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疏而不漏
張居正知道,無論是徐階還是李春芳,兩人都有經邦治國之才。最近這段時間,兩人都太活躍了,活躍的讓張居正不由產生了一種危機感。
“哦?都說了什麼?”
海瑞寫了兩份奏本,一份是透過錦衣衛走秘奏,一份透過通政司走官奏。
現在官奏還未送到北京城,所以張居正對他倆秘奏的事情頗有興趣。
朱翊鈞將李春芳的奏報遞給張居正,說道:“李春芳將兩淮具體鹽引產量以及真正的賬冊總額都告訴了梁夢龍他們,報中說還可以幫助我們拆分南直隸…”
未等朱翊鈞說完,張居正將奏報放下,緩聲道:“臣認為可以答應他!”
朱翊鈞微微一怔,這就看完了?
不愧是有著“神童”之稱,這速度起碼做到了一目十行。
“按李春芳拆分南直隸大計,分列左右布政使非威望素著之人不能任職,而他本人就是南直隸出身,又曾做過首輔,自是德高望重,由他主持拆分南直隸那是再合適不過了。”
朱翊鈞點了點頭,和朝廷做交換為自己謀身倒也無可厚非。
若是不採納李春芳的意見,這次談判談崩,然後強行採用武力拆分雖然也能行,但後面就會無法妥善收場。
只要南直隸根基還在,你就有殺不完的人,就算你可以暫時用武力威懾住他們,但他們若不是心服首肯,時間一長,終究會留下隱患。
要是再逼的緊了,給你來個聯合倭寇造反入侵,那就會使東南遍地狼煙,然後天下大亂。
想到這朱翊鈞頭皮就有些發麻,他問道:“朕記得李春芳和張先生同是嘉靖二十六年進士?
“是的,陛下好記性!”
倒不是朱翊鈞好記性,而是嘉靖二十六年的丁未科進士榜非常出名,被稱為“大明科舉第一榜”!
有道是:星光璀璨,將相從出,明昭大荒,允文允武。
這一榜裡面出了好多牛人,除了大明第一首輔張居正和太平宰相李春芳之外,還有文壇盟主王世貞,大明第一硬漢楊繼盛,理學大家宋儀望,一代帝師殷士儋,抗倭名將殷正茂,戲曲宗師汪道昆,督撫西南凌雲翼,整頓河道劉應節,胸懷忠直的天官冢陸光祖等。
“李春芳曾與先生同朝為官,又都在內閣輔過政,對於此人,張先生應該是再熟悉不過了吧?”
張居正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思慮了一番,才開口說道:“此人性敦厚,甚善於明哲保身,行事不求無功,但求無過,還寫的一首好青詞!”
得了,張居正說完,朱翊鈞立馬想起兩人關係並不對付,問了也白問,若是再問的多了,張居正還以為皇帝要增設李春芳入閣呢!
不過話又說來,拆分南直隸並沒有那麼容易,如今難就難在兩淮也被卡在裡面,這其中可不是分一個布政司出來這麼簡單。
如今南直隸儼然已經形成了一個共同體,甚至在大明不少人心中,已經將應天當做另一個帝都。
所謂的可以省十年之功,不過又另是一番措辭罷了,後世的建奴殺了那麼多南直隸人,才堪堪拆分成功。
“朕覺得可以先按李春芳的第一步走,只不過這一步也要分成兩步,可以給南直隸先改個名字,然後開海,等開海差不多之後,再分設左右布政使。”
關於開海的事情,朱翊鈞和張居正私底下也說了很多次,後者聽了倒也不意外。
自大明建國,洪武老爺子就有明文規定在明初,寸板不許下海,除了朝貢外,任何私自的海上貿易活動,都會獲罪。
到了中後期,朝堂之中還是出現了一些明智人士,他們逐漸形成了一種開海思想,就是針對當時海禁政策,有不少不一樣的聲音都紛紛主張開海、允許私人海上貿易合法化。
事實證明,海禁政策大大制約了民間海貿的發展,在世界各國海貿發展階段,只有大明一直停滯不前。
弘治年間,曾有一位名士—丘濬。當時丘濬就針對海禁政策提出了開海思想。
丘濬主要倡議的是市舶司制度,開放海上的交易。
開放海上交易可以增加帝國的財政收入,也有利於貿易和商品經濟對封建經濟的衝擊。
自丘濬提出開海思想後,漸漸地有不少官員都意識到了海洋的重要性,尤其是一些在沿海府縣任職的官員,他們發現開海在政治上可以穩定沿海的社會環境,貿易往來也可以掌握他國動向。
雖然隆慶元年,穆宗帝下旨宣佈解除海禁,調整海外貿易政策,允許民間私人遠販東西二洋。
當時只開放了一個福建漳州府月港,還以月港為治所設立海澄縣,設立督餉館,負責管理私人海外貿易並徵稅。
就這一個港口就為大明帶來了不少利潤,史書有載:“隆慶初,僅月港一地,所貿金錢,歲無慮數十萬,公私並賴,成效明顯。”
但在朱翊鈞看來,開海的力度還遠遠不夠,海上的貿易只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而且要想出海,繁文縟節還特別多。
沿海所有對外貿易的商船,都必須到月港來辦理相關的手續,然後才能這裡裝貨出港、入港驗貨。
而且所有船隻都必須申領“船由”“商引”才能出海。
而朱翊鈞的開海,則是不僅要廢除這些繁雜的手續,還要多開放幾個港口!
開海這件事張居正自然沒有異議,當初隆慶開關就是他和高拱力主促成的。
“開海之前先要疏通海運,這件事兒臣已經給王宗沐下了公文,從明年開始以後漕糧走的就是海運了!”
李春芳的奏報談完後,自然就是說說海瑞的奏本了。
朱翊鈞又將海瑞奏報遞於張居正,不一會兒,張居正便看完了,說道:“應天知府孫一正以及有悔過之心,主動招待罪狀,看他以前任職地方頗有政績,可先收勘繼續留察。
淮安知府陳源以及同知糜鴻朗犯下滔天大罪,依律當誅!
…
半個時辰後,君臣二人終於商議完關於兩淮、南直隸那些人員免死,哪些人可以活,中樞提前決斷好,這樣刑部和大理寺心裡就有了數。
這時,孫海悄悄進來又加了一盆碳火,朱翊鈞瞅見,說道:“孫海,傳朕旨意,宣戶部尚書王國光進宮!”
這一次,海瑞南下巡查兩案可謂是收穫頗豐,光兩淮鹽會以莊自明為首抄家就抄出了總共二百七十萬兩銀子!
這是什麼概念?隆慶五六年,一年國庫收入不過才是三百萬兩銀子,而兩淮鹽會抄家出來的銀子就直逼國庫一年的收入。
抄兩淮鹽會都抄出了這麼多,要是抄晉商的話,能得到多少銀子,更是不敢想象。
剩下的就是兩淮各轉運司、判官以及南直隸各部高官共抄出銀子三百萬兩。
這麼多年,南直隸這些大員真是沒少貪,正當中樞財政捉襟見肘時,大明朝的這些官員可謂是賺的盆滿缽滿,真是讓人憤恨不已!
大明兩京一十三省,如海瑞這樣的清官不過寥寥可數,而虎飽鴟咽的貪官卻是遍地都是。
如此下去,大明朝不亡才怪呢!朱翊鈞真恨不得一年去抄一次家!
不管怎麼樣,一下子有了這麼多銀子可以給朝廷續口命了。
俗話說的好,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一分錢能難倒英雄好漢。
之前定下的京營裁軍大政就是因為沒有銀子而停滯不前,把戚繼光召回這麼長時間,讓他卻無事可做,實在是有些過意不去啊!
因為今日下了大雪,天氣寒冷,京官大多都不出門,這倒給了王國光一絲喘氣的空隙。
自打王國光任職戶部尚書來,可謂是過的含辛茹苦,舉步維艱。
因為他任職的時間正值是朝廷新舊交替之際,各大衙門因為政治風向不同,官員是換了一批又一批,差不多都癱瘓了。
新上任官員們也不做事,一心都在窺測朝廷風向,而戶部卻不如此,各司職部門清賬的清賬,盤庫的盤庫,催繳的催繳,倒比過去忙了幾倍。
這幾個月來王國光可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尤其自己還掌握著全國財政,更是馬虎不得。
一到年底,京城各大衙門都缺銀子,“冤有頭債有主”這些人都來跑向戶部問自己要銀子。
可是國庫告罄,自己又能從哪裡給他們變出銀子來?
幸好今天突降瑞雪,王國光才得空能和家人團聚一起共用晚飯。
飯剛吃一半,司禮監又來了傳旨的太監,宣他進宮。
既然是皇帝召見,王國光不敢怠慢,只得趕緊換上官袍,胡亂披了件襖子,匆匆朝西苑趕來。
王國光和張居正不一樣,並沒有享受到乘坐肩與的殊榮,只能雙腿趕路,又因為下雪路滑,一路上也是磕磕絆絆。
等到了西苑時,早已累的滿頭大汗,狼狽不堪。
在殿門外接過孫海遞的毛巾,稍微擦了下汗,才整理了下官袍,邁步進來。
甫一進殿,就瞅見地上擺了六條檀木長案,又擺上了六把足有一丈長的算盤。
而此時,正有二十四個太監正飛快地在那裡左手撥珠,右手揮毫,計算著皇帝和張居正商議的賬目。
兩個遞送賬目的太監裡外穿梭不停往朱翊鈞和張居正那裡遞賬目。
一見這副情景,王國光瞬間眼睛發亮,莫非是有銀子了?
“哦,王卿你來了,自己找座位坐吧!”
一聽見皇帝說話,王國光趕緊行君臣見面禮,後者則是揮了揮手就不再理會他。
王國光屁股落座後,豎起耳朵仔細聽了一會兒張居正和朱翊鈞的對話。
“張先生,先前工部朱衡治河是由朕內帑出的銀子,這筆錢該還內帑了吧?”
張居正卻搖頭一口否決,治河的銀子是你主動要出的,也不是部裡問你借的,自然沒有還不還這個說法。
辯起來銀子,張居正是寸步不讓,他堅持要將銀子一分一毫都用到正途上,無奈朱翊鈞只得點頭應諾,誰讓宮中府中俱為一體呢!
見皇帝讓步,張居正趕緊看向王國光,使了個眼色說道:“汝觀,京察的初步結果出來了吧?”
後者立馬會意,連連點頭:“稟元輔,京察的初步結果都出來了,現在六部正在複議中。”
“等六部複議完之後,以考核的標準,先把京城各個衙門積欠的官員俸祿發了吧,除卻兩京,剩下省份的也要留出來。”
王國光點了點頭,起身和過去算賬的太監吩咐了幾句,等王國光說完後,只見那邊又快速地撥起珠來。
不一會兒,便有太監將剛剛算出的賬目遞交了上來,幾人一看約莫是八十餘萬兩。
朱翊鈞沒有異議,對於這種算賬,這事兒還得交給王國光去做。
此人對於算數、會計可謂是絕頂聰明,明清兩代財政所本《萬曆會計錄》就是由他主編。
朱翊鈞突然想到一件事兒,說道:“從明年開始,考成法每年結果出來後,對於考成優良的人,除了俸祿之外還要再給他們多發一批績效!”
“績效?”
“這又是什麼?”
看著張居正和王國光一臉懵的樣子,朱翊鈞才反應過來,是自己又說的急了些。
趕緊又用大白話向兩位堂官講解了績效的意思,王國光聽完立馬明白了績效是怎麼回事,然後問道:“陛下,這績效俸祿又該發多少?是一次性發還是分批發?”
對於這種關於錢的事情,王國光務必要問清楚,畢竟是自己管理全國的財政,容不得出半點兒差錯。
朱翊鈞笑道:“績效可以先從半年發一次開始,至於具體發多少銀子,這事兒就由你們戶部去商議吧!”
王國光點了點頭,心裡舒了口氣,還好這個什麼“績效”是由戶部商量錢數,要是交給皇帝來定,金口玉言的,年底萬一出點兒什麼差錯,又少不了來用胡椒折俸!
要想澄清吏治,不花錢肯定是不行的,給的錢少,官員家都養活不了,自然得貪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