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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帝兵(159)

而這一切必須在天亮之前完成。

他洗完碗把碗放回灶臺旁邊的架子上,回到院子裡的時候雪帝還坐在矮凳上沒動。炭火已經燒到了最後一層薄灰,暗紅的光在她臉上跳動了幾下就徹底熄滅了,院子裡只剩下星光。她抬起頭來看他,目光在星光的映照下平靜而沉著,像一面深冬的湖,表面一層薄冰底下是滿滿的、沉靜的水。

“緊張嗎。“她問。

“不緊張。“殷無咎在她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兩個矮凳之間隔了不到一尺的距離,星光把兩人的影子融在一處投在泥地上,“你在前面走,我跟在後面。你的線是我解的,你的靈脈是我看著通的,你身體裡每一寸經脈裡靈氣的流速我都記得。你做什麼我都跟著。“

雪帝看著他。星光照在她眼睛裡亮了兩粒極小極小的白點。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在他膝蓋上又拍了一下——和上次在山路上一樣,輕而快,像飛鳥點水。

“後半夜趕路。“她說,“明天傍晚到京都西郊。監正書房在欽天監主樓二層。我在外面望風,你進去拿令牌,一炷香之內出來,不管找沒找到。“

殷無咎點頭。“好。“

院子四周的蟲鳴稀落下來了。深秋的夜把一切都壓得又靜又冷,星子在無雲的穹窿上鋪開一層密密匝匝的碎光,比在平原上看的時候更亮、更近。兩人坐在矮凳上各自整理著腦中的計劃和線索,老婆婆那盞油燈在屋裡亮了一會兒也熄了,整座小院被徹底的夜覆蓋著,只剩下星光和彼此呼吸的微響。

殷無咎閉上眼睛,靈視在他的主動控制下推到了一個新的深度。他能看見自己手背皮膚底下極細的經脈網路——那些從前只是隱約感知的通道此刻在他靈視中清晰呈現為一張發光的網,光痕從腕部朝指端蔓延,流速穩健而均勻。他轉動右手手腕,看著那些光痕隨著動作改變流向,像一條河流在彎道處被慣性推著偏轉了一點角度又迴歸主河道。

他睜開眼的時候雪帝也站起來了。夜風從院牆方向吹過來把她散落的鬢髮往後拂了一下,她抬手別到耳後,又看了他一眼,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後槽解了馬。

“走。“她說。

馬蹄踏出院門的時候那間土屋的窗戶裡忽然亮了一瞬——老婆婆不知什麼時候又點了一盞小燈,燈光從窗紙透出來,在院子裡投了一小片暖黃色的方形光斑,像一封沒寫字的信擱在門檻上。雪帝在院門外勒馬停了一息,回身朝著那扇亮起的窗戶輕輕拱了一下手,然後催馬走了。

兩匹馬沿著夜色中泛白的官道向東奔跑。月牙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時間裡落下去了,星子卻還在堅持著亮,把路面照成一條灰濛濛的飄帶伸向看不見的遠方。馬蹄聲在深秋的曠野上回蕩,夜風從兩側枯黃的麥茬地裡穿行,把殘餘的穀草氣味一絲絲送到他們臉上來。

殷無咎騎在馬背上,靈視半開著。他的右手在韁繩上虛握著,指尖偶爾會無意識地在鞍前皮環上畫半道弧線——那是雲道長那張陣圖的迴環線,他已經在腦子裡畫了不下百遍。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找到一塊平整的金屬表面把那道陣真正走上去,但他知道那個時刻不會太遠了。

而此刻,在更遠的東面,京都西郊的欽天監庫房裡,一個姓裴的掃地人正坐在一盞油燈下,在塵埃和紙卷的包圍中看著窗外逐漸變亮的天際線。他知道有人會來,他等了十年。他手裡攥著一本翻到紙頁發脆的舊冊子,冊子的封面寫著“靈脈局鎮蛟編第三式修訂勘誤“,底下的署名處有一行小字,寫了又劃掉了,劃掉了又重寫了一遍,墨跡疊著墨跡,看不太清楚,但依稀能辨出筆畫收尾處那種忍著的剋制——和雲道長那疊艾草紙上的筆跡,像是一個人寫的。

…………

後半夜的天色沉得像一匹被反覆漿洗過太多次的舊青布,布面上的經緯都模糊了,只剩下渾然的、深不見底的暗。官道兩邊的枯草被夜露打溼了,馬蹄踏上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偶爾有一根乾透的草莖被踩斷,那斷裂的脆響在寂靜中被放得格外清晰,像一小段被掰折的骨頭。

殷無咎騎在棗紅馬上,靈視維持在第二層——不算太深,夠他看清路面有沒有坑窪和潛在的危險,又不至於讓視野裡充滿太多無關的光氣資訊把自己晃花了眼。他逐漸摸到了靈視排程的訣竅,像調節一盞油燈的燈芯,捻高一些能照得更遠但消耗更快,捻低一些看得近但穩定。雪帝在前面領路,青驄馬的步伐節奏穩定得像一支固定的鼓點,殷無咎跟著那個節奏調整了呼吸,一呼一吸之間綿長而均勻,胸腔裡溫熱的氣息在冰冷的夜風中凝成一小團白霧,隨即散掉。

“冷嗎。“雪帝沒有回頭,聲音被風扯得有點碎。

“還行。“殷無咎說。他揣在懷裡的燒餅早就涼透了,硬邦邦地硌著胸口,像揣了幾塊扁石頭。他的外袍是出發前在鎮上隨便買的一件夾棉舊襖,不算厚,但好在風不大,夜跑起來之後身體裡自己生出熱來,倒也還能撐住。他看見雪帝的鬢髮被夜風攏向一側,露出耳朵輪廓和一小截脖頸,在靈視的視野裡她的經脈從頸側向下延伸,水靈之氣的流轉呈現出一種偏冷的青白色光,和夜空中的星光色調很接近,像一條安靜的小溪在皮膚下面流淌。

“前面有個岔口,“雪帝說,“走左邊那條,能省二十里路。但那段路是土路,不太好走,馬可能會慢一點。“

“省時間要緊。“

雪帝沒再說話,勒著青驄馬在岔口處向左拐。殷無咎跟上去一看,果然路況立刻差了一大截——官道好歹是夯實的黃土路面,雖然有些坑窪但大體平整,這條土路簡直就是被人和牲口踩出來的一條野徑,路面寬度僅夠一匹馬透過,兩邊的野草長得半人高,在夜風中嘩啦啦地搖著,草葉上的露水刷過馬腹和殷無咎的小腿,冰涼地滲進褲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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