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牡丹獅子（17）
“你相信了？”司長命看著他。
陸青瞄了他一眼，神色有些惰怠：“為什麼不信？他說得本來就是真的。”
“所以你真的吃了七七四十九顆人心？”司長命一時有些難以接受。
陸青眼中神色晦暗，聲音很輕：“嗯。”他緩緩抬手，撫摸著懷裡的那幅畫，“他是……最後一個。”
司長命能看出他眼中的糾結和痛苦，或許，對於一個不懂情愛的妖怪來說，這些情緒才是特殊的，但他還是想不明白一個問題：“那你為什麼，要在陸家呆那麼久才動手？”
陸青聽到這個，臉上神情一凝，隨意扯了扯嘴角道：“因為我發現，強取豪奪來的心，吃起來味道是苦的。”
“那些人在被殺掉時，會懼怕、惶恐、驚訝、不甘，這些情緒都會影響他們心臟的味道，我不喜歡。所以，我後來就會先和他們成為朋友，甚至親人、愛人，在他們完全放鬆戒備時，再取他們的心，這樣……他們的心就不會那麼難吃了。”
一向對什麼事都十分包容的司長命，此刻也難得對他產生了怒意。
“你知不知道這樣的行為，比你挖心都要可恨？”
被自己的至親至愛之人背叛，只要想一想，都會覺得難以忍受。
司長命想到這，心中莫名湧起一股酸澀。
他忽然諷笑了一聲：“被最信任的人欺騙，不管是誰，都會無法釋懷，更何況……你找的還都是至純至善之人。”
“我想，他們恐怕覺得，還不如被直接殺掉來得痛快。”
他說這話時，穆辛和伊嵐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伊嵐咬著唇，轉過頭去像是在逃避什麼。
而穆辛卻直直盯著他的臉，半晌，才苦笑了一下，彷彿自言自語般道：“是啊，這確實很殘忍。”
陸青自然是不懂他們之間的暗流湧動的，他低著頭，繼續道：“我原本以為，這次也和以前一樣，取了心，一切就都結束了。”
“因為是最後一個了，所以我多了點耐心，一直陪了他大半年，他那個弟弟早就死了，我盜取了他的記憶，變成了他的樣子，卻沒想到……”
卻沒想到，在他出現的那一刻，陸問就已經知道了，他不是原來的陸青。
陸青抬起手，手心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他嘴角噙著笑，臉上卻一派哀傷之色：“那顆心那麼熱，險些燙的我沒拿住，可是……它吃起來卻那麼苦。”
陸青輕笑了一聲：“那是我吃過，最苦最苦的一顆心了，我差點兒吐出來。”
“吃下最後一顆心之後，我原本是可以離開的，不用再繼續被那副畫束縛，可是我沒走，我好奇他說得那個櫻桃是什麼味道的，可我沒吃到……”
陸青的聲音帶著哽咽：“他說他不怪我，怎麼會不怪呢，他連櫻桃也不想給我吃了。”
陸青把那副畫緊緊抱進懷裡，淚水無聲地從臉頰滾落：“哥……”
司長命不知道，一個以玩弄人心和吞食人心為目的的妖怪，究竟是如何因為陸問，懂得了真正的情感。
或許是他從頭至尾的心甘情願，連這個妖怪也覺得難以置信，所以產生了愧疚之情，或許是與他相處的那些日子，他的真心相待，讓陸青真正體驗到了屬於人類的情感，所以在得知真相之後，他才會鎖住陸問的魂魄，然後發了瘋一般的尋找復活他的方法。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司長命問。
陸青眨眨眼，將淚水收住，抬頭望向穆辛：“我殺了那麼多人，想必，穆老闆也不會放過我吧。”
穆辛將一直放在司長命身上的目光收回來，道：“你知道就好。”
司長命道：“你要，收了他嗎？”
穆辛淡淡道：“萬事萬物都有因果，即便我不做什麼，他也是要承受代價的，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不過，在此之前，你還有一個問題沒有回答我，”穆辛說，“藍寰。”
陸青聽到這個，抬了抬手，一枚香珠出現在他掌心，就和他們在集市上買到的那個一模一樣。
穆辛也不意外：“還真是你煉製出來的。”
陸青說：“我當時嘗試了很多種方法，想著能不能把我哥的魂魄重塑，因為除了我當時抓到，放進畫裡的那一魂一魄，其餘的……我都已經找不到了。”
“我去了西域，找了許多巫醫和術士，都沒能成功，那時候，他們是告訴我，可以去找香術師來著，但是我一直都沒能得到關於你的訊息，於是我便自己嘗試煉製，藍寰是我試遍了所有奇藥之後，凝練出來的。”
陸青的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香珠上，彷彿陷阱了深遠的回憶：“我本來以為，我成功了的，我確實將他的魂魄給修補完整了，可是卻沒辦法讓他真的活過來，他還是隻能呆在畫裡，是我太沒用了……”
穆辛看著他手裡的那顆珠子，又看看那副畫，道：“可是畫上的味道，和這個有細微的差別，除了你們的魂魄不同之外，應該還多了一樣東西吧？”
“我猜，是你說得那個五色石？”
“嗯，”陸青點點頭，“因為五色石的功效，我才能把我哥的魂魄修補完整，可惜五色石被我吸收之後，所剩的靈力已經不多，做不到再多了。”
“難怪，”穆辛恍然大悟道，“我就說這個世上，怎麼還會有我聞不出來的香料，沒想到，竟然是傳說中的神物。”
“我的問題問完了，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沒了，”陸青輕輕牽了下嘴角，臉上竟然一副輕鬆的樣子：“不勞煩穆老闆動手了。”
他仰起頭，看著夜空中那輪明亮的月，眸中盈著躍動的水光：“真可惜，還沒看見今年的雪呢。”
涼風從洞口灌入，將他的髮絲輕輕揚起，冷白的月光下，他漸漸與那月色融為了一體，化作無數光點，消失在了畫卷上。
“他……是死了嗎？”司長命問。
穆辛將那副畫撿起來收好：“他的靈魂已經和畫融為了一體，現在，他就是這幅畫了，只是……永遠都不可能再出來了。”
“也好，”司長命說，“這樣，他和陸問，也算團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