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無妄之眚
方麟剛落座,那鋪子外頭看熱鬧的閒漢、鋪子裡頭低頭吃早點的食客,雖然不敢大聲說話,卻都忍不住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
“你瞧瞧,方大人又來了。哎喲喂,那腰彎得,都跟個蝦米似的。”
“可不嘛!張老太爺昨兒個才出門遛彎,今兒個方大人就趕來了,這鼻子比狗還靈呢。”
“什麼鼻子靈?那是人家訊息靈!張老太爺家的事,方大人哪一件不是頭一個知道?”
“說來說去,不就是指著張老太爺家那位在京城裡當首輔的公子嗎!
這方大人,別的本事沒有,拍馬屁的本事,我看全荊州城也找不出第二個。”
“噓——小聲點兒!人家再怎麼說也是知府,你我小民,惹得起麼?”
幾個正在說閒話的食客,見門口那四個挎刀的差役目光如刀地掃過來,嚇得趕緊閉上嘴,低頭扒飯。
可這滿鋪子的老百姓,心裡頭卻都跟明鏡兒似的,知道這方麟方大人,堂堂一府之尊,在這位連舉人都沒中過的張老太爺面前,卑躬屈膝,曲意逢迎。
圖的不過是張居正能再提攜一下他方某人繼續升官發財。
這荊州城裡的人,沒有誰是不眼紅的,大多都是底下偷偷議論,誰又不敢當著面說出來。
張文明對方麟的獻媚,自然是心知肚明,卻也並不點破。
這世上的阿諛奉承,他張老太爺這些年來,早就聽得多了,習以為常。
再一說,兒子在京城做官,家中總得有個幫襯著走動官場的人,這方麟雖是個馬屁精,但做事到底還算殷勤周到,用起來也順手。
因此張文明對方麟,一向是三分客氣,三分受用,三分提防,再加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享受。
方麟見張文明不再說話,便又陪著笑,向何老闆要了一碗豆腐腦,一雙筷子,也低頭吃了起來。
只是他吃一口,便抬頭看一看張文明,生怕自己這吃相不夠恭敬,讓這位老太爺不悅。
二人就這麼對坐著,一個細嚼慢嚥,一個食不知味。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張文明將那一盅豆腐腦飲盡,才抬眼看向方麟,慢悠悠地說道:
“方大人,你這一大早,不去府衙,巴巴兒地跑到這市井小鋪裡來,怕不是隻為了陪老夫吃這一頓早點吧?”
方麟聞言,手中筷子輕輕一放,臉上剛剛還一直掛著的笑意忽然斂去三分,瞬間換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張文明不禁皺了皺眉頭,撇了一眼方麟。
方麟自顧自地先朝四下裡飛快地掃了一眼,見那些食客都坐得遠了,門口又有自己的親隨把守,這才將身子往前傾得更低,幾乎湊到了張文明耳邊,壓低聲音道:
“老世伯果然目光如炬,什麼都瞞不過您。小侄……小侄今日來,實在是有一樁要緊的事,非得當面稟告老世伯不可。”
張文明見他忽然間變了一副顏色,心頭也不由微微一緊。
但他到底是在荊州城裡被官場中的人捧慣了的,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只輕輕嗯了一聲,答道:“什麼事,說吧。”
方麟卻沒有急著開口,他抬眼掃過堂周,見無人靠近,才小聲說道:“老世伯可曾聽說,今年正月裡,朝廷在南北兩地推行了一件大事?”
張文明皺了皺眉,道:“朝廷的事,老夫一向不大過問,你且直說。”
“朝中已經下了廷議,要重新清丈天下田畝。這清丈,不止是湖廣,也不止是江蘇,浙江、江西,而是兩京十三省,一概丈量,絕無例外。”
張文明聽罷,先是一怔,旋即便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道:“清丈便清丈嘛!朝廷自有朝廷的道理。
這田畝不清丈,那些個隱田逃稅、飛灑詭寄的弊端,總也除不了根。
老夫早就聽人說過,如今好些地方,一個有百畝田的人,只報十畝;倒是有十畝田的,被裡甲長硬攤著當百畝上稅,朝廷要清一清,也是好事。”
這話一出,方麟頓時覺得張老太爺有些站在岸邊看水漲的意思,顯然覺得自己與這清丈田畝之事八竿子打不著,根本無需多慮。
方麟聽在耳裡,面上不動聲色,心裡頭卻已暗暗著急。
他替張文明將碗碟往旁邊推了推,騰出塊乾淨的地方來,然後從袖中摸出一張小紙片,朝張文明遞了過去。
張文明接過來一看,只見上面密密麻麻抄著幾行字,最上頭一行赫然寫著“荊州府江陵縣仰明鄉太暉裡魚鱗清冊摘抄”幾個小字。
下面則是若干條田畝數目、四至界限,可那些字跡極小,張文明老眼昏花,看了幾行便覺吃力,遂將紙片往桌上一放,道:“你這些個字,比螞蟻還小,老夫哪裡看得清?你只說要緊的。”
方麟吞了口唾沫,臉上的笑意登時沒有了。
他雙眼定定地望著張文明,小聲說道:“小侄在府衙戶房當值的日子雖然不長,但前些時奉命整理魚鱗黃冊的底檔,卻無意間瞧見了一樁極要緊的事情。”
“何事?你怎麼還賣起了關子?”張文明問道。
“仰明鄉太暉裡地界上,有一處田產,總數在……八百畝上下。
這八百畝田,原是幾家民戶的祖業,後來零零散散地轉賣了幾十手,到了近年,卻都歸在了一處。
買這田的人,用的不是本名,而是託了一個遠房族親的名頭,在縣衙裡辦了投獻之約,過了紅契。
這八百畝田,雖然地分四至、土分三等,可從頭到尾,從來沒有在魚鱗冊上真正立過戶、納過稅。”
張文明起先還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著,待聽到“仰明鄉太暉裡”五個字時,臉色已經微微一變。
再聽到“八百畝”三個字,他整個人就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一仰,脊背撞在椅靠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雙渾濁的老眼倏地瞪大,直直地盯著方麟,半晌說不出話來。
張文明的腦中驟然翻起前塵往事,萬曆三年秋天,方麟到荊州府上任還不到兩個月,便尋了個由頭登了張家的門。
那日他說來拜見張文明,順便討碗茶吃,臨走時只留下一簍洞庭山的紅橘,說是嚐個鮮。
張文明也沒在意,收就收了。可到了臘月底,方麟又來了,這回帶的是兩罈子川西老窖,外加一個沉甸甸的錦匣。
張文明開啟一看,裡頭是一疊田契,他數了數不多不少,正是太暉裡七里橋邊的一百二十畝水田。
張文明當時嚇了一跳,連連推辭。
方麟卻笑得懇切,說這些田是一個外省客商在荊州置下的,那客商犯了事,充了官田,縣裡處理時,他見那田土極肥,荒著可惜,便做了個順水人情,孝敬給老太爺。
張文明那時節也起了貪念,心想反正不是自己出頭買的,再者方麟是兒子一手提拔的,孝敬他些田產,也算不得什麼,半推半就之間,便收下了。
這一收,便收出了事,第二年春上,方麟又來了,說那批官田的地界還有些牽連,問張文明要不要再“順手”收幾塊相鄰的下田,好湊個整。
張文明已經嚐到了甜頭,又架不住方麟那張巧嘴,便應了。
再後來,隔三差五,方麟便以各種名目,什麼官府變賣絕戶田、什麼裡甲代管的荒洲、什麼被水衝了半個垸子無人認領的湖田,一點點地把地契往張文明手裡送。
張文明雖覺著這方麟殷勤得過分,可每一塊田都白紙黑字寫得清楚,又有府衙的書辦做中人,契上的名字也是借了張氏族親的。
他想,這原也不算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官場上的送往迎來,哪一家沒有?他兒子在京城裡做著首輔,地方官孝敬他幾畝薄田,不過是人之常情。
直到今日,方麟忽然提出朝廷要開始清丈田畝,張文明才猛地醒過神來。
什麼外省客商、什麼絕戶荒田,通通是早就編好的幌子。
方麟從一進門的那天起,就打著送田的主意。
他送的,根本不是什麼人情,而是一副套在張文明脖子上的繩索。
田契是官府的,中人是吏役,田畝不登魚鱗冊,稅糧不入戶房底賬。
這八百畝隱田,便是方麟捏在手裡的一把刀。
“你……”張文明嗓子眼發乾,聲音也有些發顫,但畢竟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些風浪,很快便將那失態壓了下去,只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方麟見他臉色雖未恢復如常,但到底沒有當場發作,心中稍定,卻仍不敢有絲毫鬆懈,依舊小聲道:“老世伯勿驚。
小侄若有半點歹意,今日便不會坐在這裡與老世伯說這些了。
小侄只是擔心,這回清丈與往年大不相同。朝廷派下來的,不是戶部的尋常官員,而是各道御史,並兩京科道中精於刑名錢糧的給事中,分赴各省,會同巡按、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並各府正官,先從南北江京與江南、湖廣下手。
度田之令,已加急傳到了武昌。湖廣巡撫趙賢趙大人,不日便要行文各府,先從上荊州做起。”
提到趙賢時,張文明立馬明白了,趙賢是張居正一手提拔起來的封疆大吏。
按說,趙賢下來清丈田畝,張家總該高枕無憂才是,可問題也恰恰出在這裡。
張文明雖然不懂朝廷裡那些盤根錯節的彎彎繞,但有一點他是清楚的:越是自己人,越不敢徇私,反而越要做出一副鐵面無私的樣子來。
誰讓趙賢是首輔的封疆心腹呢?他這湖廣巡撫任上若在清丈的事情上出了半點差池,到頭來別人不會說趙賢辦事不力,只會說張居正包庇鄉里。
到那時,張居正位極人臣的處境,反倒被自己老家的一畝三分地給架在火上烤了。
方麟見張文明眼神遊移,臉色陰晴不定,便知自己的話已經入了這老太爺的心。
他嚥了嚥唾沫,繼續道:“老世伯,您想想,小侄這個知府,是首輔一手提攜上來的;趙巡撫那邊,也是首輔的人。
這清丈田畝的差事到了荊州,別的地方都還好說,單是仰明鄉太暉裡的這八百畝隱田,若被清丈出來,報了上去,那成了什麼?
那便是首輔的父親,在首輔自己的家鄉,匿了八百畝的田,這幾年不納一文錢的稅。
這要是讓朝中那些個科道官知道了,您想想,會是什麼後果?”
張文明的臉色已由剛才的煞白漸漸轉成青灰,他知道里面的要害關係。
“你……你今日來找我,必是有了主意。你且說說,此事該怎麼辦?”
方麟等的便是這句話,他笑了笑說道:“老世伯明鑑,眼下的情形,硬來是不成的。
清丈已是朝廷上定下的鐵案,莫說小侄一個荊州知府,便是湖廣巡撫趙賢,也絕不敢明著在上頭做手腳。
可清丈這件事,裡頭卻有一個極大的空子可鑽。”
張文明忙問:“什麼空子?”
方麟說道:“這清丈,朝廷的本意是要括出隱田、清出逃稅。
但田畝之數,從來都不是一張死賬。
一則是丈量之法,有額田、弓口、畝制之分,其中細則極多,稍有出入,便是幾十上百畝的差別;二則是清丈之後,各府縣呈報的數目,最終要由巡撫衙門彙總,再報戶部。
這中間,州縣廳官可以少報,知府衙門可以核減,巡撫衙門可以磨勘。
老世伯您想,這層層核減的口子,不正是留給人去做的麼?”
張文明聽得半懂不懂,只覺其中的名目委實複雜,但有一個意思他是聽明白了:這清丈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各處衙門的人肯幫忙,少報幾百畝田,並非做不到的事。
他沉吟片刻,道:“你的意思,是讓趙賢那邊出面,在報上去的數目裡,將咱們兩家的田少算些?”
方麟忙不迭地點頭,道:“正是。只要趙巡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磨勘的時候稍稍抬手,這八百畝田,報作三百畝、兩百畝,甚至乾脆報作久年拋荒、沙壓水衝、不堪耕種,都是可以的。
戶部遠在京師,哪能一畝一畝地來荊州查?他們所依憑的,無非是各級衙門造送上去的冊子。冊子上沒有的,便是沒有。
老世伯,依小侄之見,此事您不能親自出面。
您只消修書一封,措辭不必明言清丈之事,只以父輩問候晚輩的口吻,敘敘舊情,順帶提一句家中尚有薄田若干,近來聽說朝廷要清丈,心裡有些不安。
趙巡撫是聰明人,自然一點就透。只要他肯在巡撫衙門裡替老世伯兜著,底下的事,小侄來辦。”
張文明眼皮子一跳,抬頭看著方麟:“你來辦?”
方麟點了點頭:“小侄在府衙裡,只要把江陵縣的魚鱗冊底賬稍稍抽換幾頁,那八百畝田,便是從未入冊的荒田。
再在清丈的當口,叫戶房的書辦、皂隸們去走個過場,量也量了,弓口也記了,造起冊子來,只消把數目減下幾成,神不知鬼不覺。”
張文明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說道:“那就試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