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桂林一枝(上)
可眼下有一個難題。
譚綸現在是兵部尚書,正二品。
薊遼總督,是正三品。
從二品調到三品,這叫明升暗降。放在官場上,這是貶官,是黜落,是皇帝對你心生不滿的訊號。
多少官員為了保住品級,寧可在一個清水衙門裡熬到致仕,也不願屈就低品。
朱翊鈞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譚卿,有一件事,朕須與你說在前頭。”
“陛下請講。”
“薊遼總督是正三品,你現居兵部尚書,是正二品。
朕若調你去,便是降品任用,朝廷體例,從來沒有二品尚書降調三品總督的先例。你……”
朱翊鈞斟酌著措辭。
“你可想清楚了?”
譚綸抬起頭,望著朱翊鈞。
他的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權衡。
譚綸平靜的說道:“陛下,臣今年五十有三,自知時日無多。
若能以風燭殘年之身,再鎮薊遼,為陛下守好北邊門戶,莫說降一品,便是降三品、降五品,臣也甘之如飴。”
“臣少年讀書時,讀《出師表》,讀到‘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總覺得諸葛亮矯情。
後來臣在東南抗倭,親眼看見倭寇屠村,婦孺老幼屍橫遍野,看見弟兄們為了守一座縣城,全營打光,沒有一個活著退下來。
臣才明白,什麼品級,什麼俸祿,什麼蔭封,都是虛的。”
說到這裡,譚綸已經眼眶發紅,聲音微微打顫。
他繼續說道:“這世上最重的,是你肩膀上擔著多少條人命。
臣在薊遼的時候,每晚睡覺前都要想一遍今日邊牆外的墩臺有沒有按時舉火?
今日派出去的斥候有沒有按時回來?今日各營的糧草有沒有按時送到?
少想一樣,明天可能就有一個村子被韃靼人燒了,可能就有一隊弟兄回不來了。”
“陛下,臣不貪戀兵部尚書的位子,臣只戀邊牆上的墩臺,戀長城腳下的弟兄們,戀那條守了十來年的邊防線。
陛下若信得過臣,臣便再去薊遼,替陛下把北邊的大門看緊。
臣在,韃靼人休想踏進長城一步。臣不在,臣的繼任者也會沿著臣的腳印繼續守下去。
這大明的邊牆,是一代一代人拿命壘起來的,臣不過是其中的一塊磚。”
說完,譚綸跪地伏首。
孫海站在一旁,聽的鼻子直髮酸,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人心都是肉坐的,任朱翊鈞九五之尊,此刻聽譚論說完這番話,心裡也是五臟六腑如翻山倒海。
寫字如做人,一筆一劃都要有法度,橫平豎直,不能歪,不能斜,字歪了,人也就歪了。
譚綸這一輩子,大約就是這麼一筆一劃寫過來的。
中進士,投筆從戎,抗倭,守邊,入朝,再出鎮。
每一步都端端正正,沒有歪過,沒有斜過。
朱翊鈞親自扶起譚綸,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朕準你督鎮薊遼保定軍務,坐鎮薊遼!”
譚綸再次深深叩首,說道:
“陛下隆恩,臣無以為報。唯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朱翊鈞笑了笑說道:“”你與戚繼光出鎮薊遼那是幾日後的事情,眼下隨朕去辦一件大事。”
“陛下所指何事?”
“去吏部,視察考成法成效!”
未等譚綸反應過來,朱翊鈞已然率先出了宮門。
……
朱翊鈞說走就走,步子邁得又大又快,轉眼間便出了殿門,沿著廊廡往午門方向去了。
譚綸愣了一瞬,旋即猛地反應過來,皇帝這是要微服出宮!
“陛下!陛下!”
譚綸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去,一面追一面壓著嗓子喊,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
他今年五十有三,腿腳倒還利索,幾步便攆上了朱翊鈞,側著身子走在皇帝右後方半步的位置,既不敢僭越超前,又不敢離得太遠。
“陛下,出宮巡視吏部乃是大事,總該先傳旨意,讓吏部預先備好冊簿、清出道路、佈置儀衛。
陛下就這麼去了,萬一……”
朱翊鈞腳步不停,側頭看了他一眼,說道:“萬一什麼?”
譚綸被這一眼看得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他本來想說“萬一有人衝撞聖駕”,想說“萬一路上出了岔子”,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妥,皇帝天威難測,最不愛聽的就是這些話。
要是沒說到心坎上,觸犯了龍鱗,自己就別想再出鎮薊遼了。
朱翊鈞見他住了口,便放緩了語氣說道:“譚卿,朕問你,考成法推行至今已將滿一年,吏部報上來的數字漂亮得很。
各府州縣官員,十之八九都是稱職,不稱職者寥寥無幾,你覺得這數字是真的嗎?”
譚綸腳步頓了頓,沒有接話。
考成法是張居正提出來的,他主兵事,對這些人員考核瞭解的不是很透徹。
朱翊鈞替譚綸回答了:“朕不信,朕若是提前傳旨,讓他們備好冊簿、打掃衙門好儀仗,朕去了能看到什麼?看到他們想讓朕看的東西。”
這種流程別說明朝,就是前朝今世也是如此,官官相護,和光同塵,你看到的是想讓你看到的。
你真正想看到的就得臨時起意,讓諸方都措手不及。
要做到的就是不發通知,不打招呼,不聽彙報,不用陪同接待,直插現場。
“可是陛下……”
“朕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吏部衙門就在承天門外的千步廊東側,從午門出去,過金水橋,穿過千步廊便是。
沿途都是各衙署,又不是去什麼龍蛇混雜的地方,能出什麼事?”
譚綸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勸。
能出什麼事?出了事你擔責嗎?
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孫海正領著七八個小太監一路小跑跟上來,個個跑得帽子歪斜、衣襟散亂。
事出突然,孫海也來不及叫人,所幸就把乾清宮的太監都呼喊了上。
多一個人多一分保障嘛!
但是該勸的還得勸,你別管皇帝聽不聽,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的。
身為皇帝近侍,出了事,第一個掉腦袋的就是自己。
想到這裡,孫海後脖子就不禁冷颼颼的,他剛要張嘴,便被朱翊鈞一個眼神打斷。
孫公公,你倒是勸勸陛下!”譚綸朝孫海使了個眼色。
孫海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苦著臉道:“譚尚書,您是老臣了您都勸不住,奴婢哪敢多嘴?奴婢能做的就是多帶幾個人跟著。
說話間,一行人已出了午門。
午門之外便是千步廊,這是宮城與皇城之間的一條長廊,東西兩側排列著六部、五府、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一眾衙署。
東側依次是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工部,西側則是五軍都督府、都察院、通政使司、大理寺。
十幾個衙門扎堆擠在這一片,朱牆碧瓦,飛簷斗拱,門前各蹲著一對石獅子,氣派倒是氣派,只是平日往來辦差的官員書吏摩肩接踵,熱鬧得此時像個集市。
朱翊鈞今日穿的不是朝服,而是一件玄色團領常服,頭上戴著翼善冠,腰間繫著玉帶,乍一看像個出宮辦事的宗室子弟。
尤其是身後還跟著兵部尚書和一群太監,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是工部的一名主事。
這位主事姓何,剛從工部衙門出來,懷裡抱著一摞圖紙,正低頭盤算著如何建新學府的方子。
他無意間一抬頭,看見迎面走來的一行人,先看見了譚綸,兵部尚書的官服他認得。
再一看譚綸側著身子走在一個人右後方,那姿態分明是隨侍而非並行。
何主事的目光往左一挪,落在了那個穿玄色常服的年輕人臉上。
何主事的腦子“嗡”了一聲。
圖紙嘩啦啦散了一地。
他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聲音都變了調:“臣……臣工部營繕清吏司主事何……何文奎,叩見陛下!”
這一嗓子喊出來,千步廊上來來往往的官員書吏全都僵住了。
朱翊鈞腳步不停,只擺了擺手:“起來吧,該做什麼做什麼去。”
何文奎跪在地上沒敢動,直到那一行人走出去老遠,他才顫巍巍抬起頭,額頭上已經磕出一塊青紫。
像他這種微末小官,在北京一磚下去一大把,見個皇帝是極不容易。
他左右看看,忽然爬起身,撒腿就往千步廊東側跑那是吏部衙門的方向。
他跑得比剛剛譚綸追皇帝時還快。
誰也不知道皇帝今天是幹什麼,具體去哪個衙門,他只知道趕緊跟吏部堂官說一聲,提前做好準備,這樣也能給天官留個好印象。
此時千步廊上頓時炸了鍋,有的官員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有的趕緊整衣冠跪在道旁,有的則跟何文奎一樣,轉身就往各自的衙門跑。
皇帝突然出宮,這是天大的事,得趕緊通報堂官!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千步廊上飛傳。
吏部衙門坐落在千步廊東側最北端,緊挨著宮城,是六部之中離午門最近的一個。
這是因為吏部掌銓選,為六部之首,地位最尊,所以佔了這個最便利的位置,既顯尊崇,又便於就近向皇帝彙報官員事務。
何文奎一頭衝進吏部大門的時候,吏部衙門裡正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時辰。
考功清吏司的郎中陳有年正伏在案上核算各府州縣報上來的考成冊簿,算盤珠子打得噼啪作響。
他的案頭堆著半人高的文牘,幾乎把他整個人都埋了進去。
旁邊兩個主事一個在謄寫,一個在核對,三個人忙得連茶都顧不上喝一口。
文選清吏司的郎中崔敏之則領著幾個員外郎在裡間議事。
文選司掌天下文官的銓選升調,是吏部四司中最有權勢的一個。
此刻崔敏之手裡拿著一份名單,正與幾個員外郎商議南直隸幾個知府的缺該由誰補,說到緊要處,幾個人壓低了聲音,像是在爭論什麼。
驗封清吏司的郎中姓李,單名一個“戴”字,正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打盹。
驗封司掌官員的封爵、誥敕、廕襲、封贈,平日裡最是清閒,李戴便養成了午飯後小憩的習慣,此刻鼾聲微起,嘴角還掛著一絲涎水。
稽勳清吏司的郎中陸光祖倒是個勤勉的,正在翻閱各衙門報上來的官員丁憂、終養、出繼的文書,一筆一筆記在冊子上。
稽勳司掌勳級、名籍、喪養,雖不如文選、考功兩司權重,但事關官員的履歷出身,也馬虎不得。
四司之外,還有司務廳的司務兩人,掌管衙門的文移收發;又有主事、員外郎若干,各司其職。
整個吏部衙門,上上下下加起來百來號人,各忙各的,誰也沒料到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正在逼近。
何文奎跑進吏部大門的時候,第一個撞見的是稽勳司的陸光祖。
陸光祖正捧著一沓文書從廊下經過,被何文奎一頭撞了個滿懷,文書散了一地。
他剛要發作,卻認出了來人,詫異道:“何主事?你不是工部的嗎?跑到吏部來做什麼?”
何文奎一把攥住陸光祖的袖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快……快通報楊大人!陛下……陛下往吏部來了!”
陸光祖手裡的文書又掉了幾份,他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麼?”
“陛下!皇帝陛下!往吏部來了!已經過了戶部門口了!”
陸光祖的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轉身就往裡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把地上的文書胡亂一攏塞給旁邊的書吏,然後繼續往裡跑。
他先衝到驗封司廊下,一把推醒正在打盹的李戴。
“李郎中!別睡了!陛下要來!”
李戴迷迷糊糊睜開眼,嘴角的涎水還沒擦乾淨:“誰?你說誰要來?”
“陛下!是皇帝陛下!”
李戴騰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他手忙腳亂地整理衣冠,一面整一面問:“到哪兒了?陛下到哪兒了?”
“說是已經過了戶部,馬上就到這了!”
李戴的臉比陸光祖還白,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考功司門口,朝裡面喊了一聲:“陳郎中!陛下要來!”
算盤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