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彼此留生
子彈精準地擊中了賀鈞飛，可並沒有取其要害，而是打斷了他的一隻胳膊。
隨著被打碎的殘肢帶著飛濺的鮮血在空中狂舞，鑽心的疼痛讓賀鈞飛瞬間失去了意識。
他暈死了過去。
與此同時，持槍擊發的楊棟臉色煞白、目光呆滯，如同一個被抽走靈魂的行屍走肉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他忘記了所有，甚至是刻在骨子裡的救護，若在平時，一旦隊員受傷，他要麼立即展開急救，要麼直接呼叫醫療隊。
可這一刻，他的腦子一片空白。
沃特森的目光看向了呆若木雞的楊棟，這個以鐵血著稱的狠角色此刻卻變得如此的不專業，而正是這種表現讓他看出了事情的蹊蹺之處。
原本取命狙殺的劇本變成了槍口偏移之後的真實演繹。
沃特森明白了一切。
沒有來自地球聯邦法院的授權或核心領導層的特赦令，任何人擅自解凍並喚醒劉翰洋是屬於嚴重的犯罪行為，尤其對軍人而言，此行為更是罪上加罪。
賀鈞飛顯然清楚這一點。
然而，擅自解凍並喚醒劉翰洋成了賀鈞飛的執念，他固執地認為，以劉翰洋的身份和影響力以及過往探索過巴納德B星的經歷，完全可以阻止沃特森企圖留在該星球的狂執。
為此，他決定以犧牲自己生命的代價去捍衛施奕惟的《戰略紀要》，因為它不僅是人類文明在浩瀚宇宙中的星際導航圖，更是通往第二個地球家園、延續人類文明的綱領性檔案。
從180年前的“使命探索”計劃再到百年前的“家園探索”計劃，兩者都給人類留下了一個慘痛的教訓，即盲目的、沒有預案的宇宙深空探索本質就是一場自殺式的星際文明遠征。
現在，人類文明已經經不起這樣的試錯成本了，必須謹小慎微、必須穩紮穩打，有預案、有糾錯的空間。
一步為錯，文明可能就此消亡。
施奕惟的《戰略紀要》正是基於上述特點為一身，它在40光年的天文尺度內，為人類勾勒出了一幅在現有技術條件下，務實且可操作性地宇宙圖景，這幅圖景將指導並引領人類找到一顆新的宜居星球。
賀鈞飛對此堅信不疑。
他決定以犧牲自我的方式來捍衛施奕惟的《戰略紀要》、去解凍並喚醒劉翰洋。
在賀鈞飛的眼裡，一個將死之人，什麼罪責、罪名都不重要了，他可以包攬一切，重要的是讓參與這個行動的人全部脫罪，而且在脫罪的同時又能立功。
於是，讓楊棟狙殺自己就是賀鈞飛佈下的一盤悲壯的棋局。
賀鈞飛在這次行動中不僅完成了上述目標，還在現場成功地阻止了沃特森企圖銷燬那個載入了劉翰洋意識的戰鬥機器人或再次冰凍劉翰洋的行為。
沃特森自然看透了這一切，他選擇了隱忍，全程黑著臉離開了倉庫。
等賀鈞飛從沉睡中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了，這時，一陣隱約的疼痛從他的身體左側傳來，他的目光也隨之望去，只見他的左手已經變成了金屬手臂。
頓時，昨天那慘烈的一幕如電影一般湧上心頭。
驀地，他的餘光好像掃到了一個戰鬥機器人站在病房的門前，他抬起頭來，短暫的疑惑之後立即認了出來。
來人正是劉翰洋。
“前輩，是您？快請坐。”他忙不迭地說道，生怕怠慢了他。
劉翰洋淡笑著點點頭、快步走到賀鈞飛的床前，隨手拉來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本來想等你恢復一些再來看你，可我等不及了。”劉翰洋顧不得寒暄，開門見山道。
“發生了什麼事？”賀鈞飛艱難地欠了欠身子，一臉疑惑道。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必須儘快打算。”
“您是想說，沃特森想對我們下手？”
劉翰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略微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問道：“剛才，我在病房門口的時候，看第一眼時你認出我了嗎？”
賀鈞飛搖了搖頭。
“是你喚醒了我，把我的意識載入到了這個戰鬥機器人大腦裡，連你第一眼都把我當成了一臺冰冷的機器，難道沃特森就不會嗎？或者換個思維，他可以以誤殺的名義除掉我。”
劉翰洋的話讓賀鈞飛驚出一身冷汗，他仔細地想了想，覺得他的話不無道理，憑他對沃特森的瞭解，他一定會這麼幹。
除掉了劉翰洋，他的死期也就不遠了。
“在你昏迷期間，我詳細瞭解了從我被放入冰凍型休眠艙到現在這近100年的歷史，也瞭解了你和沃特森就艦隊去留問題所存在的分歧，從宏觀角度而言，你們之間不存在誰對誰錯，只是認知問題，都是為了人類文明的續存而努力著、努力掃除一切障礙。”
“您不是也支援我嗎？”賀鈞飛反問道。
“我是支援你的觀點，這是基於我對巴納德B星是泰伯星人下一個奪取目標，是下一個木衛二或火星的認知，但前往格利澤581d,我也並不看好，支援你的觀點僅僅是兩害相較取其輕而已。”
賀鈞飛的眼睛一亮，對於劉翰洋所說的“巴納德B星是下一個木衛二或火星”的觀點十足讓他茅塞頓開，也讓他更加堅定了離開巴納德B星、按照施奕惟的《戰略紀要》前行的腳步。
“據我所知，整個護航艦隊中的絕大部分艦長及文明方舟級星際母艦編隊的總指揮祁皓也支援沃森特留住巴納德B星的觀點，我們屬於絕對少數中的少數，堪稱異己分子。”
“是的，您說得對，前輩。”
劉翰洋緩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在決定文明續存的十字路口，除掉我們這兩個異己分子是每一個決策著必須要做的事，是決絕，更是立威，換做你我都會這麼做。”
“哼，除掉我們？前輩怕死，我可不怕死。”賀鈞飛冷笑道，冷笑過後眼神微聚，“只要護航艦隊內的數萬艦員和文明方舟級星際母艦內的30萬民眾有一個好的方向和歸宿，我死而無憾！”
“現在不是犧牲的問題，是如何實現你的願望。”劉翰洋將了一軍。
賀鈞飛臉上的灑脫和自信瞬間消失，他扭過頭一臉茫然地看向劉翰洋，似乎在等待著他的進一步解惑。
見時機成熟，劉翰洋也不遮遮掩掩了，開口道：“我們可以為護航艦隊的艦員和30萬民眾打個樣。”
“打個樣？怎麼講？”
“蒂加登星系與地球在同一方向，我們先返回地球，尋求與施奕惟艦隊匯合，若匯合失敗再前往蒂加登星系也不至於繞路，也就是說，無論哪一個目標實現，我們都會為沃特森打了一個樣，相當於以極小的代價去試錯。”
賀鈞飛單手划著下巴，似乎明白了劉翰洋的意思，末了，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您是想說，以我們的犧牲為護航艦隊內的數萬艦員和文明方舟級星際母艦內的30萬民眾尋求一個成本更優、代價更小的方案。”
“是的。”
“我們就是開路先鋒和試錯者！”
“是的。”
賀鈞飛的目光看向舷窗外那浩瀚的星空，臉上的憧憬溢於言表...
劉翰洋沒有打斷他，他就像一個忠實的觀眾恭敬地等著他從憧憬中醒來。
不知過了多久，只見賀鈞飛忽然收回目光，眼神也變得堅定起來：“現在，趁我還能指揮飛魚座號，準備一下，明天動身！”
“不用準備，更不要明天，就現在！”劉翰洋語氣急切而篤定。
“現在！？”
“是的，立即動身！”
賀鈞飛沉思了一會，緩緩地點了點頭。
隨後，兩人就率領“飛魚座”號星際戰艦出逃的方案進行了詳細的部署...
完畢後，劉翰洋火速前往了“飛魚座”號，賀鈞飛也準備動身前往，收拾之計，他想起了劉豪贇給他留下的那份秘密錄音。
劉豪贇曾告誡他，不到萬不得已不得開啟。
“現在是時候了。”他喃喃道。
賀鈞飛開啟了秘密錄音，當錄音在他的耳邊迴響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錄音內容：鈞飛，按照施奕惟施總長的《戰略紀要》前往格利澤581恆星系統是延續人類文明的既定戰略性目標，若沃特森拒不執行，我以護航艦隊總司令的名義命令你取而代之，如遇不可抗力因素，可除掉沃特森。
聽完錄音後，賀鈞飛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他十分懊悔，懊悔這份錄音開啟得太晚，現在一切都已無法逆轉了。
長嘆一口氣後，他銷燬了那份錄音。
10分鐘後，正在指揮艙觀看巴納德B星壯麗景色的沃森特收到了一份秘密急電：賀鈞飛從醫療中心失蹤，幾乎同時失蹤的還有劉翰洋。
又過了30分鐘，一封更加緊急的加密密電再次傳到了沃森特這裡，伴隨著密電的展開，指揮艙內的監測大屏上出現了“飛魚座”號星際戰艦正快速脫離護航編隊的景象。
沃森特的手指緩緩地移向了“攔截”命令的按鈕，可直到“飛魚座”號完全脫離了編隊、甚至快速飛向了宇宙深空，他的手指始終都紋絲未動。
同室操戈沒有任何意義，他和賀鈞飛不是你死我活的敵人，真正的敵人是宇宙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