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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後續登場人物(五)

史嘉言立馬就要拉著金學曾往別處走:“金大人這裡有後門,快,我帶您出去!”

金學曾搖了搖頭,擺手拒絕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逃又能逃到哪裡去?一人做事一人當,事兒是我犯下的,與你無關,這幾日承蒙史兄悉心照料,學曾感激不盡!今日交我出去便可,他們不會為難你!”

史嘉言還要爭辯時,卻聽海瑞一臉雲淡風輕地說道:“你倆不要再爭了,官府的人是我帶過來的!”

原來昨日晚上海瑞和劉大鑌到了寒華山半坡“史宅”後,他命劉大鑌今早就去山陽縣衙通報。

史嘉言和金學曾聽了俱都一怔,愣愣地望向海瑞。

海瑞淡淡一笑,解釋道:“現在此案正是關節骨眼上,容不得出半點兒差錯,近來王總督說淮安甚至於南直隸黑白兩道都盯著金學曾。

說完又看向金學曾,頓了頓,繼續說道:“就是因為你是這案的關鍵人物,你就是那些為非作歹、貪汙腐敗官員的命門,他們都怕你,所以才千方百計的想要你命!你總歸在暗處,每日提心吊膽這樣也不是辦法,不妨光明正大的關在山陽縣衙,原本淮安治所就在山陽,只因前任知府愛慕虛榮,好戴高帽,隨意修改治所,但是如今欽差辦案,自然要在淮安治所才對,有我們坐鎮淮安,你可是安全多了!”

金學曾聽了頓時恍然大悟,自打他入獄之後,他的記憶永遠停留在入獄前,沒想到自己一個區區八品縣丞,竟然有這麼多人想要自己的命。

又見海瑞正義凜然,所言句句在理,費勁千辛萬苦只為保全自己性命,頓時熱淚盈眶,就要給海瑞下跪:“海巡撫對學曾恩深義重,學曾當真是沒齒難忘,請海巡撫放心,將來審案時,我一定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海瑞趕緊將金學曾扶起,來之前他倒是聽過他的所做所為,可常言道,眼見為實,耳聽為虛。

今日見了他方才知道,這個金學曾也是一個響噹噹的好漢,當即對他好感增添不少。

一旁史嘉言擔憂道:“海巡撫,金大人是王總督送過來的,如果您通報官府之後,會不會牽扯到…”

海瑞早就料到史嘉言會問這個,笑了笑答道:“不然,這個我早已信中和王總督說明情況,欽差辦案要在淮安治所山陽,而他送“犯人”過來受審,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法理之內。”

史嘉言見海瑞所言這一番話,不徐不疾,有理有據,眸子裡瞧不出半點兒情緒波動,頓時欽佩不已。

“如此甚好,那我現在就去開門!”

且說自劉大鑌早上通報完山陽縣衙後,知縣王汝言頓時大驚失色。

這次迎接海瑞等欽差,陳源有令不需要他們周圍知縣隨行,他本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可誰曾想到,海瑞神兵天降,突然來了他們山陽縣,而且還有前任知縣,現在的欽犯金學曾也在山陽。

王汝言不敢怠慢此事,一面派人快馬加鞭前往淮安渡口通知眾人,一面親自帶人跟著劉大鑌去往寒華山。

此刻寒華山“史宅”院門前,官府衙役叫門半天不應,衙役班頭一咬牙,喊道:“多來點兒人,把門給我撞開!”

“不可,劉大鑌出面制止,大門遲遲不開,自然是有別的原因,他怕這些衙役貿然進去衝撞了海瑞,此行他主要任務就是護衛海瑞,自然要從各個方面考慮海瑞周全。

一旁的王汝言聽了當即給了衙役班頭一個大嘴巴子,喝斥道:“混賬!你不知道里面有欽差在嗎?還他媽想著撞門,要是頂撞了欽差,你我都得掉腦袋!”

衙役班頭見劉大鑌生的孔武有力,不敢衝撞,又見自己頂頭上司發話,只得捂著臉,耷拉著腦袋,耐著性子繼續敲門。

突然“吱呀”一聲,門開了。

只見一個緋袍大吏和一個拄著柺杖的人走了出來。

王汝言瞭然,面前這個身著緋袍的定是傳說中的海青天,他趕緊快步上前,行禮道:“下官山陽知縣王汝言見過天使!”

海瑞掃了眼王汝言,神色微動。

“這位就是案犯金學曾,你可命人將他帶回獄中,擇日就要三司會審。但是,你要切記,在會審前不可私自動刑,亦要保證他的生命安全,出了半點兒差錯,朝廷怪罪下來,你們後果自負!”

海瑞語氣嚴峻,帶有一股不容拒絕的威嚴。

王汝言聽了,趕緊躬身點頭應諾:“請天使放心,在三司會審前,下官一定會派人看好金學曾,敢問天使,現在我們去往何處?”

“回縣衙!”

海瑞吩咐完,當先邁步而去,眾人急忙緊隨其後。

…

海瑞等一行人剛下了寒華山不久,便見山陽城外黃龍騰起,聲如牛吼,風聲刺耳,瞬間天色暗了下來。

而此時的淮河也是白浪滔天,奔騰不息,河堤上幾棵垂柳隨風搖擺,似要馬上折斷一般。

“海巡撫,要不我們還是上轎吧!”

王汝言沒有騎馬的習慣,出門一直都是乘轎,可自打下山後,海瑞卻不曾上轎,堅持騎馬,這倒讓身為下官的他不知所措,也只得硬著頭皮陪海瑞騎馬而行。

海瑞沒有理會王汝言的話,向淮河望去,喃喃道:“也不知道惟良兄治河怎麼樣了!”

劉大鑌聽到海瑞沉吟,打馬跟上,說道:“海公請放心,潘大人治河經驗豐富,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諒這條淮河自然也是不在話下!”

海瑞苦笑一聲,他擔心的豈是潘季馴能否把河治好,而是能否治的徹底,如此才能讓淮安的百姓有家可歸,有地可耕。

正在思躊間,忽然劉大鑌馬鞭指向前方,說道:“海公,你看前面有一支隊伍!”

海瑞駐足眺望,見這支隊伍大約有二百多人,看樣子是剛從城裡出來,他們揹著鐵鍬、鋤頭、簸萁、筐子、繩子,慢騰騰的再向前移動。

王汝言見海瑞,劉大鑌都駐足不走,一邊張臂抵擋吹過來的風沙,一邊順著他倆目光望去,滿不在乎道:“海巡撫,就是一批民夫罷了,有什麼可看的!”

海瑞不置可否。

“這些民夫是幹什麼的?”

王汝言答:“看他們去的方向,大概都是些治河的民夫!”

一聽是治河的民夫,海瑞神情一亮。

“大鑌,現在是幾時了?”

“海公,應該是巳時吧,怎麼了?”

“既然是治河,想來惟良兄所徵召的,我們去瞧瞧!”

為了更好的刺探民情,海瑞當即脫下自己的緋衣,換上了一身布衣。馬鞭一指,正要駕馬,卻被王汝言喊住:

“海巡撫,一會兒知府陳大人就到駕山陽了,我們還是先回縣衙吧!況且風沙如此大,河道又在漲迅,你萬一出點兒啥事兒,卑職也不好向上面交待啊!”

海瑞瞅了一眼王汝言,冷聲道:“王知縣,你先帶人回去吧,要是陳知府到了,你讓他在縣衙稍等片刻,本官去去就回!”

不等王汝言回話,海瑞策馬而去,劉大鑌趕緊揚鞭策馬跟上。

衙役班頭見狀,上前小心翼翼問道:“王大人,你看我們是否要跟上他們?”

王汝言剛要說話,嘴裡便吹進了沙子,他舔舔了嘴唇,一股沙子味,朝地啐了一口,罵道:“你瞎了眼嗎?這麼大的風,跟個屁!他們想下河餵魚,就讓他們去!”

海瑞和劉大鑌來到淮河的大堤上,看見前面聚著一群人,似乎吵了起來。

兩人下了馬,走到近前,側耳聽去,只見一老人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兩鬢斑白,臉色暗淡無光,一張憔悴的臉皮佈滿了幹橙皮。

那老人說道:“不能下河啊!潘公昨天剛剛吩咐過,要等他考察完高家堰,黃河、淮河、運河三河交會的水勢,再定如何治水的決策。

再說今天剛下過大雨,水裡寒冷,你們若是下了河,凍傷了,老朽該怎麼向你們父母妻兒交待?”

一黑皮的年輕人皺眉,雙手一攤答道:“張老頭,林督頭可是給了你命令的,今日必須得下河,你不會是想抗令不遵吧?再說,你口口聲聲說什麼潘公,他人呢,他在哪裡?”

另一白瘦年輕人嚷道:“對!張老頭,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想故意在那潘公面前邀功不是?河道總督是林督頭,我可沒聽過什麼潘公是河道總督!”

海瑞心中一愣,嗯?朝廷不是明旨下發,已經撤了這個姓林的河道總督職位,換成了惟良兄嗎,怎麼看樣子,這些百姓好像並不知情河道總督已經換人的訊息。

喚作張老頭的焦急解釋道:“哎呀,老朽昨日就已經見了新的河道總督潘公潘大人,他因為忙著去高家堰考察水勢,所以才未來的及和大家見面!這麼多年了,我張老頭是什麼樣的人,你們還不清楚嗎?”

黑皮年輕人冷哼一聲:“張老頭休要胡言,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既然你說的那個潘公沒有與大家見面,那麼現在河道總督依舊是林督頭!

白瘦年輕人旁邊也大聲附和道:“張老頭,這麼多年大家跟了你,可曾過過好日子?”

張老頭一聽這話,頭瞬間耷拉了下來,他話說的不假,這幾年河道總督一直在換,換一個他就跟一個。

可是一年忙碌下來,河道未曾治好,他們賣苦又出力,反而到頭還得被縣衙懲罰。

張老頭沉默不語,黑皮年輕人見狀,振臂一呼:“大家快下河!林總督有令,今日若不下河修壩,誤了河期,可是要治罪的!”

說完就要做下河之狀,眾人一見,再也不猶豫,紛紛捲起褲腳,就要下河。

“你們誰都不能下!今日你們若是想下去,就從我張老頭的屍體上跨過去!”

劉大鑌不理解,小聲問海瑞:“海公,既然都是治河修壩,為啥這個張老頭就不讓他們下去呢?”

海瑞耐心解釋:“每個人都有自己治河的辦法,如若他們今日下河修了壩,影響了水勢,將來潘公再治河就麻煩了許多。”

“哦,那我們要不要出手?”

劉大鑌瞬間將拳頭握緊,發出“嘎吱”的響聲。

海瑞怕他太過莽撞,壞了大事,趕緊伸手按住他的拳頭,說道:“不可,我們再觀察觀察形勢,現在如若出手,就錯過了解真正的災情形勢了!

劉大鑌點了點頭,逐漸鬆開拳頭,將脖子伸長,觀察前面的情況。

黑皮年輕人萬萬沒有想到,今日的張老頭如此決絕,竟然要以死相逼。

論輩分年紀,張老頭無疑是這群人裡面年紀最大的,甚至於自己的父親也曾經和他幹過,只是張老頭生性忠厚,老實,老被前幾任河道總督當牛馬用。

跟著他混,是一輩子出不了頭的,但黑皮年輕人良知還在,他又不想傷害張老頭,一時猶豫了起來。

眾人見狀,也紛紛止步不前,畢竟就是下河修壩這麼一件小事兒,大家誰也不想逼的太緊,鬧出一條人命!

張老頭見黑皮年輕人神情開始猶豫了起來,趕緊趁熱打鐵,繼續勸道:

“三兒黑皮啊!帶著他們回去吧!這條河大家治了多少年啦,反反覆覆,一直沒有根治好,它就是我們山陽乃至於淮安百姓的心病!

不瞞你說,我張老頭心中已經放棄了徹底治好這條河的念想,可是自從昨日我見了潘公,他和前幾任河道總督都不一樣,他是有真本領的!

前幾任總督一到任,想的不是先觀察水勢,地形,治理河道的辦法,而是想的先收一筆大家血汗錢。

最後錢收了,大家還跟著他們幹,幹出來的都是豆腐渣工程!

我張老頭都是快入土的人了,我是無所謂,可我放心不下你們啊!

你們也想想自己的父母妻兒,每一次發洪水,大家都是家破人亡,顛沛流離!

這一次朝廷好不容易派下了能人,大家千萬不能意氣用事啊,如何治水修壩,我們要等潘公到任了再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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