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8章 真假何意
葉昕緊著又把她的手握緊了一些。
“你放心,你絕對不會倒。”
“你如果倒了,我會來扶你。”
萬晴看著他,眼淚掉下來了,笑了笑。
“你扶?你連自己都扶不穩。”
葉昕想了想,認真道:“那我們就互相扶。”
萬晴哭著笑了。
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但有一道很細的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對面的樓頂上,一小片金色。
安歲歲是在去醫院的路上收到訊息的。
方警官打來電話,說林婉找到了。
“她在滬城西區一個老小區裡。”
“我們的人盯著,還沒動......你......你要見她嗎?”
安歲歲把車停在路邊,看著前方那片灰濛濛的天,說了一個字。
“見。”
那個老小區在西區一條很深的巷子裡,樓房是八十年代建的,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
樓道里的燈壞了好幾層,安歲歲打著手電筒往上走,光柱在牆壁上掃來掃去,照出那些貼了又撕,撕了又貼的小廣告殘骸。
四樓東戶,門是鐵的,漆皮都已經起泡。
他敲了三下,沒人應。
又敲了三下,裡面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
門開了一條縫,一張臉從縫裡露出來。
安歲歲看著那張臉,和萬晴描述的一樣——
瘦,戴眼鏡,說話很慢,每個字都像在嘴裡含了一下才吐出來。
不是林芝的臉,不是任何他認識的人的臉。
“林婉?”
他問。
她點了點頭。
門開大了一些,她側身讓他進去。
屋裡很小,一室一廳,傢俱簡陋,但很乾淨。
桌上攤著幾本專業書籍,全是關於影視投資和版權法的。
她讓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水,水是涼的,杯壁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但沒有漏。
“你來找我,”她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拇指繞圈,“是為了K的事?”
安歲歲看著她。
“你是K嗎?”
林婉搖了搖頭。
“我不是,我只是替他們做事。”
“替誰?”
林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白,指節細長,指甲塗著淡粉色的甲油,很精緻。
她看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安歲歲。
“一個你見過的人。”
“在鐘樓下面,沒有名字的那個人。”
安歲歲的手緊了一下。
“他讓你做什麼?”
林婉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讓我接近萬晴,收購她的專案。”
“如果她不籤,就用輿論毀掉她。”
“毀掉她,再收,這樣價格就會更低。”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你做了?”
“做了。”林婉轉過身看著他,“但我後悔了。”
“不過這可不是因為良心發現,是因為釋出會那天,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她站在臺上說話的樣子,忽然想起我自己年輕的時候。”
安歲歲看著她。
“你年輕的時候什麼樣?”
林婉笑了,那笑容很輕,輕得像碎了的月光。
“也想像她一樣,站在臺上,說點真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塗著淡粉色甲油的指甲。
“後來發現,說真話會餓死。”
“就學會了閉嘴,學會了替人做事,學會了當一顆棋子。”
兩個人在那間很小很乾淨的屋子裡面對面坐著,誰都沒有再說話。
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像是在爭論什麼。
過了很久,安歲歲站起來。
“林婉,你願意作證嗎?”
林婉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燈光的反光,是別的什麼,像一個人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終於看見了水面上的光。
“願意。”
她說。
安歲歲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有人會來找你,保護你。”
“屆時你別出門。”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很暗,他打著手電筒往下走。
走到二樓的時候,手機震了,是墨玉發來的訊息。
“孩子又在發訊號。”
這次不是座標,是一個名字。
“林婉。”
安歲歲站在黑暗的樓道里,手電筒的光照著腳下的臺階。
他的孩子在發訊號,發的是林婉的名字。
他知道了。
這個還沒出生的孩子,知道安歲歲在找林婉,知道林婉在哪兒,知道她會作證。
他怎麼知道的?
他什麼都知道。
安歲歲站在那兒,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害怕。
他回過神,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下走,走出樓道,陽光撲面而來。
他眯了一下眼睛,上了車,而後發動引擎,車開出去,匯入車流。
墨玉掛了電話,把手放在小腹上。
那個孩子安靜了,不再發訊號。
她不知道他是累了還是說完了,但她知道,他在幫她。
她幫他找到林婉。
她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婉說“說真話會餓死”,她說了假話,不僅活了,活成了別人的棋子。
那她說了真話,會死嗎?
墨玉不知道,但她知道,萬晴說了真話,還活著。
不僅活著,還站在臺上發光。
林婉看見那道光,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
那道光,不是萬晴的,是從她心裡長出來的,亮過之後暗了,又亮了。
晚晚在老宅的院子裡,蹲在地上幫圓圓找那隻胖橘貓。
貓不在牆頭上,不在花叢裡,不在臺階下。
圓圓找了一圈,找不到,嘴巴一癟一癟的,看起來是一副要哭的樣子。
晚晚蹲下來,摸著他的頭。
“貓明天就回來了。”
圓圓點了點頭。
遠處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很快。
晚晚抬起頭,看見安歲歲從巷口走進來。
陽光落在他肩上,他的臉色不像出門時那麼差了。
眼睛下面那片青黑還在,但眼睛裡有了光,像一個人從很遠的地方走回來。
圓圓跑過去,抱住他的腿。
他把圓圓抱起來,圓圓摟著他的脖子,叫了一聲“大伯”,他應了。
圓圓又叫了一聲,他又應了。
圓圓趴在他肩上,閉著眼睛。
晚晚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陽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地上,碎成一地金色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