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多事之秋
自海瑞與李春芳密奏完之後,整個南直隸都在等待中樞的批覆。
畢竟掀起這麼大的案子,涉案人員如此廣泛,就是用“人頭滾滾,腥風血雨”來形容也不為過。
在等待的同時,雙方都比較煎熬,海瑞煎熬的是離京三月多,難免想念自己的老母親,年關將至,想趕緊結案返京,陪自己老母親過個年。海母年事已高,能盡孝一日就是自己一日的福分。
梁夢龍煎熬的是如今在自己衙門內屯放著五百多萬的銀子,未免有些焦躁不安。他知道這些銀子被運回中樞後,自己的師相以及皇帝都有大用,因此不敢出半點兒差錯,甚至看管銀子計程車兵他都分設了三批,全天二十四小時守護。
李春芳煎熬的是,自己已經上奏了拆分南直隸的建議,就是不知道中樞會不會同意,自己作為南直隸的話事人,若是處理不好這件事兒,以後也沒臉在南直隸混了。
徐階與前幾人都不同,等待的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想,三個兒子中留下哪兩個,去哪一個。
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奈何如今大勢所趨,他也沒有辦法,思前想後決定還是犧牲次子徐琨。
因為南直隸這些瑣事就是徐琨惹出來的,自己釀成的苦果自己嘗,再加上徐琨不學無術,性本頑劣,自己就是這一次能保住他,以後他還會惹出更大的麻煩。
想到這裡,徐階的心稍微好受了些,但他並沒有直接告訴徐琨,他想的是保留父子之情到最後一日再撕開!儘管心裡已經想明白了,但是徐階頭頂的白髮日見可數的多了起來。
在這期間,南直隸不知道從哪傳出訊息,言道,朝廷有拆分南直隸的想法。
訊息一出,整個南直隸士林大為震動,紛紛抗議,若是將南直隸拆分,他們的地位勢必會受到影響,從“京爺”變成某某人,這是誰都不想看到的。
爾後還是士林魁首李春芳出面,才平息了這場風波。
又過了幾天,海瑞再次出手,親自督辦兩淮鹽商大案,又抄家了幾個,有不少鹽商紛紛像他們身後靠山求助,但這個關節骨眼上,誰還敢出來冒頭,跟欽差對著幹?
十一月十一日,徐階出手,督辦了徐琨謀逆案,山陽賑災糧延發案,淮安衙門放火案等。
南直隸在梁夢龍的指示下,臨時組成了三法司,各大衙門官吏紛紛被逮捕,準備檻送京師。
十一月十三日,中樞明旨下發,山陽賑災糧延發案以及兩淮鹽稅案正式結案,海瑞會同大理寺少卿陳棟和南直隸刑部尚書沈鯉將案卷封檔。
遵上諭,徐階隨欽差隊伍一同回京覆命,在離開之前徐階請求南直隸巡撫梁夢龍,將自己次子徐琨屍首歸還,並且親自安葬。
然後又將徐氏家族這麼多年兼併的二十多萬畝田地盡數歸還百姓,幾萬傭農發放安家費,盡數遣還回家。
徐階北上之際,又特意叫來了大兒子徐璠,小兒子徐瑛。
囑咐他二人務必要修身自好…照顧好自己…每年的十一月十一日,還要記得給自己的弟弟,哥哥墳前燒些紙錢,說完,父子三人抱頭痛哭…
十一月十五日,有詔至南京。
準南京禮部尚書秦鳴雷致士,加太子太師。
調南直隸刑部尚書沈鯉回京任禮部左侍郎,調大理寺少卿陳棟回京,任戶部左侍郎。
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是因為陳棟與沈鯉督辦山陽賑災糧案有功,而被調回北京任六部堂官。
一時不少人都紛紛羨慕不已,凡是在應天養老的官員做夢都想被調回北京!
這還不是重頭戲,原山陽縣知縣金學曾因賑災有功,升淮安知府!
兜兜轉轉,金學曾竟然因禍得福,從八品芝麻官一躍成為四品大員,這又讓十人九慕,嘖嘖稱讚!
不得不嘆一句,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十一月十七日,欽差隊伍處理完南直隸剩餘的瑣事後,告別梁夢龍,正式啟程返京。
…
幾日後,欽差所乘的官船正式靠岸通州渡口。
通州屬北京近郊,自古便是京畿的門戶。地理位置極為重要,中山王徐達率大軍北伐時,通州渡就是必經之地
除此之外,通州渡還是漕運的重要樞紐,京杭大運河全長約一千七百九十七公里,而通州渡就是漕運的主要通道。
不僅如此,通州渡還作為大運河北端大倉儲重地,承擔了大量漕糧運輸的任務。
欽差官船突然出現在通州渡口,自然惹得不少人前來圍觀,尤其裡面還坐著一位“青天大老爺”海瑞。
若是換作平時,海瑞定然下船與百姓們來進行親密互動一番,可如今船上除了自己還有徐階等人,再加上北京那邊催的急,海瑞只好“忍痛拒絕”百姓們的好意,得到命令的劉大鑌當即率領錦衣衛開始清趕現場。
半響過後,劉大鑌就在四周圍起來翹首以盼的百姓中好不容易留出了一片空地,以供海瑞和徐階下船落腳。
只見海瑞與徐階不疾不徐,安步當車地緩緩走下船來。
剛剛散了的百姓此刻又突然聚集起來,揮臂齊聲吶喊:“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
海瑞見狀,不由心裡動容不已,於是微笑著揮手與百姓打招呼。
百姓對海瑞如此熱情,這倒讓一同下船的徐階老臉頓時有些掛不住,怎麼自己也是當過首輔的人,卻竟然還比不上一個舉人出身的海瑞!
這時突然有一近衛快步上來,想攙扶徐階下船,徐階一把將那近衛推開,斥道:“老夫還沒老,走得動!”
那近衛也沒答話,把頭埋低,匆匆又消失在人群之中。
徐階驚詫不已,再一看,自己手心裡竟然不知何時多了一張小紙條。
徐階四處張望了一眼,然後將紙條捏在手中,一點兒一點展開,只看了第一個字,徐階頓時明白,這是自己的學生張居正送來的秘信…
下了官船,海瑞朝劉大鑌喊道:“大鑌,去找一下馬車!”
劉大鑌點了點頭,轉身就四處尋找起來,這時徐階步行上來,與海瑞並行在一起,笑道:“海御史,你說陛下讓我這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重返京師,是什麼意思?”
海瑞並沒有直接答話,而是搖了搖頭,說道:“徐少師,聖心如淵,還是不要揣摩的好,如今我們已經到了通州渡,馬上就要進京,到時候就知道了!”
徐階頓時無語了起來,自顧自說了起來:“陛下既然採納了李春芳拆分南直隸的建議,老夫想後續這個事情上,多少還能幫點兒忙,為國效力!即時,還請海御史看在當年老夫營救你的份上,在陛下面前替老夫美言幾句。”
徐階之所以讓海瑞替自己美言,這是因為剛剛張居正那張小紙條上寫的自保方法其中一個。
仔細想想也確實如此,現在的海瑞就是皇帝面前的大紅人,而他又不負聖望,完美的督辦了兩個大案子,如今聲勢正是在興頭上,想必現在的海瑞就是不管提什麼要求,皇帝都會同意吧。
海瑞難得點頭應諾,說道:“我會如實想陛下稟報的!”
這時,劉大鑌牽來了馬車,海瑞與徐階相視一眼,兩人登上一輛馬車。
上了馬車,海瑞突然說道:“涉及兩淮鹽案的人員,大頭都是朝廷勳貴,陛下卻因人赦罪將他們赦免,真讓人寒心!”
在海瑞看來,既然有大明律,那麼所有人都應該遵守法律,就是天子犯法,也應該與庶民同罪,可是這些朝廷勳貴竟然靠著自己身份,成功躲過一劫,這也實在太不公平了!
徐階聽了不以為意,海瑞這人實在是一根筋,太直了,凡事都欠缺一種大局觀!這倒也不能怪他,畢竟只是舉人出身,無論是認知還是格局終究差了一些。
徐階淡淡答道:“朝廷勳貴勢大,陛下如今還尚未親政,自然是動不得的,往後若想開啟萬曆新政,自然是不能先得罪勳貴!
況且那些勳貴是尋常人嗎,武清伯李偉什麼身份?當朝太后之父,陛下的外公,你還指望陛下將他外公送到刑場上去?”
海瑞默然,都說法不循私情,可現在的社會卻處處有著法外之徒!
海瑞與徐階在馬車裡一刻也不停歇的在辯經,而車外的劉大鑌卻聚精會神的,小心翼翼在駕車,生怕打擾了裡面兩位大看的雅興。
通州本就是北京的東大門,路途也不遠,再加上又是天子腳下的官道,比其它路都修的平坦寬闊些。
一行人只用了兩個半小時就抵達了北京城門下,剛一進城門,便見東廠提督太監張鯨以及巡城御史王纂在此等候。
海瑞和徐階甫一下車,張鯨和王纂便趕緊快步上前見禮道:“奉上諭,陛下今日事務繁忙不得空,又考慮到海御史、徐少師等一行人,一路上舟車勞頓,特派咱和王御史來安頓你們,等明日一早,再進宮面聖!
海瑞一行人趕了一天路,又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想到這麼晚了,陛下不見也是有道理,因此不以為意,也趕緊向張鯨和王纂拱手回了一禮:“既然如此,那就有勞張公公和王御史了!”
徐階在一旁,沉默不語,心裡卻一直在打鼓:“事務繁忙?是真忙還是假忙?咱們這位陛下可真會給自己立人設,現在天下誰不知道,京城裡實際掌權的是李太后和張居正!”
劉大鑌將馬韁繩丟給來迎接自己的小太監,轉為步行,因為這幾個月的習慣使然,緊緊跟在海瑞身後。
而海瑞、徐階則是率先走在前面,張鯨和王纂則是落後半個身位,幾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
今日陰天,再加上冬天黑的早,近來朝廷又因年關將至,暫時釋出了禁酒令,所以京城各個衚衕的店鋪早早便上了門板。
此時街上一片昏暗,張鯨命隨行的小太監打起火把為海瑞和徐階照明。
因為今天趕路了一天,徐階和海瑞不禁都有些飢腸轆轆,只聽兩人肚子同時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兩人尷尬地相視一笑,又各自將頭別向一旁。
奈何平常街道兩旁擺的燒餅、餛飩、羊雜、豆腐腦的這些小吃也俱都一空,實在沒有能先墊一口的地方,兩人只好吞了吞口水,想著到了驛館再吃!
待一行人快到驛館門口時,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驛館的驛丞與張鯨和王纂都是老相識了,一看他二人來了,連忙放下手中茶壺,快步迎了上去:“哎呦,今天是吹得什麼風,竟然把張爺和王爺吹來咱這來了!”
張鯨此時懶得和驛丞打哈皮,肅然道:“今天不比尋常,來了兩位貴人,你需得好好招待!”
驛丞撇了撇嘴,朝後面瞅了一眼,不以為意的笑道:“再貴的貴人,能比的上咱們張爺和王爺嗎!”
王纂一聽此話,生怕讓後面趕上來的海瑞與徐階聽見,頓時變了臉色,斥道:“休要胡說!再說老子扯下你的舌頭來,你知道後面那兩位是誰嗎?”
“是誰?”
“那兩位一個就是有著青天大老爺之稱的海瑞,一個就是前首輔徐階,你若是招待不好了,小心掉驛丞一聽來人竟然是海瑞和徐階,頓時捂嘴住,大驚失色,再也不敢哈皮,趕緊吩咐手底人去準備好酒好菜。
這時,徐階和海瑞跟了上來,張鯨笑道:“那就有勞二位在此先屈尊住一晚,明天早上天一亮,咱就來接兩位大人進宮面聖!”
海瑞和徐階點了點頭,兩人剛要抬腿進門,只見驛丞也趕了出來,向二人行禮。
正欲寒暄時,忽然聽得後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急著就是嘻哩呱啦的叫罵聲,張鯨和王纂不禁蹙眉起來。
都這個時候了,還敢有人在閻王地盤上鬧事兒?
兩人正要上前看個究竟,突然一個要犯的女子披著頭髮,滿臉汙垢,身著破爛衣服,慌亂地朝這邊跑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