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一波三折
且說十一月二日,張居正與朱翊鈞乾清宮奏對後,當即定下南直隸主調,那就是重開中法,誅殺首惡,殺雞儆猴,兩京貪汙受賄官員一律嚴懲,然後再因人赦罪!
考成法之大政,事後朱翊鈞親自去找李太后說服,後者對此策也是贊同不已,隨即一口同意。
但也不知道朱翊鈞又和兩宮說了什麼,陳李太后竟然一致透過他搬去西苑的請求。
然後就是第二天朱翊鈞輕車簡從,擺駕西苑,並且將此事兒刊登邸報。
訊息一出,天下震驚,瞬間士林、民間輿論紛紛,有好幾道聲音傳來,有人說道如今的萬曆皇帝是要效法他的皇爺爺世宗皇帝,搬進西苑是為一意玄修,修德凝道。有人說是因為首輔張居正權勢過甚,萬曆皇帝不堪重壓,才搬進西苑。
朝廷給出的官方說法是因為今年經筵結束,皇帝要去西苑閉關,靜心研修學業!
十一月四日,西苑又出兩道聖旨,皆如五雷轟頂般砸向大明各地。
第一道:從即日起全國實施考成法…
第二道:凡是涉及兩淮鹽稅的兩京勳貴、超品老臣限在十一月六日之前,主動坦白罪狀,上交賬款,否則到期一律嚴懲!
然後就出現了張居正帶頭上交“賬款”其餘各大衙門堂官紛紛效仿。
期間,武清伯李偉以及駙馬都尉許從誠就此事兒幾次想進宮面見太后,然而送進的揭貼都猶如泥牛入海,不見任何回應。
兩人無奈又跑去西苑,卻也被孫海以皇帝閉關,研修學業的理由拒之門外。
此時皇親勳貴才算是真正明白了皇帝為何要突然搬去西苑,這不就是明擺著預防他們來走關係嗎
眼看距離最後規定的期限越來越近,李偉和許從誠只能乖乖交出賬款。
邸報上有載:十一月五日,武清伯李偉銘感陛下恩德,主動向都察院投案自首,並退還賬款十七萬兩。
駙馬都尉許從誠退還賬款十三萬兩,英國公張溶退還賬款七萬兩…
其他勳貴一見如今天字第一號國戚都要俯首認罪,知道這件兩淮鹽稅案非比尋常,紛紛都主動認罪,退還賬款。
這些都先按下不表,十一月二日那日,中樞定下大政後,當今有一司禮監的宣旨太監領著十幾名錦衣衛從北京城飛馬而出。
於十一月五日到了淮安府衙後,卻得知海瑞去了南京府,因為這道聖旨除了給海瑞的還有一道是徐階的。
且皇帝有口諭,一定要當著海瑞的面去唸給徐階的那道聖旨。
宣旨太監只能暫住淮安府衙,耐心等待海瑞回來,期間徐階得知北京城來了天使,趕緊跑過去想探探朝廷的口風。
卻不曾想,後者並不給他這位前首輔、太師的面子,對徐階絲毫不予理會。
徐階還本想給宣旨太監塞些銀子,來賄賂一番,反倒惹得宣旨太監連連蹙眉,嚴詞拒絕。
這倒也不難理解,徐階得勢之時,眼下這個宣旨太監還有可能尚未進宮,不曾知道當時徐階的權勢顯赫。
就算聽過徐階大名,如今他也是致士回家閒住的官員,也就是說跟普通老百姓沒啥區別。
而這個太監既然能給皇帝宣旨,這就從側面可以說明,他在司禮監一干人中是正得寵的那位。
我正大紅大紫,你平平淡淡,我為什麼要給你面子?
徐階碰壁之後也不在想去打探訊息,將自己鎖在屋裡,開始練起了書法,偶爾還為府上的小吏算些命,卜幾卦。
十月七日,海瑞趕回了淮安府衙,得知京城裡來了天使,趕緊拱手迎將上去。
“不知天使駕到,有失遠迎,公公,陛下聖躬安?”
宣旨太監一見海瑞,全然沒有了之前的冷峻臉色,而是換了一副笑臉,說道:“海巡撫,陛下躬安!”
緊接著太監又說道:“陛下有封手書贈你!”說完朝身後隨行的小太監點了點頭,後者雙手呈上一個金絲鑲紋的匣子。
宣旨太監將匣子遞給海瑞,海瑞雙手呈上。
一旁的徐階微微眯著臉,靜靜觀察這一切,皇帝的手書相當於中旨,也沒什麼權力,就是最多囑咐些事情,但不知囑咐海瑞何事,這其中是否有關於如何處置他徐家的訊息?
宣旨太監和海瑞交接完之後,又看向徐階,只是又換了副語氣,居高臨下的說道:“徐階接旨!”
冷不丁的一聲,讓徐階心裡咯噔了一下,他提起長袍,跪地接旨。
宣旨太監看了他一眼,將聖旨緩緩展開,高聲念道::茲有大學士徐階,剛明峻潔,一心奉公,慷慨任事,不避嫌怨。
自任首輔以來,憂勤國事,休休有容,有足多者。
以恭勤結主知,器量深沉。雖任智數,要為不失其正…
故復起大學士徐階為右都御史,巡撫應天。
主督查辦山陽賑災延發糧案,兩淮鹽稅案,鹽商聚眾鬧府衙案…
因你老邁,特允許你從中排程,由左僉都御史海瑞代掌符節相佐,結案之後,可隨海瑞等一同回京覆命!”
徐階聽完之後,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遲遲沒有反應過來。
宣旨太監尖著嗓子又喊道:“徐階,快快接旨!”
海瑞在後面輕輕拍了一下徐階肩膀,方把他從走思中拉了回來。
……
半日後,欽差隊伍帶著十幾名欽犯以及抄家出來的十幾箱金銀財寶去往南巡的最後一站蘇州府。
甲板上,徐階手持早上那份詔書看了一遍又一遍,心裡是五味雜陳。
沒想到自己致士幾年後,又被皇帝一旨詔書重新復起,還給了自己一個什麼右都御史的職位。
說好聽了中樞是讓自己查案的,說難聽了就是讓自己去背鍋的。
整個南直隸,包括應天在內共有十四府,巡撫衙門就設在蘇州府。
而此行去蘇州府,除了處決欽犯怕更多的是利用自己威名詔告南直隸,來讓自己背鍋吸引仇恨的吧!
想到這裡,徐階不由憤恨不已,自己的置之死地而後生如此絕妙,能破解此策的除了自己的那位好學生張居正,實在想不出來還有誰。
正在思緒萬千之際,忽然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徐少師!”
不用想,聽聲音徐階就知道是海瑞來了,他將手中詔書收起,側過身問道:“何事兒?”
“晝短夜長。徐少師還是吃點兒東西吧,免得半夜飢餓!”
自打徐階收到詔書後,就一直心事重重,又哪有食慾吃飯?
海瑞將一碗小米粥端至徐階面前,看徐階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海瑞自然知道是因為什麼。
徐階點了點頭,將小米粥端起來,舀了一勺送進口中,說道:“我已經是年過六旬的人了,如今老邁昏花,不堪大用,真不知道陛下還復起我做甚?這次辦完案,我就不回北京了吧!”
海瑞搖了搖頭否決道:“不,徐少師你必須得去北京!”
徐階一愣,怔怔看向海瑞。
這還能強人所難不成?
海瑞在徐階身邊坐了下來,緩聲道:“陛下給我的那份手書,徐少師還記得嗎?”
說到這裡,徐階頓時警覺了起來,那份手書看來有說什麼難以擺在明面上的話。
看徐階點頭,海瑞才繼續說道:“陛下雖然說道,涉案人員,因人赦罪,但是徐琨並不在名單裡!”
海瑞話音剛落,徐階頓時感覺有一道悶棍敲在了自己的頭上,腦袋彷彿脹大了幾倍,眼睛迸散起一串串金星。
徐階嘴中喃喃道:憑什麼其它勳貴能赦罪,憑什麼李春芳可以赦罪,憑什麼?
“陛下那份手書說了,若是此次結案順利,徐少師就是有功之人,陛下可以允許徐少師蔭功,自行選擇一個兒子出來頂罪,來保全另外兩個兒子性命。”
手心手背都是肉,讓自己來大義滅親無疑是痛苦的。
虎毒尚不食子,這簡直就是在誅心!
徐階剛要開口否決,海瑞又說道:“陛下還說了,如果徐少師不配合,那就頂罪的是三個兒子了!”
怪不得發的是手書,這不明擺著就是逼自己就範嗎,小小年紀就如此心狠手辣,簡直喪心病狂!
徐階沉默不語,他不再想說什麼。
是保全徐家還是一同赴死,他得好好考量一番,若是一同赴死,定然能給中樞帶來不小的輿論。
可,僅僅如此,皇帝還是皇帝,首輔還是首輔!
馬上就要改元萬曆,即時就要大赦天下,皇帝趁這個關口,喊出因人赦罪的口號,就是要讓所有人都賣力自首,配合朝廷查案工作。
想到這裡,徐階哈哈大笑起來,好一個張居正,也罷,自己就重返京城一趟,去看看自己“這位好學生”。
想自己宦海沉浮多年,沒有什麼是捨不得的,當年自己隱忍多年只為扳倒嚴嵩,不惜送自己孫女給嚴世蕃,今日又何妨?
之所以南直隸發生這麼大的變故,還不是那個孽畜搞的,自作孽不可活,為父再也保不了你,那就只能親自送你上路…
……
十一月九日,欽差隊伍抵達蘇州府。
剛一到蘇州府巡撫衙門,梁夢龍就帶來一件不好的訊息。
“什麼?死了?”
海瑞“嗖”地站了起來。
六日,自己還在魏國公府與徐邦瑞論道,言稱一定會逮捕徐維志歸案,九日,人就死了?
海瑞與徐階對視一眼,兩人俱都不相信這個訊息。
梁夢龍嘆了一口氣,點頭道:“是的,人死了,魏國公那邊已經開始奔喪了!”
“見到遺體了嗎?”
海瑞急忙問道,直覺告訴他,這裡面肯定有鬼。
“見到了,但是死者已經面目全非,認不出模樣了,只有腰上佩得一塊魏國公府的玉佩。”
面目全非,這就是死無對證了。
徐階問道:“怎麼死的,有說嗎?”
“畏罪自殺,自焚而死,後被人發現及時救了下來,免遭被燒成灰。”
徐階暗歎不已,魏國公這一招金蟬脫殼實在沒有想明白,此舉雖然可以保住徐維志的性命,但也同樣宣告著他從此以後就失去了繼承爵位的機會。
況且皇帝說的因人赦罪,憑他祖上徐達所建立的汗馬功勞,皇帝未免不會給他徐家三分薄面,再怎麼也罪不至死啊!
徐階突然又想到,早知道還能這樣的話,自己也可以效仿,沒準還能保全徐琨的性命,不過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正在這時,忽然巡撫處的書辦跑進來,報道:“稟三位大人,門外有前大學士李春芳求見!”
三人霍然起身,互相對視了一眼。
海瑞看向梁夢龍說道:“梁部堂,兩淮鹽稅案,此人也牽扯其中,如今還未來的及查他!”
徐階心裡卻上下打鼓,這個時間李春芳來又是為了什麼?不會也效仿自己,向海瑞自首吧?
梁夢龍自然知道海瑞的意思,朝書辦吩咐道:“讓他進來吧!”
不一會兒,只見有一人約莫六十多的年紀,倒見他銀鬚白髮,步履穩健,佈滿滄桑皺紋的面孔上,雖然歷經歲月風霜的磨礪,但此刻卻隱隱透有紅光,倒顯得神采奕奕,讓人不僅肅然起敬。
李春芳,字子實,號石麓。南直隸揚州府興化縣人。
嘉靖二十六年,李春芳狀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
爾後又被世宗皇帝選入西苑撰寫青詞,因寫得一手好青詞,甚得世宗皇帝賞識,超擢翰林學士,旋即升為太常少卿,拜禮部右侍郎,仍兼學士。
之後轉本部左侍郎,遷禮部尚書,嘉靖四十四年,兼武英殿大學士,入閣參預機務,正式開啟入閣輔政的生涯。
隆慶二年,徐階致士後,接替徐階成為內閣首輔。累官至,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中極殿大學士。
之後,在高拱與張居正的聯合排擠下,李春芳鬥敗,退出政治舞臺,上疏請辭官,穆宗挽留不得,在隆慶五年時,穆宗皇帝允准其致仕歸鄉。
儘管如此,但絲毫不影響李春芳的地位,可以說,在南直隸除了徐階,李春芳也是超品老臣,一個令人不容忽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