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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大將軍還活著!

孔有德的話,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在密室裡激起千層浪後,留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和幾乎凝固的空氣。

燭火彷彿也被這駭人的言語驚擾,不安地跳躍著,將三人映在牆壁上的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一如他們此刻劇烈翻騰的內心。

方才尚存的縷縷茶香,此刻已被一股無形無質、卻帶著鐵鏽般腥氣的緊張感徹底壓垮,沉甸甸地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耿仲明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落在桌上,溫熱的茶水潑濺出來,迅速浸溼了他錦袍的袖口,留下一片深色的汙漬,他卻渾然不覺。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鎖住孔有德,聲音因極度的驚疑而繃緊:“瑞圖……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他幾乎是本能地、極其迅速地環顧了一下這間他自以為絕對安全的密室四周,彷彿那厚重的牆壁後、陰暗的角落裡,都潛藏著無數只耳朵。

這太反常了!

這絕不像他認識的那個孔有德——那個對皇太極陛下最為感恩戴德、在戰場上為大清衝殺最為悍勇、幾乎被視為漢官忠典範本的恭順王!

怎會突然從他口中,吐出如此大逆不道、足以誅滅九族之言?

莫非……是那位的試探?

專門派遣這個與他關係最密的兄弟來探他的底?

一想到此,一股寒意便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讓他脊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孔有德將耿仲明的驚懼與懷疑盡收眼底,他臉上沒有任何被誤解的激動,反而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早有預料的淡然,他點了點頭,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我當然知道我在說什麼。

“那你是想……自立?”耿仲明忍不住壓低聲音反問。

“自立?”

孔有德頓了頓,目光閃爍,含糊其辭道:“自立談何容易?需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只是,你們難道就從未覺得,這心頭彷彿始終壓著一塊無形的大石,讓人喘不過氣?這腦後拖著的這根辮子,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們,無論我們官居何位,爵封何品,在這盛京,在這滿洲親貴眼中,我們終究是外人,是奴才!是可供驅使的鷹犬!”

說著,他又把玩著手中茶杯,似能在茶杯上看出花來,低喃一聲:“‘恭順’、‘懷順’、‘智順’……呵……”

一時間,氣氛越發沉凝了。

尚可喜抿了抿嘴,緩緩放下茶杯,聲音低沉而帶著壓迫感:“孔老弟,此話出你之口,入我二人之耳,便當從未說過,出了這道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可再有第四人知曉!”

說到這,他頓了頓,旋即話鋒一轉,沉聲道:“我等武人,棄筆從戎,刀頭舔血,立於這亂世之間,憑的是什麼?不過是一個頂天立地的‘信’字,一個俯仰無愧的‘義’字!”

“皇上待我等,推心置腹,王爵之封,兵馬之權,何曾吝嗇?”

“比起當年在皮島朝不保夕,在登萊被視作叛逆,如今境遇,已是皇恩浩蕩。”

“此等恩遇,比起明廷那邊的猜忌、排擠、剋扣,何止天壤之別?”

“是,當年舊事,血痕猶在,可……”

說到這,他又停下了。

眼中滿是痛苦,又生怕兩人看到般,趕忙閉上那掙扎的雙眸,嘆了口氣,片刻後才睜開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沉聲道:“可人不能總活在仇恨裡,不能讓仇恨矇蔽了雙眼,吞噬了良知!”

“皇上以國士待我,我輩豈能再做那朝秦暮楚之事,徒惹天下人恥笑,背個不忠不義的千古罵名?”

“人心都是肉長的,再大的疙瘩,也該化開些了。”

“若因心中些許不快,便再起反覆之心,行背叛之事,你還要當那三姓家奴不成?”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既是在告誡孔有德懸崖勒馬,更是在拼命說服自己,壓下那被“背叛”二字勾起的、源自武人驕傲深處的強烈不安與羞恥。

他降清後,為皇太極衝鋒陷陣,屢立戰功,這份“知遇之恩”是實實在在的,其重量,壓得他不敢,也不願去觸碰那名為“背叛”的禁區。

“元吉說的,也正是我想說的!”

此時,耿仲明頓了頓,盯著孔有德,再次開口道:“瑞圖,你我你我兄弟,過命的交情!你給哥哥我撂句實話,你到底想幹什麼?可是……聽到了什麼風聲?還是……有人逼你?”

孔有德靜靜地看著兩位義兄截然不同卻又殊途同歸的反應,心中瞭然,亦是一片酸楚。

耿仲明的驚疑不定,尚可喜近乎固執的“忠義”,都在他預料之中。

他了解他們,正如瞭解自己。

江東兒郎,哪個不是鐵骨錚錚的好漢?

他們今日對清廷的效忠,與其說是死心塌地的認同,不如說更多是源於對皇太極“個人”知遇之恩的回報,是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武人義氣。

正所謂,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無論皇太極這份“恩遇”背後有多少帝王心術和籠絡算計,不可否認的是,他們在這裡,確實獲得了在大明那邊想都不敢想的地位、權勢和相對的尊重。

若非有驚天動地的變數,恐怕他們三人,都會沿著這條既定的軌跡,將“大清王爺”的身份揹負下去,直至終老,將自己的命運與“清”這艘戰船徹底繫結,無論它最終是乘風破浪,還是沉入深淵。

所以……

孔有德迎著兩人的目光,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量:“二位兄長,我孔有德是何等樣人,你們難道不知?豈是那等首鼠兩端、野心勃勃之輩?”

他目光掃過尚可喜緊繃的臉,最終落在疑慮最深的耿仲明身上:“尚兄言及‘信義’,我豈能不知?耿兄疑我受人指使,我也明白。”

“但有些事,壓在心頭十幾年,如鯁在喉,如芒在背!”

“這腦後辮子,身上袍服,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們,終究是寄人籬下!”

“縱然錦衣玉食,可曾真正快意?”

他見兩人沉默不語,但眼神依舊複雜,知道尋常話語已難撼動其心。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積鬱多年的塊壘盡數吐出,隨即做出了決斷。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目光如同燃燒的火焰,直直刺入耿、尚二人眼底,用幾乎只有氣聲,卻又清晰無比地吐露了那個石破天驚的秘密。

“二位兄長,不必再猜疑了!我今夜前來,並非為了自立,也非受人試探!”

他停頓了一瞬,讓那沉重的寂靜幾乎將人壓垮,然後一字一頓,如同驚雷炸響在兩人魂靈深處:“我之所以敢說這些話,只因為——大將軍,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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