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將軍何以報我?
曹文詔將手中大刀拄在地上,大口喘息著,碩大的鼻翼忽閃著,那額頭的汗一層又一層。
喘息了半天,這才撩起戰袍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一邊喘息,一邊抬頭打量著來人。
面前的青年年紀不大,看年紀,就和自己的侄子差不多。
可是這生得比自己的兩個凶神惡煞的侄子強太多了——不過,這直覺地讓曹文詔有些輕視。
“你是什麼人?”
“我是陳舟!”
陳舟?
這個名字好像有點耳熟。
曹文詔轉轉一雙大眼,可是什麼也想不起來。
旁邊的侄子已經一臉驚異的湊了到耳邊:“是不是那位新上任就被髮配來平亂的尚書大人?”
曹文詔猛醒,當下扶著刀躬身:“屬下見過尚書大人,請恕屬下甲冑在身——”
腰還沒有彎下去,陳舟已經一把扶住:“曹大人多禮了!”
“賊兵雖然已亂,但是氣勢未失去,暫時退守,重整旗鼓。”
曹文詔是老軍伍了,自然知道陳舟這些話有開脫之意,心裡十分感激。
軍伍裡面,一言生一言死,所以軍中的文書萬萬得罪不得,否則你就是有出生入死的功勞,也能一筆抹殺。
反過來,屢敗屢戰可也不全是文字遊戲。
本來,到了這種時候,曹文詔也明白,自己是讓洪承疇給坑了。
如果他們沒有看錯,至少三萬以上的精銳騎兵,這裡面至少有一半是馬上討生活的。
追隨的步卒流民無數,不下十萬之眾。
在這樣的人潮之中,就算是再來幾千人,也是不成的。
不知道這位兵部尚書大人帶來了多少人,竟然將賊人驚退了。
不過這個時候問這個問題,顯然有些冒昧。
“如此,請大人移駕!”
陳舟微微一笑,翻身上馬,緩轡而行。、
湫頭鎮,地屬甘肅正寧,東與陝西黃陵以子午嶺為界,南與陝西省旬邑相鄰。
洪承疇身為陝西三邊總督,怕的就是這數十萬饑民混合著賊兵,席捲陝西。
曹文詔遠途跋涉,洪承疇也是知道的。
可是,緩得一時是一時。
陳舟對洪承疇的這點小心思,一目瞭然。
王陽明所謂明心見性,看一個人,只要看他的最終目的就知道了。
曹文詔就是來擋刀的,沒有喘息,沒有軍備,甚至沒有後援。
洪承疇手裡,此刻也不過萬餘人的軍隊,絕對抵擋不住這十幾萬的賊兵。
因陋就簡,鎮上有座廟,戰火連綿,早就斷了香火,臨時就成為了駐紮之地。
幾人落座,曹文詔等叔侄三人重新整理盔甲拜見,陳舟也沒阻攔。
只是讓身後的鐵手端了一盤乾糧出來。
曹家叔侄頓時眼前一亮,顧不得禮儀,瘋虎一般撲上,蒲扇大的巴掌撈起乾糧風捲殘雲,就是一頓猛造。
等到這叔侄三人打著飽嗝,手還在往嘴裡塞得時候,陳舟說話了:“曹將軍對今日賊兵有何看法?”
曹文詔用手背摸了摸嘴邊的殘渣送進嘴裡:“不是烏合之眾!”
陳舟點頭,確實如此。
朝廷上總是有一種偏見,認為這義軍就是揭竿而起的賊寇,就是民亂,是烏合之眾。
只要朝廷派出兵馬,立刻就能剿滅。
嘴炮從古至今都是最容易不過的。
曹文詔算是明末最是有勇有謀的將領了,今天要不是自己,也就真地馬革裹屍了。
就算是自己,今天也是佔了神機營的便宜。
畢竟這規模成建制的火器部隊,這義軍是從來沒見過的。
而且是從外圍攻擊騎兵。
這些戰馬驚了,踩踏而死的比射死的多得多了。
等到敵人重整旗鼓,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你的意思是,今天我贏得也是僥倖?”
曹文詔:“……”
就是這麼想,也不能這麼說啊,兩個侄子急得在一旁擠眉弄眼。
“是——其實敵人只是暫退,我們還沒贏!”曹文詔沒有遲疑,眼睛盯著陳舟。
兩個侄子嘆了一口氣,叔父就是這麼個脾氣,否則就不會接下洪承疇的任務了。
陳舟忽然哈哈哈大笑。
曹文詔愕然,陳舟止住笑聲:“既然是僥倖,那麼現在你我都在一條船上,就十分危險了——”
曹文詔點頭:“正是!”
“那我身居高位,以身犯險,救了將軍一家老小,曹將軍何以報我?”
曹文詔:“呃——”
這叫什麼話?
什麼叫一家老小?
這是老曹家的壯丁!
可是話說回來,真要今天自己叔侄三人戰死疆場,那才是老的老小的小,老曹家就算絕了後了。
不過這“何以報我”什麼意思?
曹文詔不禁有些懵,他不是一個糊塗人,陳舟這話,責怪裡面可是透著幾分親熱的。
那臉上的神情,是戲謔而不是責難。
身後的兩個侄子雖然五大三粗,心思卻都細膩,伸手在後面直捅。
曹文詔福至心靈,忽然躬身道:“屬下願意追隨大人,馬革裹屍!”
陳舟一擺手。
曹文詔一怔,難道自己領會錯了?
“曹大人有此意,陳舟很是高興,但是馬革裹屍就算了,得讓賊兵馬革裹屍。”
說完仰面大笑。
身後的無情等人卻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尚書大人這玩笑,有點冷啊!
曹文詔反應了半天,才意識到,大人還在和自己開玩笑。
“好了,為了讓曹將軍知道我並不是僥倖——”
話未說完,門外已經有人通報:“浙江熊汝霖、遼東熊廷弼報進!”。
曹文詔霍然站起。
熊汝霖的名字他沒聽過,可是熊廷弼,大明的武將恐怕沒有沒聽過的。
曾經的薊遼總督,當初在遼東殺得後金聞風喪膽,最後一朝敗北,又被讒言陷害,據說下了詔獄。
魏忠賢死後,那些義子乾兒也都死走逃亡傷,現在的東廠,另有其人做督主。
可是也沒有人還想著熊廷弼!
曹文詔對熊廷弼仰慕已久,一直想著自己能像熊廷弼一樣建立一番功業。
如今,見到真人了!
只見一老一少兩人大步進來:“見過尚書大人!”
陳舟早已經站起:“今天二哥怎麼這麼客氣?你我有同窗之誼,熊大人更是軍營宿將——”
熊汝霖身姿端正:“大人,禮不可廢!”
好吧,陳舟無語:“帶來多少人馬?”
“馬步軍一萬五千有餘,臨山衛派了將領二十餘人!”
熊廷弼雖是老人,但是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是老驥伏櫪,陳舟交給他的這些東西,讓他愛不釋手。
“遼東馬步軍一萬人,其中鐵騎五千,龍舌騎五千。”
全部是騎兵。
而且是經過他親手調教的騎兵,就算是和後金八旗的鐵甲騎兵正面對戰,熊廷弼也非常有信心。
“嗯,有了這兩萬五千生力軍,曹將軍覺得可與賊兵一戰?”
曹文詔雖然看見熊廷弼,心裡卻依然怎麼想的,嘴裡就怎麼說,那叫一個心直口快:“大人,雖然能夠抗衡賊兵騎兵,可是賊兵步兵還有數萬之眾,流民更是有十幾萬之多,恐不易取勝!”
“嗯,說的有道理,這就要依靠曹大人了——熊大人,二哥,你們皆受曹大人節制。”
熊廷弼熊汝霖二人躬身應道:“是!”
這下子,曹文詔真地驚愕了,自己剛打了敗仗,就交給自己這麼多軍馬。
連熊廷弼都受自己節制?
這可是昔日的薊遼總督,那位熊汝霖雖然年紀不大,但是英氣逼人,連尚書大人都與之兄弟相稱。
“屬下定當馬革裹屍——”
話沒說完,曹文詔就看見陳舟翻起的白眼,後面那句肝腦塗地沒敢說出口。
只是暗自痛恨起當初教給自己這兩句詞兒的師爺來。
義軍營的一頂大帳之中。
“李自成,你不要因為劉宗敏是你的手下就袒護他,三萬精銳騎兵讓一千人打得落荒而逃,按律當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