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傳千年而不衰
永寧一驚:“這麼說來,八王兄已危在旦夕?”
老人細細瞧著她說:“怎麼,不忍見你八哥遭難?”
永寧連說:“血脈至親,自然不忍見。更何況我小時候,八哥很疼我。”
老人心想那不過是因為父皇當時最寵愛你的母妃啊,傻女兒。
老八利益燻心,若他是好孩子,豈能刻意營造賢王的美稱?豈能與兄弟們明爭暗鬥?
父皇給他他就要,不給他他也不能搶,這才是好孩子應有的表現。就算他當不了儲君,難道做父親的還會害他將來保不住小命?
說到底他仍是為了權勢,不顧念血脈親情。
心中如是想著,老人卻並不想破壞女兒的單純心性,笑說:“別說是你,做父皇的也不願見到自己兒子遭難,除非他犯下不孝之罪。你且放心,你皇兄雖對賈璟瑜有恩,但卻比不上父皇對其恩重如山。再說將來璟瑜也要稱我一聲父皇的,我交待他的話,他能不聽?”
永寧心中一定,笑說:“父皇說的是,璟瑜言語之間,十分敬重父皇,必定事事聽從父皇的指示。所以父皇更要保重龍體,護佑我們都平平安安的。”
老人笑著搖搖頭,又說:“但父皇終有一日會駕鶴西去,護不了你們一輩子。父皇再勸一勸你的皇兄,看他能不能寬和一些,對你們這些弟弟妹妹大度一些。”
當下,老人吩咐心腹老太監去召正和帝前來覲見。
等到正和帝快要到來時,永寧看了看腕錶,算了一下皇兄差不多快到了,連說:“父皇,您與皇兄談論國事,女兒不便旁聽,女兒先回後宮。”
老人點頭一笑:“去吧,晚膳時你再過來陪父皇一起用膳,父皇還要聽你說說京營商城的事。”
永寧應了一聲,彎膝福了一禮,取了披風系在肩上,在太監和宮女的護持下,一路穿過皇極殿、寧壽宮、又從寧壽宮花園一路北上,直達最裡側的景福宮。
正和帝來到暖室內,躬身作揖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老人一笑:“皇兒免禮。”
正和帝心中微微一暖,他極少見父皇如此親切的稱呼他,也極少見父皇如此慈藹的微笑。
當下誠懇問候道:“近來天氣寒冷,父皇身體還好嗎?”
老人點點頭:“還湊合,倒是皇兒你,頭髮都白了不少,你肩上的膽子也不小,須得保重身體,那些瑣碎事,能放手交給臣子做的,就儘量放手,不要學諸葛亮,事事都親力親為。”
正和帝聞言精神一振,隨後苦笑一聲:“父皇,朝中百官並非一心,時時互相掣肘,兒臣想放手又談何容易?”
老人輕輕一笑,風輕雲淡的說:“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和鬥爭,百官在任何時候都不大可能同心同德。天子也必須讓百官有競爭,甚至有鬥爭,才好掌控局勢。百官若真的一心,看你這個皇帝順眼,就聽你話,看你不順眼,你就被徹底架空了,若他們心思再壞一些,甚至可以效仿董卓行廢立之舉,到時你待如何?”
正和帝躬身說:“父皇金玉良言,兒臣受教了。”
他此時真有些感動的厲害,心想父皇竟然開始傳授我帝王之道了?
老人又說:“所以鬥爭在任何時候都會有的,你要超脫一些,不要對所有政敵都趕盡殺絕,因為你永遠也殺不完。殺人雖可以立威,但也會招致更多的反抗者,其實得不償失。再說該殺的人,父皇已經殺的差不多了,父皇為周家立下的威望已經足夠厚重,足以懾服天下人心,你可適當施行仁道,父皇施威你施恩,依此收攏更多的人心,尤其是文人之心。”
正和帝有些不解:“文人,不都是皇家最大的敵人嗎?我們一方面要倚重他們治理天下,另一方面又要防備他們插手軍權,導致軍隊喪失戰鬥力,另外還要防止他們吞併土地導致國庫空虛甚至民不聊生。否則內亂一起,皇朝就要走下坡路,若外族再插一手,則國將不國,重蹈明末覆轍。”
老人笑說:“文人是我們最大的敵人?我看未必。你說的是明朝的文人吧?朱元璋放牛娃出身,沒有正兒八經念過書,又因為幼時窮怕了,所以痛恨貪官汙吏,對文官們苛刻的厲害,稍稍貪一點銀子,就要剝人家的皮。另外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他兒子,諸子都封王,還分了封地,領了兵權,鎮守四方。這還不算,還要再設立錦衣衛監察百官,明擺著告訴所有臣子:我不信任你們。”
“當皇帝的沒有一點氣度胸襟,明朝的文臣,又怎肯誓死效忠?及至崇禎帝時,他在位17年,換了50位內閣大臣,17位刑部尚書,兵部尚書處死2人,自殺1人,總督處死17人,更低階別的官員,處死者不下於百人,所以很多文臣情願勾結外族也不願替他賣命,當外族攻破京都之後,投降者更是數不勝數。”
“反觀宋朝,除了宋朝初立之時立足未穩,殺過一少部分貪官,到後來皇權穩定之後,皇家誓不殺文官,發誓與士大夫共天下,當時的文臣,除非犯了謀逆大罪,一般都沒有殺身之禍,最多也只是罷官奪職。有宋一朝,極少有文武官員叛亂,甚至在崖山之戰,宋朝滅亡之時,滿朝文武官員竟無一人投敵,十多萬軍民隨末代皇帝一起投海殉國難,真可謂感天動地。”
“拿明朝與宋朝一對比,就能知道以心換心的道理。孟子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這句話有沒有道理?父皇覺得很有道理,若亂殺臣子的崇禎帝也能明白這句話的道理,明朝或可再續幾百年壽命,也就沒我們什麼事兒了。”
“如今我朝立足已穩,皇兒可效仿宋朝皇帝,於內,善待宗室兄弟,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發誓對過去的一切既往不咎,讓他們徹底的臣服於你,扶保你坐穩皇位。於外,可善待士大夫,視臣子如手足,不對他們擅開殺戒。只有一點別學宋朝,那就是軍權,不要讓文臣領兵打仗,那些讀書人幹什麼都行,就是打仗太不中用。”
“如此以來,一則外有天下文臣視你為腹心,傾心臣服於你,有他們掐著兵將的糧餉供給,武將們玩不出什麼花樣。二則內有同宗兄弟誓死扶持你,皇族強盛,則外姓武將更不敢生不臣之心。若後世之君也能貫徹此方略,則我周氏王朝,可傳千年而不衰。”
聽聞父皇的話,正和帝百感交集。
這時老人見他久久不語,問他:“你覺得父皇說的不對?”
正和帝立時回過神來,回話:“父皇說的極對,兒臣聽聞之後猶如醍醐灌頂,故而失神。然而想要執行父皇的願景,非經天緯地之才,不可成功。況且兒臣根基淺薄,本來就不敢妄動文臣,現在即便發誓永不殺士大夫,也只是一句笑話,他們未必會當真。倘若兒臣盡掌京營四十萬兵馬,再加上幾萬禁軍,說出這話或許會有效果,若到時他們果如父皇所說,傾心臣服,兒臣也可以撤去錦衣衛監察百官之權。”
老人笑說:“不錯,沒有開殺戒的實力,那樣說只會惹笑話,若有那個實力卻不開殺戒,別人才會認為你是真正的仁君。老朱家掌管天下二百多年,已經打折了文人的腿,想宋時,有多少名傳千古的詞人?有多少津津樂道的詩詞佳句流傳下來,而明朝,卻沒幾個像樣的才子。皇兒若能以仁道待文臣,或可恢復昔日之盛世…至於京營軍權,你覺得賈璟瑜如何?”
正和帝說:“目前看來尚可,然而白居易曾有詩云:試玉要燒四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賈璟瑜之心性到底如何,不說七年,至少也要四五年之後,才能見出分曉。”
老人說:“四五年,只怕父皇等不到那個時候了。且讓父皇試他一試,若他確是可靠之人,父皇將永寧和京營節度使一職都託付於他,只要你肯善待你的那些弟弟,父皇必定讓他事事聽令於你。”
正和帝急忙說:“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兒臣自當..……”
老人揮手打斷:“你不必急著表態,父皇知道其中的難處,宗室兄弟是一把雙刃劍,用的好可以拱衛京都皇權,用的不好,恐會同室操戈自毀基業,至於怎麼才能既不威脅皇權,又不過於削弱宗室的力量,讓外姓臣子有機可乘。父皇暫時還沒想好兩全之法,我們先解決京營軍權的問題,再處理你們兄弟間的關係。明日大朝會上,關於京營節度使一職,可任由朝臣發表意見,你不要輕易表態,等父皇的聖旨。”
正和帝見父皇這般維護皇權,也就相當於維護他,心中感動的稀里嘩啦的,連連遵命稱是。
老人本欲讓他離去,忽然想到什麼,又笑問他:“你說將來撤去錦衣衛,到時如何監視天下百官?我們願意信重文臣是一回事,但皇帝困在宮內,若無耳目在外監視,也是極大的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