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外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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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雖休沐,但因前往蘇府拜訪,所以他仍穿著規整正式,以顯對長者的尊重。
一身綠色曲領大袖袍衫,下施橫襴,內搭白色中單,頭戴幞頭,腰繫銀帶,間懸金魚袋,足登烏皮靴。
有宋一朝,朝廷對服飾等級規矩甚嚴,三品及以上可著紫,五品及以上方可著緋,六七品著綠,至於八九品則只能著青。
腰帶方面也有金帶、玉帶、銀帶等嚴格區分。
趙令甫如今份屬從七品崇義郎,兼同八品西頭供奉官,又領著皇城司勾當公事的實職差遣,便該服綠配銀帶。
在大宋,階官和差遣是不同的體系,階官代表官員的品級、俸祿和待遇等,差遣則是實際擔任的職務。
像崇義郎是文臣寄祿官,從七品,而西頭供奉官是武臣階官,同八品,這兩樣都屬於階官。
當然,俸祿上,還是以崇義郎為主,不可能一個人領兩份俸祿。
趙令甫一看年紀就極輕,能服綠配銀帶,在外人眼裡必然是倚仗祖蔭,家世不俗。
但在這汴京城中,最不缺的就是出身不俗的人!
所以趙令甫雖值得高姓紈絝等人高看一眼,卻還不至於讓他們太過忌憚。
又是先前出聲提醒的那個紈絝眼尖,伸手捅咕了“高兄”兩下,而後又用眼神示意看向趙令甫腰間懸掛的金魚袋,壓著聲音訝然開口:“高兄你看,是金魚袋!”
高姓紈絝聞言看去,果然見那金魚袋在陽光下微微反光,頓時面露驚疑之色。
這金魚袋,可比綠袍銀帶“值錢”多了!
北宋會給官員配發“魚符”,此物是官員證明身份的官方憑證,也是朝廷規範官員出入宮庭、履行職責的重要信物。
魚符以金屬製成,分不同材質對應官員品級,常見有銅魚符、銀魚符、金魚符,其中金魚符等級最高,通常授予三品及以上高官,銀魚符授五品以上。
至於之下,按制該有銅魚符,但自宋初踐行一陣後,後來人便少用銅魚符了。
而這魚袋,便是用來盛裝魚符之物,與魚符材質對應,懸掛於腰間。
穿戴一身低品的綠袍銀帶,卻配著不符合其品級的金魚袋,幾乎只有一種可能,那便是今上御旨特賜,以示榮寵!
高姓紈絝只是跋扈慣了,又不是真的傻子,眼見這個橫插一檔子的面生小郎有可能是塊鐵板,當然不會再一腳硬踢上去。
不過當著身旁三五好友的面,又自忖己方個個出身不凡,對方就算有些來頭,應當也不會為了這等閒事,而與他們為難,所以心下仍很穩當。
“出了何事?怎麼這樣熱鬧?”,趙令甫來到場中,既不理會一眾紈絝,也不多問那狼狽悽惶的老丈,只平靜地朝著魏東問道。
魏東也不添油加醋,只將方才與那高大官人等的對話,一五一十轉述一遍。
在高姓紈絝身旁屢次提醒的那青年人,此時朝著趙令甫拱了拱手,打著圓場道:“這位官人好生面善,不知是哪家的郎君?”
問過一句,此人好似又想起什麼,陪笑著自報家門道:“哦,對了!在下曹國林,這位是高世榮高兄,乃是當今聖太皇太后的侄孫!”
太皇太后高氏的侄孫?
原本圍在一旁看熱鬧的眾人,聽到高世榮的背景,立時噤聲不言。
自從新帝即位,太皇太后垂簾聽政後,這高家的分量在京中那也是水漲船高。
太皇太后的兩位兄弟就不說了,便是才能平庸了些,如今官職都已不低。
再有她老人家的幾個侄兒,現今也皆掛著團練使、防禦使的官銜。
雖然掛著這類虛銜的,趙宋宗室之中大有人在,但你曹家這些後輩,能跟太祖、太宗的後人混到一個排面上,還不能夠說明問題麼?
所以高世榮現今仗著自己姑祖母的旗號,在京中行事也是愈發肆意起來。
至於這曹國林,亦是有些來頭的。
曹家與高家素來親厚,太皇太后高滔滔的姨母乃是仁宗皇帝的皇后曹皇后。
高滔滔自幼便被當時的姨母曹皇后接進宮中撫養在膝下,與後來的宋英宗趙曙也算青梅竹馬。
可以說,高滔滔能當上皇后、太后,以至如今的太皇太后,還要多虧了姨母的扶持與栽培。
所以曹、高兩家親睦,已是好幾代人的情分了。
趙令甫聽他這麼一說,也是不禁心中微動,沒想到今日出來一趟,竟還碰上這麼一夥“外戚”團體,著實叫人有些意外。
不過他卻只是嘴角勾了勾,輕笑道:“原來是曹衙內和高衙內,在下趙令甫,忝為皇城司勾當公事,幾位圍聚在此,當街堵路,不知所為何事啊?”
皇城司的名頭一出,這幾個紈絝臉色先是一變,可隨即又放鬆下來,目光紛紛望向曹國林,似乎在說:交給你了!
曹國林也沒料到事情會這樣巧,眼前這面生的年輕官人,竟在皇城司當差。
高世榮此時不禁笑道:“哦?倒是巧了,若是我沒記錯的話,曹叔父現還領著皇城使的職司吧?那說起來,正是這位趙勾當的上官呢!”
曹國林只苦笑了笑,並未多應。
他父親曹侗現如今確為皇城使,但誰不知道,自神宗皇帝元豐五年改制後,皇城使便開始由職事官向寄祿官轉型。
改制至今已有四年,皇城使早沒了往日的權勢,雖然名義上還是皇城司一把手,可實際上又有哪個勾當官買賬呢?
這個時候想借他父親皇城使的名頭壓服眼前這位年輕的勾當官,恐怕不太現實,只盼著能攀攀關係,結份善緣吧,別把事情鬧僵!
畢竟他們平日裡橫行街市,欺負平民百姓無人敢管,但皇城司專司監察京城奸偽,可是真有緝捕之權的衙門。
雖然他們背景深厚,未必真怕了一個小小的勾當官,但若與之交惡,終究是樁麻煩。
想到這裡,曹國林便道:“原來是趙勾當,我等只是在此耍玩,並無大事。趙勾當若有公務,自去便好,我等可稍微讓一讓,先勻出一條路來!”
他本意是不願惹事的,畢竟曹家如今不比當年,還沒弄清楚眼前這人究竟是何來歷,自然不好胡亂招惹麻煩。
可他這話一出,趙令甫還沒說什麼,那騎在馬上的高世榮就先不樂意了。
看著趙令甫年輕俊朗的面孔和那身低階官服以及金魚袋,驚疑不定之餘,又有些不服氣道:“誒~?這話是怎麼說的?這老厭物驚我坐騎,正該好好整治一番,如何趙勾當一來便輕輕揭過?這豈不是太把趙勾當當外人了?”
高世榮倒還不算真蠢,最後一句,竟是把趙令甫架了起來。
意思也很明顯,你若識抬舉,就該識相點乖乖站隊,大家做“好兄弟”,一個鍋裡攪勺。
你若不識抬舉,要為了一個老厭物跟大傢伙唱反調,那可得掂量清楚了!
明面上說話並不難聽,甚至還算體面,一邊是個上不了檯面的老東西,一邊是一幫子皇親國戚,但凡趙令甫是個“聰明人”,這會兒都該知道怎麼選。
趙令甫聞言嗤笑兩聲,目光掃過地上瑟瑟發抖的老者,淡淡道:“街市縱馬本已不該,圍堵戲耍更失體統,老人家既已告饒,你等又何必苦苦相逼?”
他辛苦謀劃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得了一身無上功力,麾下人才濟濟,可不是為了來京城做“聰明人”,捧這些“二代”臭腳的!
宗室與外戚,本就尿不到一個壺裡!
論出身,五服之外的宗子或許的確不怎麼“值錢”,但因情況特殊,入了皇帝與宗室的眼,又要另當別論,起碼不至於弱了眼前這幾個草包。
論權柄,自己現任皇城司勾當,本就有稽查不法之職,秉公斷事,便是說破大天,也不曾有錯。
若拋開這兩樣,對方敢跟他玩陰的,嘿嘿,當他這身近百年的北冥真氣是擺設不成?
原本接受無崖子傳功後是八十多年,前一陣吸乾了葉二孃的功力,經過煉化,如今已逼近百年了。
純以內力深淺來論,放眼天下,恐怕唯有少林寺藏經閣的那位掃地僧,或許可以與他一較高下。
至於旁人,除非逍遙子復生,否則便是強如李秋水和天山童姥之流,大概也要略遜他一籌!
當然,這是隻比內力,算上招式手段,他還且有的學呢!
他這番表明立場的話一說出口,對面一眾紈絝便知不妙。
這世上總有那麼一幫人不知好歹,好管閒事,顯然,在他們眼中,趙令甫就是這樣的“愣頭青”。
但好漢不吃眼前虧,既然知道這傢伙是皇城司的人,總不好硬頂著叫板,先讓過這一茬,以後再慢慢找人收拾他就好。
紈絝們都是這個心思,其中一人見狀,打著圓場道:“這位趙勾當說的是,原是小事一樁。高兄,不如就此作罷,讓這老東……老人家去吧!”
高世榮沒想到趙令甫竟如此不給面子,頓覺面上無光,尤其見周圍還聚著這麼多人,一時臉色更加難看,梗著脖子道:“趙勾當這是存心要與我過不去了?你可知,家父乃是……”
“不必報尊翁名諱!”,趙令甫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天子腳下,首善之區,本官既領皇城司勾當公事一職,便不會對你等欺凌老弱之舉坐視不理。律法面前,無分貴賤!”
這番話說完,他自己都覺著暢快。
上回匆匆一面,但太皇太后高滔滔與幼帝趙煦之間的矛盾卻已初見端倪。
這種由權力而產生的衝突,往往是不可調和的,只會愈演愈烈!
按照正常的歷史軌跡,哲宗趙煦會被高滔滔壓制七年,直到七年之後,高滔滔過世,哲宗才真正親政掌權。
趙令甫若是圖一時好處,就該先站隊太皇太后,等過上幾年,再慢慢向哲宗靠攏,攫取更多好處。
但似這等牆頭草一般的行為,是很難讓他真正靠近權力中心的。
唯有在現在這種時候,幼帝趙煦剛剛繼位不久,年小力弱,身邊又無可用之人,自己趁此機會靠上去,才能深得其倚重。
復籍歸宗後,造反篡位一事已經很難推進,但若是運作得當,先試著從曹操、梁冀那般的“代王”做起,似乎也未嘗不可。
實在不行,逍遙派那邊不是還有“生死符”這種控制人的手段麼?
若實在不得已,以他的本事,總還能憑此達成所願的!
當然,在此之前,他還是想用“普通人”的身份跟大家相處。
“生死符”這種東西的效果,跟某種不可言說之物,終究太像了一些,能不用還是不用為好。
“你!”,高世榮頓時漲紅了臉。
他何時受過這等氣?
尤其還是在一個看起來如此年輕的低品武官面前!
趙令甫卻只冷冷瞥了他一眼,隨著功力的精深,他的眼神早已收放由心,收時如皎月照水、寒潭無波,放時若猛虎下山、蛟龍蹈海。
那份威勢,便是換了個氣血旺盛的武師來,對視一眼也得大駭一跳,更遑論幾個氣機虛浮、根底空蕩的紈絝?
高世榮首當其衝,只來得及吐出一字,便嚇得臉色蒼白,冷汗涔涔,哆哆嗦嗦不敢再言。
趙令甫搖頭失笑,這般欺凌“弱小”,也當真沒多少趣味。
不再管他們,徑直走到老者面前將他扶起,溫聲道:“老丈不必驚慌,且先回去照看老妻吧。”
老者感激涕零,千恩萬謝,甚至對著趙令甫就要跪下磕頭,被他連忙攔住,又一通溫言勸走。
高世榮等人看著這一幕,臉色鐵青,可回想趙令甫方才那虎狼般的目光,又敢怒不敢言。
當下冷哼一聲,撥轉馬頭就灰溜溜離開,連狠話也不放一句。
“公子,這幫人出身不凡,今日得罪他們,來日恐怕會有麻煩,須得小心提防!”
魏東低聲提醒道。
趙令甫卻只笑笑:“不妨事!正愁汴京苦悶無趣,他們敢來倒是好了!”
魏東暗暗稱奇,自從擂鼓山一行之後,自家公子的變化似乎越來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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