,也不和為師說一下。”
雲龍自矜一笑,反倒是替自家兄弟解釋一句:“又非是皇親國戚,沒甚好提的。”伸手朝著院落一比劃:“難得能遇上自家人,快,隨我進屋歇息一下。”
說著趕忙引著二人進入院子,後方欒廷芳拍了下徒弟肩膀,擠眉弄眼一下,搞得這人發作不是,不發作也不是,心裡難受的緊。
此時已過了飯點兒,然而云龍也未用過午膳,先吩咐了人準備膳食,這才帶著師徒兩人進了廳堂落座。
表兄弟相見,自是敘了下家中情況,問候雙方長輩安康,等聊的差不多了,自有人送了膳食進來,雲龍吩咐一聲請劉慧娘出來,這才道:“今次陪著我這婚約者出來散心,等下介紹你二人認識。”
年輕人眼神一閃,桌下的手已是捏緊了拳頭:“婚約者?這麼說你二人已經送聘禮定親?”
雲龍大咧咧一擺手:“這倒還沒有,不過他父親與我爹乃是至交,口頭上約定過。”
嘆息之中,白衣的少年感嘆:“可惜劉家叔父與兩位兄長都遭了梁山呂布的毒手……”
一直注意著外面動靜的年輕人耳朵突地一動,心思電轉下,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梁山?我恨不得殺盡這般喪盡天良的賊人!”
一旁喝著茶的欒廷芳疑惑地看向自家徒弟,又看了眼門口,見著白色的衣角露出一部分,似有所悟,只是臉上的神色有些擔憂。
“怎地?表兄與那梁山也有仇?”雲龍神情有些驚訝,抬頭看著站起的兄長。
年輕人低眉看看穿著白衣的表弟,沉默一陣,坐下來嘆口氣道:“去年有友人路過那邊被人劫了,失了貨物不說,人也再沒見著,是以從那時起,我就嚴加操練莊客,想著有朝一日能將那賊山蕩平。”
雲龍見著表兄有些悲傷,伸手拍了下胳膊:“這……節哀……”
也就說著話的檔口,欒廷芳看著那片衣角終於動了,女孩兒那姣好的容顏出現在這屋中,似是初見兩人一般福了一福,欒廷芳師徒趕忙站起回禮,雲龍亦是起身道:“表兄,這就是劉慧娘,我爹和劉叔定下的未婚妻。慧娘,這是表兄,祝永清。”
兩雙眼睛對在一起,一人迷戀,一人若有所思,和諧的氛圍中,有著一絲不一樣的曲調在奏響。
……
東京汴梁。
最近雨水較為豐沛,道路有些泥濘,汴梁的百姓仍是一如既往的生活著,一朵朵開啟的油紙傘猶如雨中盛開的花朵,偶爾有披著蓑衣而行的人穿插在花叢中,添了些許不和諧的色彩。
一輛城外進來的車輛停在酒樓後門口,幾個夥計趕忙應了出來,穿著蓑衣的的壯漢下了車子,將裝有河鮮的箱子抬起,搬到裡面,白白胖胖的老闆走了出來,看了眼漢子道:“董兄弟來了啊,今兒這河鮮送的有些少啊。”
“少不少的,恁也要結賬啊,昨個兒的錢就沒給,今兒說什麼也要結了。”蓑衣下的大漢膚色有些黑,長手大腳,看起來就是長幹活的人。
“行,正好俺這兒預備好了,且先和俺進來。”
說話間,引著這漢子走入後堂,夥計們也沒人抬頭去看,酒店進食材乃是天經地義之事,幾乎天天有車往來,尤其河鮮,酒店主打的就是個新鮮,每日都是這漢子趕著車來送,早就熟悉了。
進了後堂,姓董的漢子脫了蓑衣,自去一旁坐了,白胖的老闆拿了茶壺過來,藉著倒茶的空擋道:“怎地?山上有什麼指令傳來?”
這二人正是朱富同董愷,二人一個開店蒐集訊息,一個在外捕魚掩人耳目,實則是近著河道好與山上聯絡,一裡一外搭檔著,倒也不顯得突兀。
“昨夜接了訊息,讓咱們多買些火藥之物,這是清單。”拿著茶杯灌了一口,董愷看了看門口,從懷中掏出一張信紙推了過去。
“嘶——”朱富接過來開啟看了眼,有些牙疼的吸了口氣:“恁地多東西,這有些不好採買。”
董愷搖搖頭:“不是一齊要的,分開買,到時候分批送上山,清單前面的乃是主要物品,先買那些。”
“這還成。”撥出一口氣,朱富找出一盒子放入其中,想想不保險,又開啟一木箱掏出裡面東西,將其放入壓上去。
噠噠噠——
腳步聲音響起,朱富趕忙蓋上箱子站起的一瞬,敲門聲響起來:“掌櫃的,掌櫃的,快些出來吧,那大胖和尚又來了。”
朱富臉色一變,轉過身來:“先穩住他,等俺出去。”
“哎!”隔著門答應一聲,夥計遠去的腳步聲響起。
“怎地了?”董愷看著面色難看的朱富,也是站起身來:“可要幫忙?”
笑面虎難看的笑了一下,轉身朝外走去:“算了,客人的事情,你也幫不上忙。”忍不住加了句:“何況你也打不過他。”
董愷皺了皺眉頭,站起來跟著朱富出去:“那俺可要見識見識。”
“那你可別插手,也不定鬧起來……”朱富在前面走著,白胖的臉上有著一絲僥倖:“只要那和尚沒喝酒。”
他二人說著話就從後院走過,從後面進了前面大堂,酒菜的香氣在一挑簾子時撲鼻而來,讓董愷也不由的嚥了口口水,暗道不愧是開酒樓出身的,找的這廚子真沒得說。
董愷也不能和朱富一起過去,自己找了個空位坐下,這笑面虎也沒理他,轉眼搜尋見,靠窗的位置坐著兩人,其中一個正是那胖大和尚,連忙走過去笑著道:“大師父來了,可是老樣子?”
說話間瞥了旁邊那人一眼,只見這人頭戴一頂青紗抓角兒頭巾,身穿一領單綠羅團花戰袍,生的豹頭環眼,燕頷虎鬚,三十四五的年紀,本來生的威嚴的相貌在他身上卻有種彆扭的感覺。
“不了,今日灑家做東,弄兩罈好酒,多上熟肉,再撿拿手菜做兩個,待俺吃完酒,弄兩尾鮮魚做湯。”拿手擦了擦光頭上的雨水,新進菜園管理僧人的魯智深看向對面:“兄弟可有想吃的?”
“師兄做主就好。”豹頭環眼的官人點頭輕笑一下,並沒有開口點菜。
“就先恁地,快些上菜。”朱富點頭應是轉身要走,身後胖大和尚叫道:“先把酒上來,悶坐在這裡能閒出個鳥。”
還是要吃酒,可千萬別和頭兩次那般吃醉酒撒潑……
“二位稍待。”朱富苦笑一聲,趕忙轉身去安排,後面傳來魯智深的大嗓門兒:“灑家和兄弟你說,別看你是八十萬禁軍教頭,在這吃上不定比灑家要來的明白,此處酒店雖小,用料卻講究,食材也新鮮,只可惜這酒比不上西北那邊的辛辣,那燒刀子……喝入口中就辣,能一直辣到胃裡,不時這等綿軟的酒水比得上的。”
話語聲中,走到一旁的朱富喚來小二:“兩人來此吃酒你也不敢上前問話,僱你何用?”
店小二一抖手,訴苦道:“掌櫃的,真不是小的偷懶,實是前兩次捱打的都只俺一個,怕了啊……”
朱富看看他也是想起,無奈拍了下他肩膀:“行了,趕緊去安排,他做東吃酒當不會鬧事。”
店小二期期艾艾的應是去往後廚,朱富轉眼同董愷交換下眼神自去裡邊。
外面,冷灰色的雲層佈滿天空,豆大的雨點仍在落下,似是要壓住這飄在空中的酒菜香氣,風起時,交談的聲音漸遠漸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