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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石試劍鋒

就在中樞著手準備來年的春闈時,全國各地的考生也都在焚膏繼晷,夜以繼日的學習。

大部分人從出生起就已經決定了他的命運,但這些人卻不信命,他們一直堅信讀書可以改變命運,中舉就可以光耀門楣,當官就可以發財。

遠在天邊的河南省寧陵縣李家村民便是如此認為,李家村山清水秀,雨水豐沛,散落著零零星星的幾十戶人家,安居樂業,和睦相處。

歷來李家村讀書的的人也不少,但別說中舉,就是中秀才的也寥寥無幾。

大多村民都是以耕養讀,一代又一代,蝸居於貧瘠的小山村子裡,日子清苦,即便有個別戶家庭想出人頭地,也不過是受點能寫自己名字,“之乎者也”云云的識字教育,從不敢妄想抵鴻儒顯達。

但這幾十戶人家中,有一家呂姓的農家院落,雖規模不大,但院子裡卻古樹盤繞,氣象不凡。

呂家祖籍原在洛陽,元末天下大亂,群雄逐鹿,呂坤六世祖呂黑斯助太祖朱元璋於橫山退敵有功,賞指揮千戶,卻被呂黑斯婉拒。

爾後,太祖皇帝又讓呂黑斯跟隨自己,後者又以自己年老多病為辭,太祖皇帝只好換個辦法嘉獎呂黑斯,但賜旨嘉獎中,太祖皇帝聽音有異,將“呂”誤寫成了李。

呂黑斯見狀,趕緊辯姓,太祖皇帝本來想操筆欲改之,但是筆端墨落已經改不了,呂黑斯只好遂了李姓。

呂家傳到了呂坤已經是六世,期間呂家有人想改姓回來,奈何人卑言輕,別說見皇帝,就是見本府知府也是痴人說夢。

好在六世孫呂坤天資聰穎,於嘉靖十年中了舉人,也成了李家村的一號“人物”。

李坤的母親姓李,父母同姓,在河南算是有違倫理—“故餘家多以李姓婚,而蓋棺之後立旌題主,輒稱呂公雲。”

這就叫生從君,死從祖。

於是呂家改姓回來的重擔就落在了呂坤身上,呂坤自己也知道,要想改姓那必須得皇帝點頭,要想讓皇帝點頭給皇帝提要求,只有金榜題名,將來立下一番功業才行。

呂坤中了舉人,在村裡乃至縣裡都名聲大震,正所謂人紅是非多,周圍十里八鄉的村民隔三差五的都前來拜訪。

有的請呂坤題一副字,想掛在家裡,有的請呂坤為自己孩子起個名,尋個好彩頭,有的請呂坤為自己孩子教書,以備將來也能成了秀才,中了舉人。

剛開始教化鄉鄰,傳道授業,答疑解惑,呂坤還比較樂意幹,這畢竟是一件好事。

況且自己從小就不是那種死讀書的呆子,經常愛抽絲剝繭,尋道問宗,如今年近四旬,心性,思想已有一番自己獨特見解,已然大成。

傳揚學識,播道思想,本就是我輩讀書人之所求。

可時間一場,呂坤就有些遭不住了,隨著鄉里名聲大噪,來的人越來越多,有時候自己忙碌一天下來,連飯都顧不上吃,何談用功讀書備考呢?

為了更好的備戰來年春闈,呂坤趕緊以外出求學的名義閉門謝客,實際是帶著母親在後山腳下另蓋了一處小茅屋,以便專心準備應試。

正月裡的寒風似乎格外尖利,能穿透茅屋土牆的每一絲縫隙。

山腳深處那間最顯破敗的矮屋,便是呂坤的家。窗紙補了又補,被風吹得噗噗作響,屋內與屋外,冷的程度相差無幾。

因為近年土地兼併嚴重,天災頻發的緣故,地裡收成也變得越來越差,呂家也是經常入不敷出。

呂坤正就著從破窗漏進的一縷天光,默讀《性理大全》。

他身上的棉袍早已板結發硬,顏色褪成一種灰撲撲的藍,肘部與膝處打著顏色不一的補丁,針腳卻細密整齊,那是他母親深夜在油燈下一針一線縫上的。

如今,民間物價飛漲,普通百姓一個冬天燒一噸柴火就要四兩多銀子,這對呂家來說是無疑是很大的負擔。

白日裡炭盆是奢望,呂坤的茅屋只有在晚上最冷的時候才能燒一會兒供暖。

為了不讓自己凍僵過去,呂坤只能不斷呵著凍得發紅的手,讓那一點微弱的熱氣短暫地溫暖幾乎僵直的指節,隨後便趕緊捂一捂同樣冰涼的耳朵。

此時腹中饑饉也早如鼓鳴,晨間那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此刻早已不知去向。

他知道,紙墨將盡,今日無論如何得上一趟城。

呂坤望著硯中乾涸的殘墨,終於擱下書卷。

他起身時,骨架在凍僵的棉袍裡發出細微的澀響。

屋內一角,母親李氏正藉著窗光縫補一件舊衫,聽見動靜,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睛裡映出兒子清瘦的身影。

“要進城?”李氏的聲音乾啞。

“是,紙墨都不夠用了。”

呂坤說著,走到牆邊一口舊木箱前,掀開箱蓋。裡面整齊疊放著幾本舊書,書頁邊緣已經磨得發毛。

他伸手在箱底摸索片刻,觸到一小塊硬物,那是用破布層層包裹的碎銀,家中僅存的現錢。

掂在手裡,輕得讓人心頭髮沉。

“全帶上吧。”

李氏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手裡多了一個粗布小袋,裡面裝著十幾枚銅錢。

“順路買些米吧,城裡米價又漲了,再備一點兒划算,要是紙也漲價了的話,就甭要米了,這些或許能補上些缺口。”

呂坤背對著母親,喉頭動了動,心裡瞬間酸澀的很,他哽咽的憋出了一個字:“嗯”轉身剛邁出門,身後又聽著母親喊道:

“路上……莫與人爭執。”

李坤不語,默默加快了腳步。

山路覆著殘雪,呂坤腳上的布鞋早已被雪水浸透,每走一步都發出咯吱的悶響,寒意瞬間從腳底直竄上腦門。

寧陵縣城離李家村有十餘里,往日走這條路,呂坤常默誦經義,今日卻只是沉默地走著。

進城時已近午時。

街道上倒是熱鬧,年節餘韻未消,貨郎叫賣聲、車馬聲、酒肆裡傳出的喧譁聲混成一片。

呂坤低著頭,沿著牆根疾走,他這副寒酸模樣與周遭殘留的喜慶格格不入。

終於到了常去的城西那家老字號筆墨鋪子,鋪子裡暖意融融,炭盆燒得正旺,墨香與檀香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店鋪掌櫃是個五十上下的胖子,裹著厚實的緞面棉袍,正靠在櫃檯後撥弄算盤。

見呂坤進來,他抬眼一瞥,手上動作沒停。

呂坤看了眼掌櫃只覺得有些面生,開口說道:“掌櫃,煩請取兩刀竹紙,一錠松煙墨。”

掌櫃慢悠悠起身,從貨架上取下東西,放在櫃檯上。

紙是普通的竹紙,墨也是最廉價的松煙墨。

呂坤將紙模推至跟前,仔細檢視紙色微黃,質地尚可;墨錠形制粗樸,嗅之有淡淡的松煙味。心中稍定,問道:“共需多少銀錢?”

“紙一刀八十文,兩刀一百六十文。墨錠一百二十文。合計二百八十文。”

掌櫃的口氣平淡,報出的價格卻讓呂坤心頭一緊,整整比去年冬漲了近三成!

呂坤從懷中取出那個粗布袋,倒出銅錢一枚枚數,剛數到二百八十枚時,袋已見底,正要將銅錢推過去,掌櫃忽然開口問道:“客官還要筆麼?方才見您翻檢紙張,手上那支筆似乎已禿了。”

呂坤手指微頓,自己隨身攜帶的那支羊毫,筆鋒確實已磨得稀疏,寫字時常漏墨,猶豫了一下,低聲問道:“最便宜的羊毫,需多少?”

“普通羊毫,一百五十文。”掌櫃說著,已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筆桿是未上漆的素竹,筆鋒灰白。

呂坤盯著那支筆,又看看櫃檯上所剩無幾的銅錢,心想:“母親給的銅錢加上自己帶的碎銀,若買了筆,便再無餘錢應對其他,米是萬萬買不起的了。

從呂坤一進來,掌櫃就已經看出了他是一個沒錢的主,做買賣即是如此,有時候從你穿衣打扮,氣質上如何就能窺得一二。

呂坤雖然氣質有些,但穿的實在是……太破了!

正值猶豫際,突然鋪門簾子一掀,進來兩人。

前頭是個錦衣公子,二十出頭模樣,披著狐裘,手裡把玩著一塊玉佩。後頭跟著個小廝,懷裡抱著一卷宣紙。掌櫃一見,臉上立刻堆起笑容,撇下了呂坤,趕緊繞過櫃檯迎了上去。

呂坤搖了搖頭,趁機溜了出去。

剛一出門,幾個身著綾羅、滿身酒氣的浪蕩子正簇擁著一個體態肥碩、披著狐裘的錦衣青年,晃晃蕩蕩迎面走來。

那青年呂坤認得,乃是城中鹽商之子,姓胡,人稱“胡衙內”,是本地有名的跋扈之徒。

呂坤心下一緊,急忙側身避讓,想貼牆溜過去。

“喲!我當是誰,這不是呂大聖人麼?”

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帶著十足的譏誚。

胡衙內身旁一個清客模樣的瘦子,已然攔在了呂坤面前。

呂坤停下腳步,深深吸了口氣,將懷中的紙墨抱得更緊些,垂下眼瞼:“不敢當,請借過。”

“借過?”胡衙內踱著方步上前,用手中馬鞭的鞭梢,輕輕挑起呂坤懷中舊布包袱的一角,露出裡面幾本邊角磨損的書冊。

笑道:“嘖嘖,瞧瞧這書,都翻爛了,怕不是從哪個墳堆裡刨出來的吧?”

換做年輕前,呂坤定要上前爭論一二,但如今已過三十而立,馬上四十而不惑。近些年思想,心性堪磨已有大成,成為了知者,對世間萬物都有了深入的理解和認識。

與這些潑皮無賴爭辯又有何用?

呂坤麵皮漲紅,強忍著不言語,只想趕緊離開。

胡衙內卻不依不饒,鞭梢又往上,幾乎要點到呂坤臉頰:“聽說你要去京師考進士?就憑你這副尊容,這身行頭?你瞧瞧你,穿的這是百家衣吧?這補丁,紅的綠的,倒比那戲臺上的丑角還熱鬧!你這樣的人,也配去金鑾殿上站著?別汙了聖天子的眼!”

自古以來,群眾就喜歡看熱鬧,眼間這邊有人鬧事兒,紛紛圍了過來。

四周圍觀的人漸多,指指點點,或好奇,或麻木,或同樣帶著輕蔑的笑意。

呂坤感到那十幾枚銅錢貼身處灼燒般滾燙,懷中劣墨的氣味混合著胡衙內身上的酒氣,令他一陣陣眩暈。

“怎麼不說話了?聖人不是該講“貧賤不能移麼?”胡衙內愈發得意,伸手竟要去奪呂坤懷中的包袱,“讓爺看看,你都讀些什麼酸臭文章!”

呂坤猛地後退一步,死死抱住包袱,抬起眼,那眼神裡沒有怒火,卻有一種近乎冰冷的清亮與執拗。

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說道:“書中道理,清白自守。你可以辱我衣衫襤褸,卻辱不了我胸中詩書,更辱不了朝廷開科取士,為國求賢的章程。”

說罷呂坤頓了頓,目光掃過胡衙內華麗的狐裘,繼續說道:“呂某衣衫雖敝,所攜者聖賢之言,心中所存者家國之念。

敢問足下,身被錦繡,懷揣何物?口飲醇酒,又思何為?”

胡衙內一愣,一時語塞。

他周遭那幫浪蕩子也面面相覷,他們聽得懂譏諷,卻接不住這文縐縐的反詰。

呂坤向前略略一步,目光緊盯著胡衙內的臉,又說道:“足下,當街縱僕攔路,出言無狀,以他人貧寒取樂。

你豈不聞“恃富凌人者不仁,恃貴嘲賤者不智”?今日若呂某因貧受辱而忿然作色,是與諸君同於市井斗筲之徒;若默然忍受,是縱容無禮,有損讀書人體面。

朗朗乾坤,如此行事霸道,為非作歹,官府饒得了你,天也饒不了你!給我讓開!”

說罷,呂坤微微側身,不再看他們一眼,抱著他的紙墨,從那僵立的胡衙內與訕訕的清客之間,從容走了過去。

胡衙內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捏著馬鞭的手緊了又松。

望著呂坤那挺直的背影,剛剛那一種嶙峋而不容輕侮的氣度,似乎已有了天道的官威。

清客見胡衙內楞在原處,趕緊扯扯主子衣袖,低聲道:“衙內,這窮酸嘴利,何必與他一般見識,沒的失了身份……”

呂坤早已轉入另一條街巷,寒風捲著零星的雪沫打在他臉上。他方才挺直的肩背稍稍放鬆,輕輕吐出一口白氣。

他摸了摸懷中冰冷的乾糧,那是母親塞給他的最後一塊餅。

指尖傳來粗糲的觸感,卻讓他心中更加堅定來年的春闈,遠處山巒輪廓模糊,雪雲低壓,彷彿預示著前路還有更多寒霜。

但呂坤的目光盡頭,似乎已越過這重重山巒,望見了來年京師貢院門口,那在料峭春寒中緩緩開啟的大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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