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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箭在弦上

朱翊鈞聽完沒有立刻表態,如今朝政依舊由內閣把持大權,但是自己或多或少也有一票表決權的權利。

既然過來聽議,除了聽取中樞大臣討論之外,自己也要提些建議才是。

他想的是,派使者去安撫俺答汗,本質上是因為朝廷兵力不足,只能好言好語地哄著對方。

這種姿態,在俺答汗看來,就是朝廷底氣不夠。

隆慶和議以來,朝廷對俺答汗一直是以安撫為主,但這幾年俺答汗的胃口越來越大,互市的馬價一漲再漲,韃靼那邊稍有不滿就威脅要關閉貢道。

這種局面,說白了是朝廷太軟了。

再說白了,就是政弊從生,邊備廢弛,朝廷不足以發動大規模軍事行動。

朱翊鈞抬起頭來,緩緩開口:“張先生的方略,朕大致同意。

遼東那邊,讓李成梁搞一次會操,這事就這麼定了,但宣府那邊,朕有個不同的想法。”

張居正微微一愣,隨即拱手道:“請陛下明示。”

“派使者去安撫俺答汗,朕覺得不妥。”

朱翊鈞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俺答汗並沒有派兵犯邊,朝廷主動派使者去安撫,等於就是在告訴他,我大明怕你趁機動手,這不是安撫,這是示弱。”

呂調陽眉頭微皺,斟酌著字句道:“陛下所言有理,但臣以為,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事。

薊遼戰事在即,朝廷確實需要穩住俺答汗,這一點俺答汗自己心裡也清楚。

與其讓他揣測朝廷的意圖,不如大大方方地派個人去把話挑明,既是安撫,也是一種姿態,我大明行事堂堂正正,不遮不掩。”

朱翊鈞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呂卿說的有道理,但朕的想法恰恰相反。

朕以為,與其讓劉應節去宣府安撫俺答汗,不如直接下詔申飭。”

這話一出,文華殿裡幾個朝臣瞬間有些懵圈。

申飭?申飭誰?俺答汗又沒有犯什麼錯,朝廷憑什麼申飭他?

呂調陽和張瀚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疑惑。

張居正倒是神色不變,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看皇帝,似乎在等著下文。

眼見群臣都看向自己,朱翊鈞趕緊解釋道:““朕說的是董狐狸,朕要下一道明發上諭,申飭朵顏衛首領董狐狸,斥責他近年屢次犯邊、劫掠邊民之罪。

這道上諭不給俺答汗,也不給土蠻,就單單給董狐狸。

內容呢要寫得嚴厲,歷數他這些年的罪狀,警告他如果再敢輕舉妄動,朝廷必將興師討伐。”

騫達有些遲疑地開口:“陛下,恕臣直言。董狐狸既然已經決定入寇,一道申飭詔書恐怕阻止不了他……”

朱翊鈞擺了擺手:“騫侍郎誤會了,這道詔書不是為了阻止董狐狸。

他要來打,那就打,朕沒打算用一道詔書把他嚇回去,這道詔書是寫給俺答汗和土蠻看的。”

張居正聽到這裡,眼睛忽然一亮,他已經神領其意。

朱翊鈞繼續說下去:“朕只申飭董狐狸,不涉及俺答汗,也不涉及土蠻。

這等於在告訴他們,朝廷只追究作亂的人,不相干的人該互市互市,該通貢通貢,朕不會找他們的麻煩。

俺答汗看到這道詔書,就會明白朝廷的態度:你只要不幫董狐狸,朝廷跟你的關係一切照舊,這不是安撫,這是分化。

呂調陽撫著鬍鬚,緩緩頷首:“陛下此計,甚是高明。

申飭董狐狸卻不及俺答汗,俺答汗便會明白朝廷的底線在哪裡。

他若出兵相助董狐狸,就等於主動把自己歸到了被申飭的一方,日後朝廷對他用兵,名正言順。

他若按兵不動,那就證明封貢互市的局面可以繼續維持。

這比派使者登門安撫,更顯得我朝廷要有底氣一些。”

張居正沉吟良久,終於點頭:“臣附議。陛下此舉既不示弱,也不失分寸,俺答汗是聰明人,他看得懂這道詔書的意思。

另外光靠董狐狸還不夠讓俺答汗忌憚,但如果俺答汗發現薊鎮那邊的兵力配置超乎他的預期,他就不敢輕舉妄動。

劉應節去宣府,要以閱視邊備的名義。

他剛從薊遼總督任上下來,對那邊的兵力部署瞭如指掌。

讓他在宣府待幾天,該看的看,該問的問,俺答汗的探馬自然會把訊息傳回去。

俺答汗看到朝廷不但沒有抽調宣府的兵力,反而派了前任薊遼總督來督陣,他心裡的算盤就得重新打一打了。”

朱翊鈞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人事討論完了,接下來就是打仗最重要的事情,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尤其薊鎮調去了京軍三萬,平添了三張嘴,吃飯這個問題更是重中之重。

張居正說道:“薊鎮本地的屯糧,往年應付日常駐軍尚且勉強,如今驟然增兵,缺口不是一星半點。”

兵部左侍郎騫達聞言,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他主兵事,知道這話的分量,忍不住接過話頭:“張閣老說的是實情。

薊鎮苦寒,本地產糧本就有限,往年遇上大舉用兵,都是從山東、河南調糧。

可這調糧……”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沒把話說完。

在座的人都明白他沒說出口的話,調糧,就意味著沿途州縣的徵發,意味著那些永遠也喂不飽的中間環節。

從州府衙門到漕運關卡,從監糧的戶部主事到押運的衛所兵丁,層層過手,層層扒皮。

朝廷從山東征一萬石糧,等運到薊鎮前線,能剩下六千石就已經是老天開眼了。

剩下的四千石哪裡去了?損耗、漂沒、鼠咬、黴變,名目多得是。

而這些名目底下,藏著的是一張從地方到中樞、從文官到太監的巨大利益網。

好訊息是去年朝廷整頓兩淮鹽稅,成功重開中法,可以有效解決邊軍糧食的問題。

之前開中法之弊,最急迫的不在法本身,而在執行的人。

商人運糧到邊關,邊鎮的管糧官隨意剋扣,明明運了一萬石,他只給開八千石的收據。

朝廷驗糧的御史和太監又是一撥人,到了鹽運司又是一撥人,層層設卡,處處伸手,商人不堪重負,開中法才慢慢推行不下去了。

“臣以為,這一次巡鹽,朝廷必須派一個得力的人專司其事。

這個人選,至關重要,他既要精通鹽務錢糧,又要有膽魄手段,更要緊的是他的手要乾淨。

朱翊鈞抬起頭:“張先生心中可有人選?”

張居正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一個名字:“淮安知府,金學曾。”

金學曾是一個出了名的硬茬子,去年黃河南洩,波及兩淮,金學曾以區區一知縣之官身硬剛淮安知府乃至整個南直隸超品勳貴。

其命不可謂不硬,其真乃是一個堅剛不可奪其志的鐵骨硬漢子。

朱翊鈞補充道:“巡鹽御史,品級不算高,但要給的權柄得夠。

否則金學曾一個四品知府,到了地方上,鹽運司的轉運使是從三品,兩淮的巡鹽御史衙門裡還有一堆坐地戶,他根本鎮不住場子。”

張居正點頭:“陛下所慮極是,臣請以欽差銜授金學曾巡鹽御史,賜王命旗牌,許其便宜行事。

兩淮、兩浙、長蘆、山東各鹽運司,凡涉開中法之事,皆歸其節制。

地方官府不得干預,若有阻撓鹽法推行者,三品以下準其先行處置,事後報吏部備案。”

這個許可權不可謂不大。呂調陽微微皺了皺眉,他倒不是反對用金學曾,而是覺得這個口子開得有些大。

巡鹽御史歷來是都察院的差事,品級雖低,權柄卻重,如今再加上欽差銜和王命旗牌,這幾乎就是一個獨立於各部衙門之外的專差大員了。

這樣的安排,必然會引來朝堂上的一場口水仗。

朱翊鈞卻是一笑而對,在他看來,金學曾洪水都不怕,還怕那些文官的口水把他淹了?

就在這時,只見孫海小跑著過來在朱翊鈞耳邊附語了幾句,群臣一看立馬會意。

這個時間點肯定是兩宮太后的事情,於是由張居正帶頭告退。

原來是璐王找李太后背誦古文,李太后想讓朱翊鈞也過去聽聽,順便促進一下手足之情。

既然如此,朱翊鈞也不好推遲,正好看看自己這位好弟弟。

朱翊鈞擺了擺手:“走吧,起駕慈寧宮

……

灤河下游的月亮像一塊被狼啃過的骨頭,慘白慘白地掛在天上。

董狐狸勒住馬,停在一道低矮的土樑子上。

他身後是兩千名朵顏衛的精騎,人馬都沉默著,只有夜風捲過草原時發出嗚嗚的低響,像是什麼野獸在遠處的山坳裡哭。

月光鋪在河灘上,把灤河照成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白帶子,河對岸往南二十里,就是大明的地界。

董狐狸眯起眼睛往南看,他不用看輿圖,這片土地太熟了,熟得就像自己坐騎的鬃毛紋理。

哪裡有條溝,哪裡有道坎,哪個村子富得流油,哪個堡寨扎手難啃,他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

他抬起馬鞭,指著河對岸偏東的方向,頭也不回地問:“那是什麼地方?”

旁邊一個瘦臉老卒湊上來,順著馬鞭的方向瞅了一眼:“臺吉,那是劉家溝。

百來戶人家,沒有軍堡,只有一道土圍子,高不過一丈,往年咱們來過兩回,這地方有人養蠶,有錢。”

“劉家溝。”董狐狸咂摸了一下這個名字,“傳令下去,今夜這一路讓把當去打。

告訴那小子,不許戀戰,搶完就走,天亮之前必須退回灤河北岸。

誰要是貪心多留了一炷香的工夫,別怪我回去拿鞭子抽他。”

董狐狸經常習慣率領主力精銳騎兵先行勘探戰場,試探明軍的實力。

在他看來,眼前這個百十來戶的小莊子正好給他的四兒子練手用。

只見瘦臉老卒應了一聲,便撥轉馬頭往後隊去了。

不多時,西邊傳來一陣低沉的馬蹄聲,三百名騎兵從大隊中分離出來,像一支被掰斷的箭,沿著灤河往西繞去。

董狐狸目光隨著那一小隊騎兵掃了過去,他在等。

今夜只不過是個開始,等那幾路襲擾的訊息傳回來,等明軍被牽著鼻子在各處救火。

他要等到明軍累得像一條被遛了三天的狗,然後他再帶著主力從喜峰口一頭撞進去。

此行他之所以如此大膽,是因為圖們汗已經答應他,在他騎兵破掉喜峰口後,圖們汗會親率鐵騎八萬前來馳援,到時候入關縱橫,劫掠邊塞州縣,奪取糧草人畜,再借著聲勢步步向中原推進。

但今晚,是把當的舞臺。

劉家溝的土圍子在月光下像一圈低矮的土黃色城牆,圍子頂上插著幾面褪了色的旗,旗角都耷拉著,風都很難吹起來。

而圍子外面是幾片剛收割過不久的桑田,光禿禿的桑樹再往外,是大片大片的麥茬地,麥子早在入秋前就收了,只剩下齊膝高的麥茬。

這個時辰,莊戶人家早就吹燈睡了。

只有幾聲狗叫從圍子裡頭傳出來,叫得有一搭沒一搭的,不像是發現了什麼敵情,倒像是幾條老狗在對著月亮不過空發牢騷罷了。

圍子南頭的角樓上,一個值夜的鄉兵靠在土牆上,懷裡抱著一杆鏽跡斑斑的鐵尖長槍,腦袋正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而這個鄉兵旁邊的火盆早已經滅了,只剩下一堆冷灰,被夜風一吹,雖然揚起幾粒火星子似的餘燼,但是還沒飛起來就已經滅了。

把當趴在距離土圍子不到三百步的一道乾溝裡,他的馬被留在了溝後頭的窪地裡,由十幾個兵看著,剩下的兩百八十多人全都跟著他摸到了這條溝裡。

這些人身上裹著羊皮襖,嘴裡銜著一根削尖的樹枝,防止忍不住咳嗽出聲。

他們腰間掛著彎刀,背上揹著騎弓,箭袋裡的箭矢都提前拔了出來,箭頭朝下插在身前的土裡,取起來又快又沒有聲響。

把當的眼神很好,藉著月光把角樓上的鄉兵看得一清二楚。

“阿布說的一點兒都不對,還用什麼小心點兒,早知道如此,我就應該直接騎兵掩殺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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