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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混沌開竅

……

李秋水見他眼神變幻,知他心潮起伏,方才那番話已觸及他內心深處的迷障,便慵懶地側臥回去,纖指纏繞著一縷青絲,漫不經心地問道:“既然想明白了些,那現在,你待如何?”

趙令甫挺直脊樑,目光灼灼,再無半分遲疑,坦然道:“弟子欲終結這亂世,平遼滅夏,令江山歸宋,復漢唐舊觀!免那……未來可能的傾覆之禍,黎民之苦。”

他以為李秋水會驚訝,或嘲諷。

不料,李秋水只是輕輕“哦”了一聲,纖指漫不經心地卷著垂下的髮絲,反問道:“然後呢?”

“然後?”趙令甫被問得一怔,下意識道,“然後……自是四海昇平,百姓安居樂業……”

李秋水掩嘴輕笑,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飄渺:“四海昇平?安居樂業?呵呵,好大的宏願。”

“只是,小子,你可知這天下大勢,自古以來便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即便今日天下在你手中一統,四海賓服,萬國來朝,又能怎樣?強如你口中的漢唐,如今又在何處?”

她目光如秋水,澄澈卻冰涼,映照著趙令甫微微愣住的面容。

“縱觀史書上那些開國之君,哪一個不是雄才偉略?可又有誰能保證子孫代代皆如所願,永為明君?能保證盛世永固,再無紛爭?能保證北方不會再崛起新的異族強虜,南方不再有豪強割據?”

“這世上有些事,或許你看不慣,然天道迴圈,興衰有數,你阻的了一時一世,還能管得了千秋萬代不成?”

“你若汲汲營營,只為抗衡天道迴圈,便如螳臂當車,不過是自尋煩惱、畫地為牢,永不得逍遙真味。”

趙令甫如被冰水澆頭,渾身一震。

自他穿越以來,十餘年間,最大的動力和最深層的焦慮,便是試圖扭轉那已知的、屈辱的歷史軌跡。

可李秋水現在卻輕描淡寫地告訴他,這或許只是一種徒勞?

即便成功,也只是延緩,而非終結?

一種巨大的虛無感瞬間攫住了他。

是啊,就算自己成功了,真能扭轉乾坤,避免了靖康之恥,甚至開疆拓土,締造一個前所未有的龐大帝國。

可然後呢?

自己終究不可能永生不死。

自己能阻止一個趙佶,又如何能保證後世不會出現另一個“趙佶”?

自己能壓服女真,又如何能斷定不會有更強大的遊牧民族崛起?

數百年後呢?

歷史的洪流真的會因為一個穿越者而徹底改變方向嗎?

他看著自己修長有力的雙手,這雙手如今蘊含著足以開碑裂石的力量,但在浩渺的歷史長河與天道迴圈面前,似乎又顯得如此渺小無力。

他忽然想起後世所知,即便沒有外患,王朝內部的土地兼併、官僚腐敗、階級固化……

這些深層次的矛盾,又豈是單憑個人勇武和先知先覺就能根除的?

自己這十年來殫精竭慮,習武、攬權、佈局,內心深處那份“熟知歷史”帶來的優越感和使命感,在這一刻彷彿被戳破的氣球,洩了氣,變得有些蒼白無力。

若一切終將歸於塵土,若盛世終將走向衰亡,那他如今的努力,意義何在?

只是為了滿足一己之私慾,過一把皇帝癮?或是為了在史書上留下一個“再造華夏”的虛名?

李秋水將他眼中的迷茫與掙扎盡收眼底,知他已陷入更深的思辨,卻並不著急,而是又添了一把火:“你可知,似我與師姐這般,武功臻至化境,雖不敢說壽與天齊,但活個百多歲,精力不減,也非難事。”

“皇宮大內,於我等而言,幾近無人之境。若真想改朝換代,扶持傀儡,甚至……自己坐上去玩玩,也並非全然做不到。”

“但是,為何不去做呢?”

李秋水自問自答,語氣帶著一種超然的淡漠:“因為無趣,更是枷鎖。做個昏君,酒池肉林,固然快意一時,卻在史書上留下千古罵名,髒了自身,也汙了逍遙之名。”

“想做明君?呵,那便是天底下最苦最累的差事!每日裡宵衣旰食,案牘勞形,與無數臣工勾心鬥角,平衡各方勢力,處理不完的災荒、兵事、賦稅……你將有無盡的時間精力,耗費在那些永無止境的瑣碎政務之上。”

“到了那時,你還有何心境去品味這世間的美妙,去追尋武道的極致,去享受真正的逍遙自在?”

她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絲,纏繞著趙令甫的心神:“皇帝,看似手握天下權柄,實則被這權柄捆得最緊。你追求力量,是為了掌控自身命運,獲得大自在。而坐上那個位置,在獲得某種極致權力的同時,卻也戴上了世間最沉重的鐐銬。這與逍遙之道,豈非背道而馳?”

“順其自然,並非無所作為,而是明瞭‘勢’之所在,順勢而為,不強求,不妄執。”

李秋水最後總結道,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認清自身在天地間的本分。你有絕世武功,可護持身邊之人,可快意恩仇,可遊歷山河,可探索武道之巔,可做任何讓你覺得‘自在’之事。”

“至於天下蒼生,王朝更迭……在其位,謀其政。若不在其位,又何苦強攬己身,徒惹塵埃,自縛手腳?”

趙令甫怔怔地站在原地,腦海中思緒翻騰。

誠然,李秋水所說,並非全無道理。

但若不為江山,不為黎民,他這十年謀劃,一身武功,又所為何來?

難道……只是為了自己逍遙快活?

若是按照李秋水方才所言,一切刻意為之都將失去意義,人豈非要沉淪進一種虛無主義裡?

不對!

萬萬不對!

趙令甫忽然提神振氣,眼神復歸光明,辯駁道:“師叔所言固然有理,然我逍遙派承老莊學說,老子言:無為無不為!”

“弟子以為,人生在世,有所不為有所必為!”

“弟子混沌,今蒙師叔開竅,感激不盡!”

聽見他這最後一句話,李秋水忽然面露莞爾之色,眼神中也變得大有深意。

這個小子,倒真有幾分意思!

混沌開竅!

《莊子·應帝王》最後一篇,講的便是“混沌開竅”的故事!

原文說:“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什麼意思呢?

大致是說,南海有位帝王叫“倏”,北海有位帝王叫“忽”,而中央有位帝王叫“渾沌”。

倏和忽常到渾沌的地盤做客,渾沌待他們極好。

為了報答這份恩情,倏和忽就私下裡商量,說:“人都有七竅,眼耳口鼻,用來視物、聽聲、進食、呼吸,可渾沌偏偏沒有。我們幫他鑿出七竅吧!”

於是兩人就開始幫混沌開竅,每天鑿一竅,等到第七天,七竅鑿成時,渾沌卻死了。

這個故事其實很有意思,也正與兩人方才對話相應。

一個無知無覺的人,便可謂“混沌”,他不需要懂得太多道理、不需要聽見太多聲音,也不需要把萬事萬物都看透!

只依憑本心,按照自己的認知,過好自己的人生,便很好了!

若有外人外力,強行幫其開竅,提高他的“認知”,對“混沌”來說,反而有害,很有可能使其陷入虛無、陷入迷茫、陷入痛苦!

這就好比後世那些在網上說幫人提高認知、開啟格局、揭秘天宮一角的人。

看似是好心,可實際上讓一個普通人去了解那些遠遠超出自身層次的世界,可望而不可及。

通常並不會激發他的上進心,只會滋生出羨慕、嫉妒、仇視、對立、厭世等消極情緒。

一個人的時候,他本來吃泡麵就會很快樂。

但若是這個時候,旁邊有個人擺了一桌滿漢全席,鮑魚龍蝦吃一隻丟一隻,燕窩魚翅吃一碗倒一碗。

那泡麵就會瞬間失去原有的滋味!

幸福轉眼變為痛苦。

那個誰曾經說過:我吃糠咽菜,你吃紅燒肉,不要求你吃肉的時候分我一塊,但這個時候,不“吧唧”嘴,也是一種善良!

趙令甫此時拿出“混沌開竅”,應時應景,同時也表明了內心的另一種堅定。

某種程度上,堅定,也算一種逍遙!

李秋水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話題戛然而止,瞬間又回到了傳授武藝上:“你想學《小無相功》和《白虹掌力》?”

“是!請師叔教我!”

趙令甫這一次答得更加堅定!

當下,李秋水不再多言,開始詳細為趙令甫講解《小無相功》的精義。

“《小無相功》的根本在於‘無相’二字,不著形相,無跡可尋。其核心心法,在於模仿天下武學之‘神’,而非拘泥其‘形’。你身負北冥真氣,海納百川,修煉此法確有得天獨厚之處。”

說著,她伸出一根纖纖玉指,凌空虛點,不見勁風,卻有一股無形無相、卻又沛然莫測的力道悄然發出,繞過殿中樑柱,精準地擊滅了數丈外一盞銅燈的火苗,火焰熄滅,燈盞卻紋絲不動。

“看明白了?小無相功發力,意在氣先,勁走迂迴,看似柔弱,實則無孔不入。你以北冥真氣為基,試著模擬方才我指力的軌跡,但莫要強求形態,重在體會其‘意’。”

趙令甫凝神靜氣,依言運轉北冥真氣。

他內力深厚,控制力經童姥打磨後已非吳下阿蒙,嘗試數次後,雖未能如李秋水那般精妙無形,卻也勉強能模擬出那股力道迂迴之感,只是威力與隱蔽性相差甚遠。

李秋水微微頷首:“悟性尚可。此功非一日可成,需長久揣摩練習。這是《小無相功》的基礎心法口訣,你記下了。”

她隨即念出一段艱深拗口的心法,趙令甫早就拿到並熟讀《小無相功》的七本秘籍,只餘一冊在外。

此時凝神傾聽,兩相對照,很快便已牢記在心。

再加上此刻心境突破,聽李秋水講解這最重心法運轉、內力操控的絕學,頓時只覺得以往許多滯澀之處豁然貫通,彷彿推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他依法運轉北冥真氣,嘗試模擬李秋水演示的幾種不同性質的內力,初時還有些生疏,但很快便掌握了其中關竅,模擬出的內力雖形似而神未至,卻已初具雛形,進步之速,讓李秋水也暗自吃驚。

接著,李秋水又傳授《白虹掌力》。

這一次,她的語氣裡又帶著一絲傲然:“至於《白虹掌力》,最是難練,我打一套你且看著!”

“掌力發出,如白虹經天,曲直如意,掌控由心。修煉此法,需對真氣有著入微的掌控,更需明悟‘意隨勁走,勁隨意轉’的妙諦。”

她一邊說一邊動,身形微轉,一掌輕輕拍出,掌力並非直射,而是在空中劃出一道曼妙的弧線,如同活物般繞過趙令甫,輕輕拂過他身後屏風上的一隻飛鳥刺繡,那刺繡絲線微微晃動,而屏風本身卻穩如泰山。

“此掌力之妙,在於‘曲’與‘控’。你若能將其練至大成,對敵之時,掌力可從任何意想不到的角度攻至,令人防不勝防。即便面對多人圍攻,亦可遊刃有餘。”

趙令甫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同時照葫蘆畫瓢,依法修習,掌力發出,暗暗模仿。

他知道這兩門神功絕非旦夕可成,需要日後勤加修習,不斷體悟。

但今日得傳真諦,又明心見性,已是天大的機緣。

窗外,天色已微亮。

興慶府因為赫連鐵樹遇刺之事引發的騷動也已漸漸平息,只是戒備明顯森嚴了許多。

趙令甫感受著體內真氣的新變化,以及對未來道路的清晰認知,只覺心胸開闊,豪情頓生。

他看向李秋水,誠懇道:“師叔傳功點撥之恩,弟子永世不忘。日後師叔但有所命,只要不違本心,弟子定當盡力。”

李秋水擺擺手,意興闌珊道:“呵呵!倒是嘴甜!去吧!”

趙令甫微微一笑,躬身一禮:“弟子告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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