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驚天噩耗
傍晚,乾清宮。
朱翊鈞輾轉難眠。
今晚自打爬上龍床後,就翻來覆去地怎麼也睡不著。
值夜的小太監遠遠聽見動靜,也不敢上前,只悄悄往香爐裡又添了一匙安神香。
朱翊鈞枕著胳膊,盯著帳頂繡著的五爪金龍,心裡翻來覆去地盤算著幾件事。
眼下萬曆二年已經科舉取士完成,毫無疑問這批人將被下放地方,勘磨資歷,當然也是為後面的度田以及新政全面鋪開做準備。
凡是要做大事必要的充分條件就是銀子,前兩天王錫爵已經奉旨南下,與李春芳搭檔,整頓初步拆分後的南直隸。
那麼剩下的積欠銀追繳該派誰去呢?朱翊鈞心中第一人選就是海瑞,此人不懼王權富貴,可以用公正廉明之心來對付那些貪官墨吏。
但不巧的是,還沒等到王命下達,就傳來了噩耗—海母謝氏去世了。
這不僅是對海瑞就是對朝廷也是一個晴天霹靂。
歷史上的海母就是萬曆二年去世的,自打海瑞官職起復帶著母親來到北京後。
自己就一直給予恩賞不斷,儘可能的改善其生活條件,為了讓海母開心,還給海瑞家中送了不少侍妾,想讓他趕緊開枝散葉,傳宗接代。
沒想到儘管做到了這個地步上,依舊沒有擋住歷史的洪流。
據說那天海瑞正在都察院的值房裡看一份從通州遞上來的狀子,狀告通州知州在追繳積欠糧時濫用刑罰,將欠糧農戶枷號示眾,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在枷上熬了三天,死了。
海瑞一向是愛民如子,這種事他定然不會袖手旁觀,待正要提筆批字時,忽然聽見外頭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海瑞耳力過人,聽微決疑,那腳步聲跌跌撞撞的,絕非衙門吏員的步態。
值房的門被猛地一把推開,海瑞抬頭一看,是他家中老僕。
這老僕從來都是規矩本分,以往進衙門都是先通報後進門,從未像今日這般闖進來。
只見那老僕滿臉是淚,一頭撲跪在地上,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又尖又碎:“老爺——老夫人她……她……”
海瑞聞言心裡一咯噔,急忙停筆問道:“她怎麼了?”
“老夫人今早起來說有些頭暈,喝了半碗粥又躺下了,小人去請郎中的功夫,回來一看……老夫人她……已經去了……”
值房裡驟然安靜下來。窗外院子裡有書吏抱著案卷走過,腳步聲橐橐的,還有人遠遠地喊了一聲什麼。
海瑞腦袋嗡的一聲悶住了,他呆呆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片刻之後方才回過神來,站起身踉蹌的快步衝出門外,靴底重重磕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外頭廊下有兩個書吏正抱著案卷經過,見左僉都御史大人臉色灰白地走出來,俱是一愣,剛要上前行禮,海瑞卻像沒看見似的,徑直從他們中間穿了過去。
老僕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用袖子擦淚,顫聲道:“老爺,老奴是趕了家裡的騾車來的,就拴在衙門外頭的拴馬樁上……”
海瑞一言不發,大步奔向衙門外的拴馬樁,走到騾車前,他解開了韁繩,卻並未上車,而是繞到車轅另一側,把拉車的騾子解了下來。
一手攥住韁繩,一手按住騾背,翻身就跨了上去。
堂堂一個正四品的左僉都御史,平日裡出門不是坐轎就是乘車,此刻卻騎著一頭光背禿鞍的老騾,官袍的下襬被揉的褶皺不堪,烏紗帽歪歪斜斜地扣在頭上,模樣說不出的狼狽。
老僕嚇了一跳,慌忙道:“老爺,這騾子沒鞍沒鐙的,您……”
話音未落,海瑞猛地一夾騾腹,老騾吃痛,嘶鳴一聲,撒開四蹄便躥了出去。
海瑞俯下身去,雙手緊緊攥著韁繩,兩腿死死夾住騾腹兩側光滑的皮毛,整個人幾乎貼在了騾背上。
他從來不是什麼善騎之人,平日裡也極少碰牲口,但此刻什麼也顧不得了。
那騾子順著長安街一路向東狂奔,蹄鐵踏在青石板路面上濺起點點火星,引得行人紛紛側目躲避。
有賣炊餅的小販被嚇了一跳,扁擔一歪,筐裡的餅子骨碌碌滾了一地。
有個巡街的差役認出了馬上的人,失聲喊道:“那不是海大人嗎?”
風聲呼嘯灌滿雙耳,帽翅如同狂風裡枯葉,啪啪拍打烏紗。
周遭萬物,海瑞一概視而不聞,眼中只剩通往自家宅邸那一條灰茫長路。
海瑞腦海裡想起了阿母今早的模樣,今早他出門時天還沒大亮,謝氏照例已經在灶間忙活了,佝僂著背,拿一根鐵籤子撥弄爐子裡的炭火。
他跟母親說今日要早些去衙門,不在家裡用早飯了,阿母頭也沒回,只是說了一句“路上當心,早點回來”。
海瑞當時不知道,那竟然是母親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想到這裡,海瑞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他伏在騾背上,臉埋在老騾粗硬的鬃毛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片刻,終於到了家裡,海瑞猛地一勒韁繩,老騾還沒站穩,他已經翻身滾了下來,雙腳落地的瞬間膝蓋一軟,整個人踉蹌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形。
海瑞三步並作兩步跨進院子,正房裡已經點起了燈,幾個下人垂手立在廊下,見老爺回來,齊刷刷地跪了一地,沒有一個人敢抬頭。
海瑞衝進房屋,只見謝氏安安靜靜地躺在榻上,身上蓋著一床半舊的青布夾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鬢邊彆著一支銀簪。
神色安詳,雙目輕闔,嘴角微揚,彷彿只是沉沉睡去。
海瑞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擠出兩個字來:“阿母……”
這一聲叫出來,那根從衙門裡一直繃到現在的弦,終於斷了。
海瑞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像決了堤的洪水一般湧出來,順著瘦削的面頰淌進鬍鬚裡,又滴落在青布夾被上。
他俯下身去,額頭抵在母親冰涼的手背上,渾身都在打顫。
哭了一會兒,海瑞感覺心中幾乎喘不上氣來,渾身的血都往頭頂湧,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耳邊老僕的哭喊聲、院子裡下人們的哀哭聲都漸漸變得遙遠而模糊。
海瑞只覺得胸中一股氣血翻湧上來,喉頭一甜,身子往後一仰,結結實實地昏厥了過去
“老爺!老爺——”這時海瑞的老僕趕了回來,他看見海瑞暈倒,登時嚇得魂飛魄散,撲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撫胸口,扯著嗓子朝外頭喊,“快來人!快去請郎中!老爺厥過去了——”
……
朱翊鈞睡不著,索性不睡了,他坐起身來,又想到前天海瑞上了丁憂疏,請解官回籍守制。
按《大明會典》,官員父母去世,需解除官職,回鄉守制二十七個月,謂之“丁憂”。
若朝廷因軍國大事需留任,稱為“奪情”。
奪情非尋常之事,需由皇帝特旨批准,內閣票擬,六科給事中署名,程式繁複,且事後往往遭言官彈劾,被視為貪位忘親之舉。
海瑞是出了名的孝子,奪情他那是萬般不能的,自己賜銀五十兩治喪。
並且下旨:對其母謝氏,教子有方,節烈可風,特贈淑人,賜祭一罈。”
“淑人”是三品官員妻母的封號。海瑞如今是右僉都御史,正四品,母親得封淑人,是越級封贈,屬於特恩。
海瑞走後,朱翊鈞又突然想到按原來那段歷史的軌跡,再過幾年,張居正的父親張文明也會去世。
那時候張居正正處在改革的關鍵時刻,考成法剛推行不久,一條鞭法還在試點,若是回鄉守制二十七個月,改革必然半途而廢,所以張居正選擇奪情。
後果就是被滿朝文武追著罵了好幾年,如今自己身為人君,此事不可不早做打算。
除了這件事頭疼,還有一件張四維的事情,自己之前以他籌銀建京師大學堂為功,先許他禮部尚書一職,後許他入閣參政。
沒想到這廝最近咬的很緊,馬自強剛剛生病沒幾天,張四維立馬就上門含沙射影的說這件事。
此人不可不謂牆頭草,為了更好的解決這件事情,自己做了些準備。
昨天東廠送來了訊息,稱張四維的父親在蒲州老宅遭白蓮教行刺已經亡故,兇手逃逸,蒲州知州正在全力緝捕。
…………
父親的突然去世,這對張四維來說是個驚天噩耗,簡單來說對他政途影響巨大。
近來馬自強生病,禮部由自己主事,皇帝也曾許諾給自己尚書一職,眼看就要夢想成真,卻何曾想到竟然出了這一件事情。
事發突然,按制他要解職回籍守制二十七個月。
這麼長時間,等他回來的時候,禮部尚書的位子怕早就換了兩茬人了。
可是又不能不去,丁憂是孝道,是本朝的綱常,是士大夫的底線。
誰不守這個底線,誰就會被整個文官集團唾棄。他張四維能做那個不守底線的人嗎?
接下來的兩天裡,張四維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在禮部交了差,寫了丁憂疏遞進吏部,然後回到家中讓家人收拾行裝準備回鄉處理喪事。
今早一個同年李植來探望他,在刑部做主事,素來與張四維交好。
李植坐下來,喝了半盞茶,說了一番話,讓張四維心頭猛地一跳。
“鳳磐兄,令尊的事,你就不覺得蹊蹺嗎?”
張四維抬起頭,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蹊蹺?”他的聲音沙啞,“我父親身體一向健朗,今年不過六十五歲,從無大病。
大哥信上寫得含糊,只說遭人殺害,卻沒說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害一個告老在家的鄉紳。”
李植壓低了聲音:“我在刑部,前日看到蒲州遞上來的呈文。
令尊不是被尋常盜賊所害,呈文上說,令尊是死在蒲州城外的張氏田莊裡,那天夜裡田莊遭了賊人,十幾個蒙面人翻牆而入,直奔令尊住的後院。
令尊被當場殺害,隨行的兩個老僕也未能倖免。賊人搶了大把銀錢,然後放了一把火,趁亂遁走。
蒲州知州在呈文裡用了一句話:‘此案疑為白蓮教餘孽所為。’”
白蓮教?
這三個字像一把冰錐,狠狠地扎進了張四維的腦子裡。
自己父親不過是一個商人,怎麼會和這個邪教扯上關係?
李植見他神色不對,又補了一句:“鳳磐兄難道忘了?
令舅王崇古宣大總督任上,曾配合朝廷剿過白蓮教在山西的分支。
白蓮教在山西的香堂被端了七八處,香頭被斬了十幾個,教眾被抓了幾百人。
這些人對王崇古恨之入骨。如今他們動不了王崇古,動他的姻親,也是情理之中。”
張四維瞬間沉默了,他當然知道舅舅王崇古剿過白蓮教,但那些都是隆慶年間的事了。
如今俺答封貢已成,北疆太平無事,王崇古也已致仕回鄉,誰會想到白蓮教餘孽會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報復?
“蒲州那邊追到兇手沒有?”張四維問。
李植搖了搖頭:“呈文上說,賊人殺人放火之後連夜北逃,蒲州衙役追到寧武關便失了蹤跡。寧武關外就是邊牆,邊牆之外,是板升。”
板升。
這兩個字讓張四維的臉色又是一變。
“板升……”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種李植從未見過的冷意,“那地方,是法外之地。”
板升的歷史,說來話長。
這事要從嘉靖年間說起,嘉靖中期,白蓮教在北直隸、山西一帶屢次起事,最大的一股便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趙全之亂。
趙全原是大同府渾源州的一個白蓮教頭目,趁著朝廷忙於東南倭患、北邊空虛之機,在山西聚眾起事,一度攻破渾源州城,殺官劫庫,聲勢浩大。
朝廷調兵圍剿,趙全兵敗之後沒有束手就擒,而是帶著數千教眾一路向北,逃出了邊牆,投奔了蒙古土默特部的俺答汗。
俺答汗當時正與明朝對峙,見到這批來自明朝境內的亡命之徒,自然是喜出望外。
他將趙全等人安置在豐州灘一帶,那裡水草豐美,宜農宜牧,距離明朝邊牆不過兩三百里,進可以隨時騷擾邊關,退可以藏匿於草原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