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藏器觀時
那笑聲來得突兀,把不少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顧憲成和孫繼皋也扭頭去看,只見東南角靠牆的那張桌上,圍坐了幾個頭戴純陽巾、身穿鶴氅的道人。
這幾個道人年紀都不大,看著像是三四十歲的樣子,桌上擺的也不是酒菜,而是幾碟乾果和一壺清茶。
他們面前的桌上攤著紙筆,其中一人正舉著一張墨跡未乾的宣紙,眉飛色舞地朝周圍幾個同伴展示。
“瞧瞧,瞧瞧!貧道這副對子,你們誰對得上?”
那道人操著一口濃重的江西口音,嗓門卻不小,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旁邊幾個道人湊過去看,有的點頭,有的搖頭,還有的拿起毛筆在另一張紙上寫寫畫畫,試圖對上。
顧憲成此人好奇心極重,見了這陣仗,哪裡還坐得住。
他站起身來,朝孫繼皋使了個眼色,兩人便穿過大堂,走到了東南角。
走近了才看清,那幾個道人玩的不是什麼對子,而是在填詞造句。
先在紙上寫上一句五言或七言,然後互換紙片,各自在上頭添字,湊成一首絕句或者律詩。
這種玩法在文人圈子裡很常見,叫做“聯句”,也是講學之餘消遣時光的好法子。這幾個道人顯然是熟手,紙上的字跡龍飛鳳舞,已經湊出了兩三首。
顧憲成來了興趣,湊過去看了幾眼,拱手笑道:“幾位道長好雅興。
在下無錫顧憲成,也想湊個熱鬧,不知道長可否賜教?”
那舉著紙的道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雖然衣著不普,氣度不凡,倒也客氣,笑道:“居士請了。貧道幾人在此處不過是閒來無事,胡謅幾句,博諸位一笑罷了。居士若有興致,不妨同樂。”
他將手中的宣紙翻過來,只見紙上寫著一句五言:“星稀月落夜。”
五個字寫得端正,意思也不難解,無非是夜色清冷的景象。
這是聯句的起頭,相當於出了個題目,接下來的人要接上一句,既要對仗工整,又要意思連貫。
顧憲成略一思索,便提筆在旁邊的紙上寫下了一句:“風靜鳥棲枝。”
那道人接過一看,眉毛一挑,讚道:“好對子!星稀對風靜,月落對鳥棲,夜對枝,工整得很,居士好才思!”
孫繼皋在旁邊看了,也露出幾分笑意,從顧憲成手中接過毛筆,不假思索地在紙旁又續了兩句,把一首五言絕句補全了:
“犬吠寒山寺,鐘鳴遠客知。”
前兩句顧憲成和道人已經寫出了夜色與歸鳥,走的是眼前近景。
孫繼皋筆鋒一轉,往遠處推,變成犬吠從山中寺廟遙遙傳來,鐘聲遠近相接,最後落在這遠客身上,通篇意境陡然渾然一體。
那幾個道人圍過來一看,紛紛拊掌叫好。
為首的道人笑著把紙收好,又從袖中掏出另一張紙,攤開在桌上:“看來幾位是高手,那貧道就不藏著掖著了。
這副對子,是從旁人那裡聽來的,貧道至今沒對上。居士若有興趣,不妨試試。”
顧憲成和孫繼皋低頭一看,只見紙上寫的卻是一句七言,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新手,但對子內容卻透著別樣的意味:
“船漏漏滿桶漏幹。”
兩人看了,對視一眼,都愣住了。
這句對子看似粗淺,實則刁鑽至極。
前頭的“船漏”是入水,“桶漏”是出水,一入一出之間,船中的水竟漏滿了,而桶裡的水卻漏幹了,光這一重反轉便已足夠詭異。
更叫人頭疼的是那幾個字的音韻,“漏”字一連用了四個,讀來舌頭上繞了十八道彎。
顧憲成皺起眉頭,在桌上用手指無意識地划著圈,嘴裡唸唸有詞。
孫繼皋也斂眉沉思,右手兩指捏著茶盞輕輕旋磨,茶湯都被盪出了漣漪。
大堂裡的其他士子也被吸引了過來,紛紛圍攏,伸著脖子看那張紙。有人試著對了幾個,卻都平仄不對或意思不通,被周圍的人一陣鬨笑趕了下去。
那道人見眾人對不上來,得意地捋了捋鬍鬚,笑道:“貧道說了,這副對子是特意討來的,果然不是凡人能對的。”
話音未落,樓上忽然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
“這有何難?”
眾人齊刷刷抬頭望去,只見二樓雅間的竹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卷了起來,一個青年男子正憑欄而立。
這人看上去二十五六歲年紀,生得面如冠玉,眉眼俊朗,穿了一身寶藍色的湖縐直裰,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四方平定巾。
他一隻手端著酒杯,另一隻手指尖夾著一枚棋子,正在欄杆上輕輕叩著,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整個人往那兒一站,通身的氣派直讓人感覺貴氣。
這人叫鄒迪光,字彥吉,號愚谷,蘇州府長洲縣人。
少年得志,是南直隸有名的才子。
世人都說蘇州有三絕,園林甲於天下,絲織冠於海內,才子傲視江南。
鄒迪光一人便佔了兩樣:他家中累世經營絲織,饒有家資,蘇州城裡有織機過千,是名副其實的豪富之家。
而他自己又偏偏才華橫溢,於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這樣的人,含著金湯匙出生,又浸潤在江南的詩畫煙雨裡,養成了一身天生就該站在聚光處的氣度。
他方才在二樓雅間獨自飲酒下棋,聽見樓下又是辯論又是聯句的,本來懶得理會。
可那幾個道人的字謎勾起了他的興趣,尤其是那句“船漏漏滿桶漏幹”,他聽在耳中,略一思索,答案便已在心頭浮了出來。
鄒迪光扶著欄杆,往樓下大堂掃了一眼,目光最後落在那幾個道人身上,輕笑一聲道:“燈吹吹滅火吹燃。”
道人聽到登時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紙,嘴唇無聲蠕動,唸叨了幾遍,忽地一拍大腿。
滿堂士子也漸漸品過味來,面面相覷,繼而鬨然叫好。
“船漏漏滿桶漏幹,燈吹吹滅火吹燃”,船進了水便會沉,桶漏了反倒會流光;燈火一吹就滅,炭火一吹反而更旺。
每一樁講的都是截然相反的理,對仗卻又嚴絲合縫,平仄無一錯處。
這一聯,絕了。
顧憲成第一個反應過來,撫掌大笑:“妙極!船漏對燈吹,桶漏對火吹,一水一火,一反一正,天衣無縫!敢問兄臺高姓大名?”
“在下蘇州鄒迪光”。
……
薊鎮邊牆以北,灤河上游的草原上,夜色籠罩著一座龐大的營地。
這便是朵顏衛的大營,董狐狸的老巢。
營地依河而建,連綿數里。
牛皮帳篷一座挨著一座,帳篷間燃著篝火,火光在夜風中明滅不定,映出一張張被草原風霜吹滿溝壑的臉。
空氣中瀰漫著馬奶酒的酸味、烤全羊的焦香和牲口糞便的氣味。
營地的外圍,草原騎兵往來巡邏,馬蹄聲在土地上踏出沉悶的節奏。
在營地中央,有處最大的那頂帳篷裡,燈火通明。
只見裡面董狐狸正坐在虎皮褥子上,面前擺著一張矮几,几上一盤手抓羊肉冒著熱氣,旁邊則是一壺馬奶酒和一把銀柄解手刀。
董狐狸和其他草原兒女不一樣,他眼光裡並沒有蒙古勇士常見的那種張揚的兇悍,反而帶著一種商賈似的精明和狡黠。
這正是董狐狸最讓人頭疼的地方。
他不像俺答汗那樣氣吞萬里,也不像圖們汗那樣仗著黃金家族的威名橫行無忌。
追根究底,他就是個馬賊,一個精明得成了精的馬賊。
他能從明軍的眼線底下繞過去搶完三個村子再原路返回,也能從蒙古各部的夾縫裡撈到足以養活三衛人馬的草場和物資。
搶得不多不少,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永遠不給明軍抓住主力的機會。
朝廷幾次派兵清剿,全都無功而返,反倒是朵顏衛的實力一年比一年壯大。
雖然前段時間被馬芳打敗,但並沒有傷其元氣,反而他靠著忽悠,練搶帶騙的又補足了人馬。
如今他的營中,可戰之兵已近兩萬,這在他的歷史上,已經算很不錯的了。
“來來來,各位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吃飽喝足了好去明國搶女人搶寶貝!”董狐狸笑著舉杯說道。
下面左右分別坐著的將領也聞言紛紛笑著舉起酒杯。
顯然,幹什麼也不如搶的來的快。
何況長城內還有那麼一個富庶的王朝?
突然帳篷的簾子被人掀開,進來的是他的長子巴扎黑。
巴扎黑三十出頭,身材比他董狐狸整整高出一個頭,虎背熊腰,只見他手裡攥著一封羊皮卷,大步走到矮几前,也不坐下,直接把羊皮卷往桌上一拍。
“阿布,南邊傳回來的訊息,明國新調了一個總督到了薊遼。”
董狐狸正在用解手刀剔著一根羊肋骨上的肉,頭也沒抬,只是嗯了一聲。
在他看來,明國地大物博,人口眾多,且不說內地就邊疆上,換帥也是猶如走馬燈是的。
巴扎黑見父親這副反應,有些著急,加重了語氣,說道:“是新任薊遼總督!小皇帝親自點的將,人已經在路上了。”
董狐狸慢條斯理地把骨頭上的最後一絲肉剔下來塞進嘴裡,嚼了幾口,又從腰間摸出一塊發黃的麻布擦了擦手上的油,這才抬起頭來,瞥了巴扎黑一眼。
慌什麼?老子還以為是戚繼光調回來了。”
他拿起那封羊皮卷,眯著眼睛在燈火下掃了一遍,忽然發出一聲嗤笑。
“譚綸,嘿,不過南蠻子一個罷了。”
董狐狸把羊皮卷往桌上一丟,端起馬奶酒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不緊不慢地說道:
“你老子在這條線上跟明廷打了二十年交道,來來去去的總督、巡撫、總兵,我見過的比你吃過的羊還多。
你知道他們都是什麼貨色?”
董狐狸這話說的不假,自打他識事時就開始跟明國打交道,所謂是知根知底,有時候他認為他快比那個皇帝還有那個什麼首輔更要了解明國的政事。
巴扎黑並沒有接話。
董狐狸自問自答,掰著手指頭數給他聽:
“有的是來撈錢的,到了任上先吃空餉,再倒賣軍糧,待個兩三年把銀子撈夠了就告老還鄉。
有的是來鍍金的,在京裡熬夠了資歷,到邊鎮待一年半載,回去就能升尚書、入什麼狗屁內閣。
還有的是那種愣書呆子,什麼狗屁四書五經倒背如流,到了草原上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帶著三萬大軍在灤河邊上轉了三天,愣是找不到老子的營寨。”
他說到這裡,自己都覺得好笑,咧開嘴露出滿口被馬奶酒泡黃了的牙齒:“這個譚綸,老子當然知道,也是進士出身,文官。
之前在浙江跟倭寇打過幾年,後來來薊遼呆過幾年,那幾年也就是縮頭烏龜罷了,看著老子劫殺他們人口。
後來嘛,兵部當了幾年侍郎,說到底就是個耍筆桿子的。
小皇帝派這種人來,說明什麼?說明小皇帝手裡已經沒人了。”
“對啊,我說侄兒,你現在也是長大了,沒有了膽子啦,晚上找幾個明國女人去練練膽子去!”
一個胖將領話音剛落,另一個又補充道:“放放馬,打打豺狼也能練膽子!”
“可是,”巴扎黑還想說什麼。
“可是什麼?”董狐狸打斷了他的話,眼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你以為老子怕的是這些總督?老子怕的是那個難纏的戚繼光。”
董狐狸把銀柄解手刀往矮几上一拍,刀尖扎進木板,震的木板有些微微顫動。
“老子這輩子在薊遼地面上跟明軍交手不下百次,什麼楊照、王治道、李成梁,哪一個不是明廷吹上天的名將,李成梁倒算是一個貨色,
幾年打下來也不過如此,唯獨這個戚繼光,前兩年薊鎮,待了不到一年,老子的三路人馬在青山口讓他一口吞了兩路,連骨頭都沒吐出來。
要不是老子撤得快,朵顏衛那時候就沒了。”
巴扎黑默然,那一年他也在軍中,他是親眼見過戚家軍的陣勢,那軍隊殺人如刀切豆腐般的整齊,現在話說到到情境處,他想起來就感覺後背有些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