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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0章 將就

話音落下,圍觀的人群這才真正散開。

可散的時候,許多人都忍不住回頭看鄭毅幾眼。

縣令從臺階上走下來,行到鄭毅面前,臉上的客氣已經不是裝出來的了。

“先生高姓大名?”

“免貴,姓鄭。”

“鄭先生。”縣令拱手,笑容裡帶著幾分真意,“方才若不是先生一番話,本官今天這衙門口,怕是要鬧到天黑都清淨不了。”

鄭毅回禮:“大人謬讚,不過是一點小聰明。”

“小聰明?”縣令笑著搖頭,“若只是小聰明,便只能圖一時痛快。先生方才這法子,分的是家財,安的是人心。本官在這安平縣做了八年官,見過的爭產案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像先生這樣,能讓三方都自己點頭的,還是頭一回見。”

鄭毅神色平靜:“他們會點頭,不是因為我說得好,是因為他們本來就都不想把這個家徹底撕爛。只是誰都想爭個臉面,才越吵越兇。”

縣令聽完,眼中的欣賞更深了幾分。

“鄭先生說得在理。”他頓了頓,忽然抬手一引,“先生既是路過,不知今晚可有落腳處?若不嫌棄,還請到縣衙後堂一坐,也讓本官盡一盡地主之誼。”

周小六聽得眉毛都揚起來了。

縣令請客,這可比住客棧體面多了。

鄭毅略一思索,點了點頭:“那就叨擾大人了。”

“不擾,不擾。”縣令笑道,“本官姓孫,單名一個謙字。鄭先生請。”

……

安平縣衙不大,後堂卻收拾得很乾淨。

地上鋪著厚厚的草墊,牆角燒著火盆,案上已經擺了酒菜。雖不算奢侈,但一鍋熱騰騰的羊湯,一盤醬驢肉,兩樣時蔬,再配上一壺溫酒,在這種天裡,已經很見心意了。

孫縣令親自請鄭毅上座,連周小六和許川都安排人帶去偏廳吃飯歇腳。

等堂中只剩兩人,孫縣令才把酒杯端起來,笑道:“鄭先生,先前衙門口人多嘴雜,本官不好多問。如今靜下來,倒真想和先生聊聊。先生不像普通行商,也不像尋常讀書人,倒像是……見過不少事的。”

鄭毅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酒不烈,但暖。

“孫大人好眼力。”他放下杯子,“我確實不是單純出來做買賣的。”

“哦?”孫縣令來了興趣,“那先生這是要往哪去?”

“極北。”

孫縣令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隨即失笑:“鄭先生可真會挑地方。旁人這時節都往南避寒,您倒往北去。”

“越冷的地方,有時候越能看出東西。”鄭毅道。

孫縣令看著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話,像是讀過大書的人說的。”

“書讀過一些。”

“那先生今日這一手分家斷事,也是從書裡學的?”

鄭毅笑了笑:“書裡只會告訴你,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可真到了分銀子分屋子的時候,光靠這八個字,管不了事。”

孫縣令聞言,先是一愣,緊接著哈哈大笑,笑得連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了。

“妙!妙啊!鄭先生這話,說到本官心坎裡去了。”他抬手給鄭毅續酒,“朝廷律例寫得細,可百姓過日子,不是照著條文活。今天這三兄弟的事,本官若硬按律斷,十有八九得結仇。到時候案子是結了,人心沒結。日後不是鬧到宗族,就是鬧回衙門,反倒成了個爛尾巴。”

鄭毅點頭:“所以不能只算賬,還得算人。”

孫縣令舉杯:“對,算人。”

兩人碰了一下杯。

火盆裡的光映在酒液裡,微微晃動。

孫縣令喝完這一杯,臉上的神情卻慢慢沉下來幾分。

“其實,鄭先生今日那番話,不止能斷顧家這樁小事。”他看著杯中酒,輕聲道,“放大了看,很多地方,很多人,也都是一樣。”

鄭毅聽著,卻沒接。

孫縣令似乎也知道自己這話有些深了,抬頭笑了笑,把話又拉回來:“不提這些。鄭先生既是往北走,本官倒能給您說兩句路上的事。安平縣再往北,先是白石鎮,再過去是雲渡河。最近雪大,河面封得快,但橋不結實,馬車過橋得慢。再往上,到了寧遠府地界,路就開始難走了。那邊盜匪、流民、散修,什麼人都有,先生可得當心。”

“多謝大人提醒。”

“還有。”孫縣令壓低了些聲音,“最近北邊有些怪事。聽說好幾支商隊,走到半道上,人貨都沒了。不是被劫,因為沒見屍首,也沒見打鬥痕跡,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訊息未必準,但先生若真往那邊去,最好多留個心眼。”

鄭毅目光微微一動。

“人貨都沒了?”

“對。”孫縣令點頭,“本官也只是從來往公文裡瞧見一兩句。上頭壓得很輕,像是不想鬧大。”

鄭毅沒再追問,只把這話記進心裡。

一頓飯吃到後半程,話題反而輕鬆起來。

孫縣令是個能做事的人,也不乏讀書人的清氣,只是這些年在縣裡磨久了,身上多了許多煙火氣。說起地方上的田稅、水利、宗族爭鬥、商路起伏,他都能說得頭頭是道。

鄭毅和他對答,也不藏拙。

兩人越聊,孫縣令臉上的驚訝就越重。

到最後,他忍不住放下酒杯,嘆了口氣。

“鄭先生,若您不是志在遠遊,本官真想把您留下來,在安平縣做個幕賓。您這腦子,放在一縣一府都夠用了。”

鄭毅淡淡一笑:“大人抬愛。”

孫縣令搖頭:“不是抬愛,是實話。像先生這樣的人,走到哪兒都不是池中物。”

鄭毅沒有接這句,只看了眼窗外。

次日一早,雪還沒停。

安平縣的天總是亮得遲些,尤其是這種陰沉天氣,明明已經過了卯時,街面上卻還是灰濛濛的,像罩著一層沒擦乾淨的舊布。縣衙外頭昨兒那場熱鬧留下的腳印和車轍,被新雪蓋去了大半,只在石板縫裡還能看出些泥黑色的痕跡。

鄭毅沒有多留。

孫縣令原本還想再留他半日,至少等雪小些再走,可鄭毅婉拒了。縣城這種地方,待一夜是路過,待兩夜就容易讓人記住。何況他這趟出來,本就不是來交遊會友的。

周小六牽著馬,在衙門偏門外頭哈著白氣,一見鄭毅出來,立刻迎上去。

“東家,車已經備好了。咱們今天過白石鎮,若路順,傍晚前能摸到雲渡河邊。”

鄭毅點了點頭,剛要上車,目光卻忽然掃向街口。

那邊停著一輛舊騾車。

車不大,車板卻收拾得很整齊,上頭蓋了兩層防雪的油布,邊角拿麻繩扎得很緊。車旁站著個五十多歲的老漢,身上裹著打滿補釘的舊羊皮襖,腰有些彎,手卻很穩,正在把兩隻木箱往車上挪。

木箱不算重,卻碼得認真,顯然裡頭裝的是能換錢的貨。

車另一邊站著個姑娘,年紀二十上下,頭上包著深藍布巾,穿一身洗得發白的夾襖,外頭罩了件半舊棉披風。她正扶著車轅,低頭點數幾包用油紙裹好的東西,鼻尖凍得發紅,手上卻麻利得很。

鄭毅看了兩眼,腳步稍稍一停。

周小六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小聲道:“東家,您瞧上那車了?”

“怎麼說?”

“俺也去昨兒晚上在偏廳吃飯時,跟門房打聽過些路上的事。”周小六壓低聲音,“那老頭姓許,叫許老栓,是安平縣外柳樹溝的人。旁邊那姑娘是他閨女,叫許阿禾。家裡原本還有倆兒子,一個哥哥一個弟弟,前幾年北邊打仗,都沒了。朝廷給了些撫卹銀子,他沒捨得坐吃山空,就拉著閨女做點小買賣,倒騰些針頭線腦、藥材、皮貨,冬天也跑。”

鄭毅看了他一眼:“你打聽得倒快。”

周小六咧嘴一笑:“俺也去這耳朵,不白長。”

許川在後頭悶聲道:“東家要是嫌咱們馬車太扎眼,跟這種小車混一路,確實更不惹眼。”

鄭毅沒立刻說話。

他原本就沒打算一路都坐自己車。

兩輛青篷馬車在定州地界還算普通,可越往北,越容易被人盯上。尤其走那些荒僻地段,車越像有錢人,越招麻煩。與其自己高高立一根杆子讓人瞧,不如往尋常人堆裡一混,反倒省事。

“去問問。”鄭毅道,“看他們收不收同行客。”

周小六應了一聲,立刻跑了過去。

沒一會兒,他就帶著那老漢一塊回來了。

老漢走近後,先侷促地搓了搓手,才衝鄭毅低頭笑了笑:“這位爺,俺也去聽小哥說了,您也是往北邊去?”

鄭毅道:“算是。你們若順路,我想搭一程車。路上吃用自理,車錢另算。”

老漢一聽,反倒先擺了擺手:“車錢不急,不急。俺也去這車本來就沒裝滿,多個人多個伴。就是……俺也去走得慢,怕耽誤爺的路。”

“我不趕。”

老漢點了點頭,這才稍微放鬆些:“那成。俺也去走白石鎮、雲渡河,再往寧遠府方向去。若爺不嫌棄,就一道。”

鄭毅笑了笑:“多謝。”

旁邊那姑娘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會兒才抬頭看了鄭毅一眼。

她眼神不怯,但有種長久跑外路的人才有的戒備。看一眼,不是出於好奇,是先估量你這個人麻不麻煩。

鄭毅也看了她一眼,神色平常。

姑娘低頭把最後兩包藥材塞好,才輕聲道:“爹,油布再壓一壓,今兒雪像要下大。”

老漢連忙應:“哎,俺也去這就壓。”

周小六湊過來,小聲道:“東家,那咱們自己的車……”

“讓許川帶一輛在前頭走。”鄭毅道,“另一輛不必跟太近,遠遠吊著就行。”

“俺也去明白。”

安排定了後,鄭毅便把自己隨身的東西簡略挪了些出來,只帶了一隻半舊包袱和一把短刀,上了許家的騾車。

車板有些硬,墊著舊棉絮和草蓆,坐上去不算舒服,但比想象中乾淨。

許阿禾往裡讓了讓,沒什麼廢話,只說了一句:“車小,委屈您了。”

“無妨。”

她點了點頭,也不再寒暄。

倒是許老栓趕車時有些不好意思,不時回頭賠一句:“俺也去這車比不上大戶人家的馬車,爺若顛著了,多擔待。”

鄭毅靠在車廂邊,看著前方慢慢被雪淹沒的官道,淡淡道:“出門在外,有車坐就很好了。”

許老栓聽了這話,明顯舒服了些,嘴裡“駕”了一聲,甩著鞭子,讓那頭灰騾子慢慢往北走。

……

出了安平縣後,路果然難走了不少。

雪落在官道上,先被車輪碾成泥,再凍出一層硬殼,輪子一壓上去就咔咔直響。兩邊的樹越來越稀,偶爾能看見廢棄的小土地廟,塌了一半,神像歪在雪裡,只剩半張泥臉露在外頭。

許老栓趕車趕得很穩。

他不是那種話多的人,可路上太悶,總還是會絮絮說幾句。多半不是說給鄭毅聽,是說給自己和閨女聽,像不說話,這路就顯得太長。

“再往前十來裡,有個破亭子。以前還有賣熱水餅子的,這兩年不成了。”

“雲渡河那橋,俺也去上回走的時候就有條裂縫,也不知修沒修。”

“寧遠府那邊皮貨好賣,就是得防著短秤的混賬。”

許阿禾偶爾回一句:“知道。”

再偶爾,是在許老栓忘了什麼時補上一句。

“爹,走到白石鎮先買鹽。”

“爹,箱子右邊那包山楂別壓壞了。”

“爹,前頭官道左邊有坑,繞一點。”

話不多,但一聽就知道,這個家裡如今真正支著半邊天的,不只是老漢,還有這個女兒。

中午時,雪稍稍歇了會兒。

幾人在路邊一處背風的破土坡旁停下歇腳。許老栓從車底摸出個小泥爐,熟門熟路地架火煮熱水。許阿禾則把一張舊布攤開,從油紙包裡拿出幾塊雜糧餅和一小包鹹菜。

她動作很自然,先給她爹遞,再給鄭毅遞。

“路上只有這個,您將就吃。”

鄭毅接過來,道了聲謝。

雜糧餅硬,鹹菜也鹹得發苦,可熱水一泡,倒很熨人。

周小六和許川遠遠跟在另一頭,這會兒也湊過來歇腳。周小六嘴甜,見火一旺,立刻笑道:“許大叔,俺也去剛才瞧了,您這騾子可真有勁,一路都沒怎麼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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