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神祇的注視
雖然深埋地下，但幽暗地域並非真的一點光源都沒有。
藍紫色的磷光苔蘚攀附在巖壁上蔓延；巨型蘑菇的傘蓋下垂落髮光的孢子絲縷；參差林立的鐘乳石與石筍刺宛如巨獸的獠牙，在熒光礦物的照耀下顯得尤為滲人；奔流的暗河中裹挾著浮游生物，它們散發出來的熒光讓人不禁覺得那是隨心臟搏動而湧流的血管；虯結的蛇藤盤繞成網，半透明的蕈類噴出孢子，宛如生物一般呼吸；劇毒的孢子在悶熱的空氣中四處彌散，讓沒有日月照耀的地下迷宮形成了一種瑰麗奇異的生態環境。
“美麗，致命。”卡菈克蹲下身體，仔細打量路邊的綠色熒光蘑菇，“幽暗地域和我想的一模一樣……或許比我想象中還要更漂亮一點。能脫離地獄實在是太好了！”
“千萬別笑！”阿斯代倫急忙提醒道，“這兒可不是曠野或森林，你那鬣狗一樣的笑聲肯定能為我們引來一大堆麻煩！”
“小心你的手，提夫林。”走在最前面的明薩拉頭也不回地說道，“你要是離得再近一點，它就會發生爆炸。”
“卓爾精靈一直生活在這種環境中嗎？”萊埃澤爾小心躲開了腳邊的一種藍色蘑菇，它看起來像是從某個吊死鬼嘴裡伸出來的舌頭，“似乎值得一個吉斯洋基戰士的尊敬……”
“啊，來自星灣女大萊埃澤爾認定的尊敬！”卡菈克收回了自己的手指，重新跟上了隊伍的步伐。
“艾維說‘星灣女大’代表我很聰明，卡菈克。”萊埃澤爾踩死了一隻從她腳邊路過的毒蟲，“但我在你的口氣裡聽出了不一樣的意思。如果那種嫉妒能給你帶來動力，那就堅持下去，你遲早也能取得同樣的成就。”
各種意義上都不會冷場的卡菈克，這下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跟她一樣頭上長角的威爾急忙接過話頭：“萊埃澤爾，你的眼睛真是精美無暇，就像卡里姆金色的沙子一樣。”
“你的頭骨很軟。ghaik（吉斯洋基語：食腦雜種）的觸手可以很輕易地穿透。”
“這算……誇獎嗎？”威爾從沒和萊埃澤爾以外的外星人交流過，所以拿不準她的說話風格。
“不，只是陳述事實。費倫的生物簡直脆弱得可笑。”萊埃澤爾扶著劍柄鑽過洞穴上方垂下來的氣根。
隊伍前方有悶悶的笑聲傳來。
話多又喜歡撩騷的威爾還不死心：“萊埃澤爾，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我根本不相信愛情。”萊埃澤爾終結了話題。
“哦↓——”
“但我相信肉體的愉悅。”萊埃澤爾又開啟了話題。
“哦↑！”
隊伍裡的其他人也豎起了耳朵。
可所有人的等待都落空了，星灣女大沒有要進一步解釋的意思。
於是威爾只好說：“我還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的人，萊埃澤爾。”
“是的，”萊埃澤爾回頭看了一眼威爾，“許多人誇我幽默風趣。”
“真的有人這麼說嗎？”威爾忍不住要相信了。
星灣女大深深看了他一眼，拖長了語調：“沒有——”
察覺外星人難搞的威爾及時調轉了槍口：“啊，影心，能離你這麼近，我真是幸運。”
影心目不斜視：“我聽到你和萊埃澤爾的談話了，我可不想撿她那種人剩下的。去找沒聽過你和她調情的人試試吧。”
隊伍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但艾維卻滿意地點了點頭，看來不用擔心他們不能過塔莎狂笑術的豁免檢定了。
“這支隊伍一直都這麼鬆懈嗎？”明薩拉回頭問艾維。
“對一群朝不保夕的人來說，及時行樂才是最好的享受生活。”艾維信手撥弄了一段樂曲，為小隊續上了大步奔行這一趕路神技。
要不是因為在幽暗地域總要穿過大大小小的巖洞，艾維此時已經召喚魅影駒供大夥騎乘了。
“雷斯文地區籠罩在幽影詛咒裡，至上真神教團是怎麼保護那些邪教徒不受影響的？”大德魯伊哈爾辛已經在腦子裡將這個問題思考了很久，“我聽說真魂者們正在號召所有信徒前往那裡。”
“因為月亮提燈。”明薩拉回答道，“死靈法師巴薩扎爾研究出來的一種道具。只要靠近月亮提燈發出的光芒，就能免於幽影詛咒的傷害。看到我背上的里拉琴了嗎？只要在預定的地點彈奏它，至上真神的‘車伕’就會找過來，它會帶著月亮提燈，而我們要藉助它混進月出之塔，調查凱瑟裡克不死的真相。”
“魔法道具……”哈爾辛點頭表示瞭解，“合情合理，說不定在我們用完之後，我能研究出一個解決幽影詛咒的辦法……”
說話間，排成一字長蛇陣的冒險小隊終於走出了洞穴，轉而來到了一片高低錯落的崖地。
“隊伍為什麼停下了？”邪念探出腦袋問道。
“我看到了一柄插在石頭裡的劍。”明薩拉皺起了眉毛，“真奇怪，比在幽暗地域裡走出十里還沒碰見有敵意的生物還奇怪。”
“說不定是魔法武器！”邪念對於收集寶物一直很有興趣，因此在聽到明薩拉的話後兩眼放光。
“這裡是幽暗地域！”明薩拉皺著眉毛強調道。
邪念環顧四周的各種蘑菇：“我知道……除了稍微暗一點，蘑菇多一點之外，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地下世界的生命很容易佈置一個陷阱，只為了滿足自己的殺戮慾望。”明薩拉似乎打算恐嚇邪念。
“那聽起來有點半吊子，如果殺戮不是為了享受鮮血，那就毫無意義了。”邪念有些後知後覺地說，“我好像又說了什麼可怕的話？一定是我的邪念又出來搞事了……最近我感覺它越來越隱蔽，似乎想從不經意間影響我……這正常嗎？”
“就像魔鬼的低語？”艾維覺得邪念的精神狀態有些堪憂，她是這場大戲的關鍵，是神祇與魔鬼關注的焦點，“那我想你需要更警惕。然後儘量把殺戮的慾望發洩在戰鬥中，幸好至上真神的信徒遍地都是。”
“好吧，好吧，我們還是說說這柄魔法寶劍吧。”邪念不在乎地擺了擺手，三兩步就爬到了寶劍所在的平臺，低頭仔細端詳起來。
那是一柄纖細優雅的卓爾寶劍，一直保持著無聲守衛的姿態，在巨型熒光蘑菇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直接插在石頭裡的，劍身上還刻了許多符文！”邪念對它很有興趣，要不是明薩拉的警告在前，此時她肯定已經雙手握上劍柄，開始嘗試將它拔出來了。
“平臺上還有頭盔——啊，我知道了。”明薩拉也跟了過來，眼中透出一種輕蔑，“一位弱者在此獻身，供他的神明取樂。”
“所以……這是宗教儀式的一部分？”邪念感興趣地問，“我們要怎麼樣才能將這柄魔法寶劍弄出來？考慮到隊伍裡還有一個時不時會吞魔法物品來填飽肚子的法師，我們就更不能錯過它了！有一半人還沒拿到魔法武器呢！”
“只需要滴一點鮮血就了行。”前魔法女神選民蓋爾說道，“把劍插在這裡的人是幽暗少女伊莉絲翠的聖武士，我們應該用鮮血告慰他的英魂。”
“主動向弱者獻出鮮血，”明薩拉嗤笑了一聲，“對羅絲來說也是一種褻瀆。”
“考慮到我們還在幽暗地域，我還是建議不要激起……”突然想起自己已經背棄了蛛後羅絲的明薩拉頓住了，臉上輕蔑的笑容也迅速斂去，“不，我什麼都沒說，隨便你們吧。”
艾維想起他從書中讀過的內容：伊莉絲翠，幽暗少女，卓爾的主神之一。與世人的刻板印象不同，卓爾神系中也有善神。祂是自由、月光、狩獵、舞蹈、歌曲和劍術之神，許多半精靈吟遊詩人都會選擇祂作為自己的信仰。據說那是一位蓄著直到腳踝、如同銀光流瀉般長髮的裸體卓爾精靈，而祂的聖徽則是滿月中的銀色巨劍。
“我記得你曾經被班瑞家族當做主母來培養，明薩拉？”艾維出聲問道。
“沒錯。”
“既然如此，那你此前肯定不只是一名羅絲的聖武士，應該還是祂的牧師——所有魔索布萊城的卓爾主母和主母候選人，都是羅絲的牧師。”艾維推測道。
明薩拉在成為真魂者之前，是一位雙職業大佬，但背棄羅絲導致她從神祇那裡獲得的力量全部消失了。
“我註定成為魔索布萊城的女主人，但這一切都被至上真神毀了。”明薩拉偏著腦袋瞪了艾維一眼，似乎並不喜歡提起這個話題。
“現在就有一個機會擺在你面前。”艾維伸手指了指伊莉絲翠信徒插在石頭裡的長劍，“你已經背棄了羅絲，又脫離了至上真神的掌控，如今正走在追尋自由的道路上。而伊莉絲翠，正是代表自由的卓爾女神。”
“這不可能！”明薩拉像觸電一樣彈開，憤怒地盯著艾維，一張一合的紫色嘴唇正準備吐出無數惡毒的反駁言語，但最後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因為她知道無論自己做什麼，都無法重新平安回到羅絲的蛛網之內，曾經位於地底的家園魔索布萊城，也成為了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當我擺脫了至上真神，我就發誓今後的所有行動，都要遵從自己的慾望！”明薩拉深吸了一口氣，盡力提高音調，以增加言語的可信度，“我不會再接受任何神明的擺佈！”
“這很好，很適合你。”艾維的平靜讓明薩拉的怒火撞進汪洋大海，眨眼間就消失不見，“但我想，你應該不會錯過一柄由卓爾打造的魔法長劍。就我的眼光來看，它輕巧耐用，鋒利無比，甚至還有額外的魔法效果。對你來說，它再合適不過了。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你的兩柄硬頭錘裡，只有一柄是魔法武器，對嗎？”
“我不得不承認……你是對的……”明薩拉取下了自己的武器，那柄由魔索布萊城中灰矮人奴隸鑄造的硬頭錘，凝視著錘頭雕刻出的蛛網花紋，“艾克斯閻蒂，曾經接受過羅絲的祝福，能讓敵人感受到無盡的痛苦……羅絲奪走我力量的同時，也將它的力量一併帶走了……”
明薩拉將硬頭錘重新放回後背的武器掛鉤，向前兩步來到插著寶劍的石頭平臺前：“我會按照伊莉絲翠的儀式取出這柄卓爾長劍，但……”
“那它就交給你用。”邪念無所謂地說，“總要有人揮舞，它才能痛飲敵人的鮮血。而且我和威爾都更喜歡決鬥劍。”
聞言，明薩拉不再猶豫，伸手握在了長劍露出平臺的一段劍鋒上，稍微往下一滑，鮮血就浸染了劍身和石質平臺。
寶劍上銘刻的卓爾文字開始閃爍、發光。
它從石頭中升起，浮在空中，默默等待著自己的新主人。
當明薩拉伸手握住劍柄的時候，所有奪心魔蝌蚪的受害者都忍不住舒展了眉毛。
“多麼美妙輕柔的旋律……”哈爾辛微笑道，“這一定是幽暗少女神聖的致謝。”
“怎麼會？”明薩拉的疑惑不似作偽，她盯著自己逐漸癒合的傷口，不解地說，“我從未向她祈禱，也從未在心中默唸過她的名字……為何會引來神祇的注視？”
幽暗少女歡迎每一個迷途的卓爾投入她的懷抱，冒險者們正是由於奪心魔蝌蚪之間的靈能網路，才從明薩拉那裡分享了那種感受。
而神職者哈爾辛對神力湧動一向敏感，雖然伊莉絲翠並非他侍奉的橡樹之父，但他依舊隱約捕捉到了那神聖的旋律。
在場不受奪心魔蝌蚪困擾，又不是神職者的人，只有艾維一個。所以也只有他，對隊友們的感覺一無所知。
不過艾維還是從側面瞭解了一個事實，費倫神祇對這支小隊的關注遠超預期。
而要想和真神過招，那首先要搞清楚祂們究竟是什麼。艾維的這次嘗試不算成功，但他知道很快就有更好的樣品會送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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