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伏首認罪
莊自明也沒有理會海瑞,將頭別向一邊。
海瑞不再多問,而是直接開門見山道:“賬冊呢?”
“這個自然有,剛剛已經吩咐給了下人,如今他們抬著箱子就在門外,我這就去給大人去取!”
海瑞揮手止住:“不必了!”說完朝剛剛從南京趕來的劉大鑌使了個眼神,後者立即會意,轉頭出門而去。
因為幾名商人是被軍士押來的,所以一直都是在裡面站著等待海瑞。
海瑞作了個請的手勢,說道:“莊老闆上座吧!”
莊自明躬身作揖,謙虛道:“還是海大人先坐吧!”
海瑞直接坐在正中椅子上,指了指右邊椅子:“莊老闆坐在這裡,其他老闆可依次坐下!”
莊自明笑著欠了一下身子:“這樣坐也好,方便我向海大人說事兒!”說完朝身後幾個商人揮了揮手:“大家就自己找座,坐下吧!”
“是!”
莊自明作為本地商會頭腦,自然極有話語權,一聲令下,其他商人快速找好了自己座位坐下。
這一細節處被海瑞看在眼裡,他知道今日要想搞定這些商人,就得先將莊自明搞定。
海瑞看了眼幾位形態各異的商人,說道:“有道是,“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樑買茶去”,各位既然都是經商的老闆,那我也就明說了,鹽引多少萬,給個數?”
海瑞說話如此直接,倒讓莊自明及幾位商人都有些始料不及,開始私底下低聲交談了起來。
這時,劉大鑌帶著四個人搬著兩個紫色檀木箱搖搖晃晃走了進來,只聽“嘭”的一聲,檀木箱子被重重放在原地,頓時壓住了幾個商人說話聲。
一下子,鴉雀無聲起來。
幾人面面相覷,一同看向劉大鑌,只見劉大鑌說道:“海公,東西都在這裡了!”
海瑞點了點頭,揮手示意劉大鑌可以退下了。
海瑞的意思也很明白,大家都是為利益而來,你們商人為了賺銀子,朝廷為了收稅,如果你們能一口氣吐幾十萬的稅額,再保證明年鹽稅能分毫不差的入了國庫,那海瑞立馬就不再追究你們兩淮鹽課的事情,馬上打道回府!
莊自明思量了會兒,張口說道:“現在的生意不好做,今年鹽市也不景氣,但我們幾人稟著為國分憂的決心,湊一湊,總歸能湊出五萬兩來!”
“五萬兩?”
海瑞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不說別的商人,光莊自明一人的家底財產怕就有幾百萬,如今還口口聲聲說為國家分憂,出五萬兩?
將中樞當叫花子打發呢?
海瑞神色大變,搖頭道:“這怕是太少了吧!”
莊自明伸出了五個手指頭,比劃道:“湊一湊,再加五萬兩!”
“太少!”
“十五萬兩可否?”
“太少了!”
“那海大人說個數來,我們看看能不能做到。”
莊自明聽海瑞說話的語氣,心裡已經隱隱約約有了答案,但還是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海瑞伸出了雙手,展開十個手指頭,一本正經地說道:“一百萬兩!
話音剛落,幾位商人包括莊自明都倒吸一口冷氣,海瑞這是獅子大開口啊!
直接將價碼拉到一半還多,這就不是商談了,這就是讓他們割肉!
莊自明搖了搖頭,雙手一攤:“海大人,這也太多了啊!非我們不爽快,是…實在拿不出這麼多啊!”
海瑞冷笑一聲:“莊老闆太自謙了,據本官瞭解,你生意橫跨南北,又如今是兩淮商會一把手,這一百萬對你來說,怕只是不值一提吧?”
莊自明,沉默不語。
其他商人趕緊出來解圍,你一句,我一句,大致個意思就是太多了,拿不出來!
海瑞狐疑地看向眾人,問道:“真沒有?”
“真沒有!”
海瑞從袖子中掏出幾張賬頁故意說道:“剛剛本官已命人查清楚,這裡鹽量可是多了二十萬出來,這你怎麼解釋?”
莊自明心下頓時大驚,一直以來明賬上都是對的,暗賬在自己手中,怎麼明賬上先出了問題呢?
海瑞眸色沉下來,朝門外喊道:“來人啊!”
門外立馬有人應答,只見劉大鑌一馬當先衝進來。
“卑職在!”
“將這幾人先下了獄,具體稅款是多少,本官慢慢查明!”
“慢著!”莊自明臉色鐵青,腿也開始微微顫抖了起來,顯然對海瑞這種不講理之法害怕到了極點。
“都是都轉運鹽使司宋昔乾的!是他,是他指使我們將多出來的鹽引瞞下來,而多出來的稅款都被他私吞了!”
莊自明還未來得及說話,身旁一個揚商已經眼中閃爍著驚恐,連忙開口道。
都轉運鹽司…宋昔…宋昔。海瑞自顧自,喃喃唸叨著這個名字。
好啊,又釣出來個大魚!
“有證據嗎?”
“有的,來往賬目都記錄了下來!”
莊自明臉色越來越難看,沒想到鹽商一塊鐵板不是被海瑞查出來的,而是被自己人摧毀的!
海瑞臉色一沉:“人證物證都有嘍?正好,直接抓捕!”
幾個鹽商本以為海瑞會放過他們,誰料海瑞話鋒一轉:“將這幾個人下獄,慢慢審!”
莊自明大叫一聲,眼底滿含憤憤之意,恨不得活剮了海瑞。
他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言而無信之人!
幾名鹽商被錦衣衛一一制住帶走,罵聲餘音繞樑。
海瑞對這些發國難財的商人本就無感,一個個富得流油,卻摳搜吝嗇的不行,相比那些貪墨民脂民膏的貪官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真是恨不得把這些人的家全部抄了,將銀子帶回北京,交給皇帝處置。
……
南直隸稍稍安穩了幾天,北京則又再次動盪了起來。
慈寧宮。
皇帝朱翊鈞端坐在正中御椅子上,陳太后和李太后則是分別坐在左右兩側。
而地上則是跪滿了黑鴉鴉的太監與宮女,慈寧宮掌事牌子車成和乾清宮掌事牌子孫海則是躬身彎腰在一旁,噤若寒蟬,大氣也不敢出。
“是誰放的火?”
……
“說!”
李太后聲音不大卻極具威嚴,讓在場的太監宮女情不自禁身子一抖,趕緊把頭埋的更低了些。
昨晚,朱翊鈞在乾清宮剛入睡,突然聽見外面喊聲大作。
“著火了,著火了!
“快救火!”
一聽著火了,朱翊鈞立馬清醒,正在這時候張宏急匆匆跑進來。
二話不說,背起朱翊鈞就往外跑,在張宏背上,朱翊鈞急問道:“張宏,發生什麼事兒了?”
“回爺的話,乾清宮著火了!”
接二連三的悶響裡,混雜著破空的尖嘯聲,火光蔓延,煙味刺鼻,撲面而來,嗆得朱翊鈞眼淚直流。
朱翊鈞側臉伏在張宏後背上,餘光瞅向之處,宮女太監們猶如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竄,喊聲震天。
看著遍地的狼藉,朱翊鈞卻心如止水,大腦在飛快的轉動著。
這場火災是天災?人禍?
恐怕沒有這麼簡單,那麼火到底是誰幹的?兩淮爪牙,南直隸黨人?高拱餘黨?反對裁撤京營的人?
朱翊鈞不禁想起意外落水的武宗皇帝,被宮女勒脖的世宗皇帝,想到這兒,心瞬間寒了下來。
兩宮太后得知乾清宮著火,趕緊匆匆趕來,於情於理她倆都得保證朱翊鈞的安全。
朱翊鈞要是出了什麼意外,太后的寶座未必也能坐得安穩。
索性,火勢剛起就被人發現,還沒有徹底蔓延下去,也幸虧張宏來的及時,否則還真不好說。
事後,李太后大怒,扣押了乾清宮所有宮女太監,一一盤問。
昨晚的當值的宮女太監已經下令被仗殺,其他宮女太監也都被押到了慈寧宮,在這裡跪了一晚上。
此刻,他們已經跪得膝蓋沒有了直覺,有幾個遭受不住,暈倒在地,當場就被錦衣衛拉了出去。
不僅如此,李太后昨晚還下令了封宮,此刻偌大個紫禁城就是一個蚊子也飛不出去。
雖然隆慶當政那兩年,也因為開海的事情,經常大內著火,但都是其它宮殿,乾清宮著火這還是第一次見。
這不就是明擺著奔皇帝去的?若不嚴加盤查,找出幕後黑手以及真正的著火原因,勢必會影響天家臉面。
正在這時,提督東廠太監張鯨忽然站在門外高聲稟道:“稟陛下、娘娘,外臣聽聞乾清宮著火,齊聚皇城外,請求面聖!”
李太后柳眉倒豎,呵斥道:“他們來幹什麼?還嫌宮裡不夠亂嗎!”
朱翊鈞濃眉一挑,來了興趣,跳下御椅,說道:“兩位母后,外面的事兒就讓兒處理吧!”
一行人從慈寧宮裡出來,朱翊鈞鐵青著臉,後面緊跟著孫海、張鯨、張宏以及一干小太監。
這時孫海高喊了一聲:“聖上起駕!”
“起什麼起,都走著!”
朱翊鈞臉色一變,眉頭微微蹙起,透露出一股強烈的不悅。
三人瞅著朱翊鈞臉色不好,趕緊跪地請罪,異口同聲說道:“請皇爺放心,這事兒奴婢們下去,一定查清楚!”
“查?怎麼查?平常一個個不都能耐的很嘛?
啊?內相,廠公,孫公公?真不知道朝廷養著你們這幫酒囊飯袋之物有什麼用!
今天都在這裡跪著,好好反省反省,沒有朕的旨意,都不能起!”
幾人還從未見皇帝發過這麼大的火,此刻一個個嚇得大氣不敢出,連連點頭。
朱翊鈞提起龍袍,從孫海頭上邁過,一腳踏上大轎,大聲吩咐道:“起駕文華殿!”
且說今日一早,張居正剛剛起床,便有訊息傳來,昨晚乾清宮意外著火,李太后大怒,下令封宮,徹查皇城內外!
張居正立馬感覺此事不簡單,雖然之前也都聽過大內著火,但還從未有聽過乾清宮著火一說。
張居正知道發生這麼大的事情,雖然沒有人員傷亡,但自己作為百官之首,燮理陰陽,多少也得擔些責任。
於是當即號令百官,帶著他們一同來到皇城,遣了訊息進去,恭慰兩宮及皇帝。
等了一大會兒,派進去的中書舍人便帶來了訊息,說皇帝要擺駕文華殿,令他們在文華殿等候覲見。
文華殿。
張居正位列班首,揹負雙手,眯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眾人見首輔不說話,竊竊私語起來。
吏部右侍郎魏學曾說道:“這次乾清宮大火,我看可不是宮裡說的誤翻了火燭那麼簡單,裡面定有一番文章!”
“什麼文章?吏科給事中慄在庭狐疑地問道。
雖然高拱被趕出了京師,但慄在庭依舊去剩下的高拱餘黨沒有好印象。
這時聽見魏學曾又在故弄玄虛,當即就不樂意了,又說道:“你魏大炮一張嘴如今可是什麼都知道,昨晚宮裡發生的事情你比那些公公還清楚?”
魏學曾冷哼一聲,同樣他對慄在庭也沒有好感,這時王希烈出口譏諷道:“慄給事中,魏老就是隨口一說罷了,這有什麼的?何必如此小肚雞腸!”
慄在庭剛要還嘴,正在這時,突聽後面有一人高喊道:“月將升,日將沒,屋孤箕螈,幾忘周國!”
此語一出,一些士子頓時大驚失色,回頭一看,只見說話這人是御史胡涍。
他說的可不是一般的詩句,這是一首民謠,譏諷周宣王因疑而殺人不少。
這個時候,胡涍突然說出來這麼一首民謠,是什麼意思,譏諷當今聖上向周宣王那樣亂殺人嗎?
這可是殺頭大罪!
只聽胡涍又說道:“昨夜觀星,北斗角度,忽有大星躔入,今便有大火著於宮中,此乃不詳之兆!
乾清宮著火是天意,當下之急應該放還一部分宮人贖罪。
眾人豈不聞唐高宗君不君,所以才有武則天奪權之事?”
“大膽胡涍,休得口出狂言!”
這時,有的大臣已經看不下去了,趕緊出言制止,如果剛剛說胡涍說那首民謠還能接受的話,那麼現在說這個事故簡直就是大逆不道!
這不明擺著把朱翊鈞比喻成了唐高宗李治,李太后比喻成了武則天嗎?
這不明擺著說李太后有篡奪大明皇權之心嗎?
這話如若真傳在了李太后耳中,那後果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