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琅環玉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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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令甫目光微垂，感傷道：“外甥剛去了燕子塢一趟祭拜過姨母，想著嫣兒妹妹素來與姨母親近，如今定然也是悲痛神傷，我又與她許久不見，因而便順道過來看看。”
李青蘿端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畢竟不管怎麼說，她那位夫姐待嫣兒親近總是真的。
“你倒還算有心，不過她好得很，不必掛念！”
說著，又忽而問道：“我聽說復官兒這次接受朝廷招安，是你在從中出力？”
趙令甫斂了斂眸光，有點摸不準李青蘿問這話的意思，謹慎道：“外甥哪有那個本事？其實是表兄自己早有招安之意，只不過不滿朝廷先前開出的價碼罷了！”
“推出我來，不過是走個過場，外甥實不敢居功。”
李青蘿知道這小子一貫油滑，打小就是這樣，說話做事老氣橫秋，也不知都是哪兒學來的。
因而也沒深究此事，跳過這一話題，轉又問道：“你舅父如今可還好？”
再怎麼說，她與王晟到底有著十年的夫妻名分，雖然當中九年都分居兩地，互不照面，但這份羈絆卻隨著時間的積累日益加深。
由最初的歉疚、到後來的幽怨、再到如今又成了自己都說不分明的態度。
趙令甫並不確定李青蘿是否知道那對暹羅國母子的事，但只要對方不提，他是肯定不會挑破的。
“先前因姨母之事，舅父傷心欲絕，大病了一場，近來倒是想開了些，情況也有所好轉。”
說到這兒，趙令甫忽然心頭一動，試著言道：“舅母若是放心不下，不若此番就讓嫣兒妹妹隨我一道回姑蘇城看看？”
此事，他的確是臨時起意。
年初與範百齡定下一年之約，年後開春便該到了時候。
到時前往擂鼓山聾啞谷，他既然打算借王語嫣的身份一用，自是將其一併帶去為好。
問題是這丫頭轉過年也才堪堪十一歲，自己若是從李青蘿手裡要人，說帶她在江湖上亂跑，那肯定是說不過去的，李青蘿必然不會同意。
但若是這趟先把她帶回姑蘇，後頭便可繞過李青蘿，能省卻不少麻煩。
當然，這樣做也有一點不好，那就是舅父多半不太願意見到王語嫣這個“長女”，自己一聲招呼不打，直接把她接回去，可能會有些尷尬。
不過再一想，“父女二人”遲早有相見的一天，畢竟這丫頭早就註定是自己的人。
無論是把她當女兒，還是把她當外甥媳婦兒，舅父都不可能永遠避而不見。
再說了，這丫頭的名字，當初還是舅父給起的，可見其心中的疙瘩，或許並沒有那般嚴重。
李青蘿聞言一震，美眸瞬間亮起：“你說什麼！接嫣兒回去見你舅父？這是他的意思？”
她也不清楚自己是在期盼著什麼。
趙令甫實在沒料到李青蘿竟會因為自己的這個提議，而突然變得情緒激動。
莫非這個女人，對舅父還有幾分真心？
這怎麼可能？
她如此激動，多半還是為王語嫣考慮吧？
畢竟後者雖佔著王家嫡長女的名分，但這麼多年從未真正接觸到姑蘇世家貴女的圈子。
就好比同一個大家族的兩個女兒，一個女兒養在身邊和另一個女兒養在鄉下，那兩者之間的身份和分量都會有著極大差別。
趙令甫自覺道理說得通，可這事兒他卻不好假冒舅父的名義，只道：“舅父倒是不曾提起，但在外甥想來，舅父心裡必定也是願意的！”
李青蘿聞言，臉上的驚喜之色稍稍褪去一些，原來並不是王晟的意思。
但轉念一想，若真是趙令甫這小子主動把嫣兒接回去，以王晟的性子，多半也不會多說什麼。
就像當初，他明知嫣兒非他親生，明知自己曾給他下藥，他不也都捏著鼻子認下了嗎？
王晟這些年，一直把趙令甫當親兒子養，這回是這小子主動提的，又不是自己上趕著送嫣兒回去認爹。
所以無論如何，王晟都沒理由、也不可能怪到自己頭上，更不該牽連嫣兒。
如此想過一圈，李青蘿便覺此事有益無害，於是並不阻攔，輕啟紅唇道：“早知你是個懂事的！既然如此，我就讓人把嫣兒叫來，隨你回去儘儘孝心！容媽——”
說著，她便要喚下面的僕婦去叫人。
趙令甫攔道：“舅母何必麻煩？外甥去找嫣兒妹妹便是！”
李青蘿看了他一眼，不知想了些什麼，終究還是點頭道：“也好！你們表兄妹自小親近，近來因她姑母之事，那丫頭的確有些想不開，你去了也幫我多勸勸！”
這個態度，似乎有些微妙啊！
趙令甫略感意外，但還是老實地點了點頭，隨後便在下人的引路下，來到後院王語嫣的閨房。
少女閨房之內，獨坐窗邊的王語嫣，手捧一卷經傳，卻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趙令甫到時，剛有下人準備通報，便被他攔住，示意不必驚擾，而後邁步踏進房中。
“表妹這是在讀書？”
溫和的玩笑聲，在安靜的房間中響起，突兀卻並未破壞氛圍。
王語嫣一驚，猛然回神，只見二表兄居然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邊。
驚慌很快被驚喜所取代，一雙翦水秋瞳晃著耀眼的明媚，卻又很快釀成委屈，眼圈微微泛紅。
“二表哥……”，少女的聲音帶著哽咽。
這些日子她被關在房裡，對姑母的思念無處訴說，此刻見到最值得信賴的二表哥趙令甫，壓抑的情緒立時就繃不住了。
而後整個人更是毫不避諱地埋進了趙令甫寬闊堅實的胸膛！
雖未哭出聲，但眼淚鼻涕卻是止也止不住。
北宋時的封建禮教，雖不像明清時期那般嚴苛，但像這樣十歲的表妹撲在十五歲的表兄懷裡哭泣的事情，還是有些不合禮數的。
換做正經大家出身的閨秀女兒，絕不該如此行事。
不過王語嫣終究又不一樣，她雖出身王家，但剛滿月便隨李青蘿上到曼陀山莊，自小並未真正受到世家大族的規矩教導。
至於李青蘿，到底是出生江湖，本人也沒怎麼受過父母管束，在她近三十年人生中，金銀財貨從來不缺，但其實自己都不知規矩為何物。
她的規矩，向來都是自己定的！
這樣的一個女人，又能指望她把王語嫣教導成什麼樣？
王語嫣平時能表現的知節守禮，大半還是得益於姑母慕容夫人的教導。
眼下情緒激動，一時便顧不了那麼多了。
“好了好了！怎麼委屈成這樣？小臉兒都哭花了！”
“可是受了誰的欺負？嫣兒妹妹莫怕，只管跟二表哥說，看我如何替你出氣！”
趙令甫大致是能猜到一些這妮子因何委屈的，但哄小姑娘嘛，知道也得裝作不知道，先把態度擺出來。
王語嫣埋在他懷裡搖了搖頭，抽噎間又帶出個小鼻涕泡。
本來回神以後，發覺自己埋在二表兄懷裡，她就有些害羞，這小鼻涕泡一出，便更加覺得無地自容。
粉雕玉琢的臉蛋兒，立時被紅霞染透，逃也似的扭過身子，背對著趙令甫，悄悄用繡帕擦去鼻涕眼淚。
趙令甫笑了笑，知道小丫頭總比以往又長了歲數，如今也知道害羞了。
便沒多打趣，以免這妮子面皮薄受不住。
視線隨意落在臨窗書桌上，上面放著一本書，應是王語嫣先前在看的，書封上正有《人間世》三個大字。
人間世？
趙令甫眉頭一挑，大感意外，隨手將這本書拿起，簡單翻過兩頁。
發現這本書，果然是《莊子》內七篇之一！
《莊子》有內七篇，《逍遙遊》、《齊物論》、《養生主》、《人間世》、《德充符》、《大宗師》和《應帝王》。
其中《逍遙遊》流傳最廣，知名度最高，據說逍遙派的傳承便與之有關。
而《人間世》卻少有人知，這一篇主張“心齋”，摒棄雜念，保持內心虛靜。
教人以“遊世”之道，身居俗世，順應環境，卻不被其裹挾，也不迷失本心，於矛盾中保全自身與精神的獨立。
“表妹怎麼想起來看道家典籍了？而且這書外面可不多見，表妹是從何處得來的？”，他帶著些許好奇問道。
王語嫣身子不動，微微回首側目，心中羞意未減，不好意思道：“近來心裡難過，就想著看些老莊排解一番，這書也不甚珍貴，家中琅環玉洞裡收藏道書極多，表兄若是喜歡，拿去便是。”
琅環玉洞！
這就說得通了！
逍遙派本就是道家門派，門中武學皆內含老莊逍遙之意韻。
琅環玉洞中，收藏道書，的確再正常不過。
對這些道書，他興趣不大，可琅環玉洞中收藏的秘籍，可是絲毫不遜色於慕容家的還施水閣。
尤其是當中還有《小無相功》這樣的逍遙派絕學！
早些年受限於種種因素，比如王語嫣年歲還小，比如李青蘿待自己也並不親近，又比如他以接受無崖子傳承為重，在此之前沒準備修煉什麼內功心法……
當然，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小無相功》的修煉難度！
丁春秋的武學天賦不可謂不高，可他愣是花了半輩子也沒能將《小無相功》真正練成。
還有吐蕃國師鳩摩智那樣的武學奇才，強練《小無相功》結果走火入魔，最後全靠段譽用《北冥神功》吸走他畢生功力，這才保下性命。
這都是天龍原著裡寫得明明白白的典例！
這兩人是什麼武學資質？
他趙令甫又是什麼武學資質？
前者都練不成，他憑什麼覺得自己就可以？
光一個爛大街的太祖長拳，就已經讓他認清了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
基於此，他才一直沒打《小無相功》的主意！
但今時不同往日，他如今已經開始修煉《北冥神功》，而且順順當當練成了前三層，甚至於修煉速度還越來越快！
想想虛竹接受北冥真氣前，花了二十來年，連少林最基礎的羅漢拳和韋陀掌都打不順溜。
這份武學資質，大抵比自己還要不如。
可接受了無崖子傳功後，準確來說體內有了北冥真氣後，人生立刻就像開了掛一樣。
那麼難練的《小無相功》沒費什麼功夫就練成了，逍遙派的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陽掌等等武學也是信手拈來。
甚至後來喬峰自盡之前傳他降龍十八掌，他更是一夜之間就能學會！
前後差距，猶隔天淵！
所以趙令甫覺得，自己練功之所以越來越快，或許也是北冥真氣在潛移默化地發揮著作用，改善自己的根骨資質。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那便是他過不了多久就要去擂鼓山。
即便以他如今的資質，想練《小無相功》還有所不足，等到時接受了傳承，必定也夠了。
眼下王語嫣這妮子都主動提到了琅環玉洞，自己若不趁機進去看看，將這門頂級武學弄到手，豈不是有點天予不取的意思？
“早聽說曼陀山莊上的琅環玉洞，不比燕子塢的還施水閣遜色，只可惜一直無緣得見，不想其中竟連這樣的書也有！”
他裝模作樣地感慨一聲。
王語嫣到底才十歲，哪裡看得出二表兄的那些彎彎繞？
當即道：“這有什麼可惜的？表哥若是感興趣，咱們現在就過去！”
“裡面藏書確實不少，興許能找見表兄喜歡的。”
她這個年紀，還分不清琅環玉洞裡那些功法典籍的價值，她只知道，姑母和二表兄，是這個世上待自己最好的人！
甚至連對母親，她都是敬畏居多，而非真心親近。
如今姑媽也去了，她身邊便僅剩下二表哥一人，只要二表哥喜歡，凡她所有，都可毫不保留地交出去！
至於大表哥慕容復，冷冰冰的，和母親有頗多相似之處，叫她實在親近不起來。
“這合適麼？”
趙令甫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出來很假。
偏偏王語嫣這傻丫頭一無所覺，當即帶著趙令甫就往琅環玉洞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