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闖告御狀
張居正編撰的《帝鑑圖說》主要分為上下兩部--上部題名為《聖哲芳規》，編錄上自堯舜；下止唐宋一共有二十三個古代帝王的“其善為可法者”的事蹟共有八十一則。
下部題名為《狂愚覆轍》，主要錄有三代以下共二十個帝王的“惡可為戒者”劣行一共有三十六則。
《周易》稱九為陽爻、六為陰爻，這上下兩部書在選取事例時分別以九九八十一或六六三十六為數，用以區分善惡，暗合《易經》，為了讓朱翊鈞更好的學習帝王之道，張居正可謂用心良苦。
轉眼，朱翊鈞便已經看完了一篇，他接過孫海手中的溫茶，小呡了口，潤了潤嗓子，說道：“元輔張先生進宮了嗎？”
“回主子的話，已經給了司禮監訊息，想必再等一會兒，張閣老就來了。”
朱翊鈞點了點頭，隨後半躺御榻閉目養神。
過了半響，只見張居正才姍姍來遲，殿門外的孫海已經等候多時，趕緊快步迎了上去。
兩人客套了幾句之後，張居正從袖中掏出兩錠銀子悄悄遞到孫海手上，並輕聲說道：“孫公公，你常伴陛下左右，可知陛下今日召我何事？”
孫海轉頭張望，見四下無人才悄悄將銀子收下，答道：“依咱看，應該是為兩淮鹽課以及徐階那份帖子而來。”
孫海這番話張居正早已料到，但他隱忍多年的習慣，讓他養成了一個謹慎的習慣，所以才多問了一嘴。
“那陛下心情如何？”
“沉默不語！”
沉默不語那就是心情不大好，張居正面上風平浪靜，心裡卻思緒萬千，已經在為一會兒君臣之間的對話打腹稿了。
“哦，勞煩公公進去和陛下通報一聲！”
“這是自然！”
孫海轉身剛進去，不消片刻就出來作揖：“張閣老，陛下召您進去呢！”
後者點了點頭，整理了下自己的一髯長鬚，邁步進了乾清宮。
剛進宮便瞅見朱翊鈞端坐下御榻上，閉目養神，張居正趕緊跪下行君臣覲見之禮。
“元輔張先生快快請起！”說著便命旁邊的內侍給張居正搬過一把帶墊的坐杌。
“張先生，前日海瑞來訊息，說兩淮鹽商聚眾大鬧淮安府衙，南直隸也在士林上製造輿論，對他們施以壓力，這怕不是巧合，你認為是誰給他們的勇氣，誰是他們的靠山？”
張居正不假思索回答道：“魏國公徐邦瑞！”
朱翊鈞沒有直接說話，而是直直地看向了他。
張居正這個回答倒也在意料之中，徐階畢竟是他的老師，保一手也是應該的！
“張先生，徐階向海瑞投案了！”
這句話猶如一道驚雷炸向張居正，他立馬明白了徐階的真正用意，是自己想的過於簡單了。
原以為徐階就是單純的想將事情擴大化，來保全自己，可他卻突然像海瑞投案了，這用意再顯而不過了。
涉及如此多的重量人物，朝廷若想盡快結案，那麼海瑞無疑就是眾矢之的，必須得革職海瑞。
“陛下，海御史…”
朱翊鈞冷著臉，一口否決，將張居正還未來得及說出的話攔腰打斷。
“張先生，海瑞朕復起僅僅幾個月，怎能就將他隨意革職，朕若是這樣做了，豈不顯得有些太過於薄情？豈不會寒了天下清流循吏的心？後世史書會怎麼寫朕？後人又會如何看朕？”
張居正沉默了半響，緩緩開口說道：“這事兒讓臣來辦吧！”
朱翊鈞一怔。
是啊，他張居正從來都不在乎自己的身後名，這是想自己背鍋。
這個案涉及的人太多了，如今的大明絕不是爛了一片地這麼簡單，而是從內到外都在慢慢腐爛。
張居正從青年時就決意改革，他從不在乎會得罪誰，既然要開新政，難免會流血。
張居正早已做好了獻身的準備，唯一擔心不下的就是自己將來致士後，由誰來扛鼎新政？
起初張居正想的是王國光、申時行…但這些人份量都不夠，可現在他終於有了人選，那就是皇帝！
小皇帝雖然沖齡踐祚，可是睿智非凡，且有遠大理想，立志做一個聖君，中興大明！
自己掀開新政，定鼎大政基調，然後由皇帝來繼承，繼續實施，豈不是一段佳話？
“你想怎麼做？”
朱翊鈞看著這位大明第一首輔，如今不過四十多的年紀，卻已然半頭白髮，心裡頓時有些不是滋味。
無論張居正想怎麼做，自己總歸得聽聽他的想法，給些自己的意見。
有些事情，自己這個已經知道了結果的現代人或許看的更清楚些。
張居正一臉肅然，答道：“依大明律辦！”
“南直隸的幾件事情，從最初的山陽賑災糧延發案到現在江淮鹽稅案，凡是涉及到的人該殺就殺，該貶就貶，絕不能手下留情！”
好一個鐵血宰相！
做事從來都是雷厲風行！
但自己卻不能全部依他，因為涉案的人太多了，除了京城勳貴，地方超品老臣也不少，重要的是他張居正多多少少也涉及其中。
若要一律嚴懲，那他這個內閣首輔的位子也怕坐不安穩。
看著皇帝一臉擔憂的樣子，張居正不由失笑，說道：“陛下難道忘記馬上就要改元萬曆了？”
改元萬曆…大赦天下？！
朱翊鈞突然恍然大悟！
張居正繼續說道：“陛下可下一道旨意，但凡涉及這兩件大案，只要主動自首、投案、退賬認賠的，可以減輕罪名乃至免除處罰！”
張居正此計不僅能保全首輔之位，也能保證了徐階的性命安全。
不管你是什麼皇親國戚，還是超品大臣，只要你主動自首，投案，都能減輕罪名，免除處罰！
這樣只需要做到誅殺首惡，殺雞儆猴便是，至於那些實在作惡多端的人，可以慢慢收集罪證，來一點點兒的處理他們。
而那些至關重要的人，可以先定了罪名，等把銀子收上來，最後拖一拖，等到大赦天下便是，這樣不僅能收到銀子還能起到警戒，大收一波人心的效果！
兩京貪汙腐敗官員，因人赦罪！
張居正與朱翊鈞兩人當即對此事兒一拍即合。
處理完心事兒之後，朱翊鈞心情才稍稍好了些，他開口說道：“想必給海瑞的旨意也快到南直隸了！”
張居正點了點頭，答道：“按日子也就是這一兩天了！”
這道旨意一到南直隸，海瑞就可以便宜行事，大開殺戒了！
張居正見眼下事情大多都處理完畢，於是準備開始說自己此行的目的。
“陛下！”
“嗯？”
張居正突然叫了自己一聲，朱翊鈞知道這是要有大事兒向自己稟報了。
“張先生有什麼事情，但說無妨！”
得到皇帝首肯後，張居正才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陛下，前段時間京察初有效果，但還不夠，其中尚有一些缺漏，臣這段時間一直在直在想改進方案，現已有初步計劃，請陛下閱覽！”
說完，張居正從袖口套出一沓捲成圓筒狀的紙來，慢慢展開，隨後雙手呈上。
朱翊鈞接了過來，上面幾個大字赫然醒目：“考成法初步規劃。”
考成法這三個字，朱翊鈞是再熟悉不過了，這種和後世的企業單位績效考核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朱翊鈞翻開，一頁一頁看了起來，張居正為了能讓小皇帝看懂，特意用大白話寫的。
總的來說，考成法具體執行就是由六部和都察院把所屬官員應辦的事情定立期限分別登記在三本賬簿上，一本由六部和都察院留底，另一本送六科，最後一本呈內閣：然後再由六部和都察院按賬簿登記，逐月進行檢查。
每完成一件就登記一件，反之必須每項都要如實申報，否則就要論罪處罰;同時六科也可以要求六部每半年就要上報一次執行的具體情況，違反者限事例進行議處;最後內閣也可對六科的稽查工作進行查實。
一旦實施考成法之後，各科就要負責監察，並且對內閣負責，這樣來看的話內閣獲得了國家的最高監察權。
而這種強大的監察權使得六部在行政過程中就要處處受制於內閣，如有不從，內閣便可督促六科對六部進行彈劾。
核心目的也就是說：“尊主權，課吏職，行賞罰，一號令，強公室，杜私門。”
這種方法在原有京察的基礎上，可以大大提高裁汰冗員，以及提高官僚隊伍的行政辦事效率。
現在的大明朝，放眼前朝前代，無疑專制皇權大大加強，但因歷代皇帝不理朝政，才出現了官員相互爭鬥，政治腐敗的現象。
就拿武宗來說，武宗好武，經常呆在“豹房”好抓蛐蛐，抓鳥，致使朝政荒廢，宦官劉瑾專權。
武宗之後，又迎來了一心玄修的世宗皇帝，他也不理朝政致使嚴嵩竟然專權而受寵二十多年不衰。
中央上，嚴嵩、夏言等人相互勾心鬥角，明爭暗鬥不斷，地方上官員貪汙腐敗。
以至於到了現在，中央和地方各大衙門都政令不一，在外的地方官員乃至各處封疆大吏都不務實事，整日只知道拉幫結派、吟風弄月，日常亟需辦理的政務卻被常常擱置，中央下發地方的公文指令，猶如一紙空文，無人落實和監督執行，導致了中央權威嚴重受損。
在這種情況下，張居正的考成法未嘗不是一個好的解決朱翊鈞合上《考成法》後說道：“張先生所奏考成法正符合當下國情，乃是治國良策，亦符合朕的心意，朕也有一個想法！”
得到皇帝肯定後，張居正心下大喜，又聽得朱翊鈞也有想法，張居正頓時來了興趣，說道：“陛下請說！”
對於這位皇帝時不時就會冒出一些奇怪可行的方法，張居正早就習以為常了，最重要的是這些想法還都不錯。
“先生之考成法，從先生至下開始考核，唯獨沒有宮裡，朕欲將此法推向宮裡，宮裡也開始實施考成法，這其中也包括朕乃至太后！”
張居正聽了不由一愣，手微微一頓，自己奏考成法原本就是想澄清吏治，如今皇帝親自下來也要加入考成的隊伍來，這放眼全史也是絕無僅有的！
朱翊鈞看張居正一臉茫然的神情，又笑道：“要想澄清吏治，掀開萬曆新政，需得全國上下同舟共濟才行。考成法一經推出，全國上下的官吏無不擔心受怕，到時候反對的聲音可不會太少！只有朕親自下臺，參與考成，才能堵住悠悠眾口！”
這一刻，張居正眼眶開始微微泛紅，心中頓時有一股暖流在湧動。
朱翊鈞所言不無道理，自己所推考成法肯定會得罪不少人，遭到不少人反對，但若是皇帝也加入其中，肯定反對的聲音會少了些，先不說別人，就是皇親勳貴也沒話說。
畢竟皇帝、太后都參與考成了你又能高貴在哪裡？
在張居正看來，推出考成法，澄清吏治不過是慢慢改革路的第一步罷了。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考成法不過是給後續的新政鋪路、奠定基礎的，後面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自己去做。
張居正就怕人亡政息，所以自己必須得雷厲風行，大刀闊斧的改革。
別人都以為澄清吏治就是終點，殊不知我張居正志在中興大明。
我要清丈土地！
我要稅制改革！
我要平息邊事！
“但不知陛下要考成什麼？”
“考成學業！”
“就從朕的學業開始，先生可以和其他老師一同為朕制定目標，以及考核時間，朕必盡力而為！”
看著皇帝信誓旦旦，張居正也大受鼓舞。
好一個盡力而為！
再造大明，自己也要盡力而為，當年憑太祖皇帝的威望，清丈全國土地都要了十多年，可如今自己已經是四十多歲了，又能有幾個十年？
盡力而為罷，就讓我張居正為大明新政搭好框架，人力終有耗盡的一天，在自己餘生盡力去做這些事，就是死了也無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