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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9章 否認

特高課的審訊室常年不見天光,厚重的鐵門隔絕了外界所有光亮與聲響,屋內只有幾盞慘白的白熾燈高懸,冷白的光線直直砸下來,照亮斑駁帶血的牆壁與冰冷生鏽的刑具。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鐵鏽味,混雜著冷水與汗溼的刺鼻氣息,壓抑、陰冷又窒息,每一寸空氣都透著噬人的寒意。

顧青知抬步踏入這間煉獄般的屋子,腳步下意識一頓,心口驟然揪緊,一股難言的酸澀與沉痛翻湧而上。

審訊椅上,薛炳武被鐵鏈牢牢縛住四肢,渾身衣衫破爛不堪,佈滿撕裂的血口與汙漬,深淺交錯的傷痕爬滿全身,新舊刑傷層層疊加。不過短短數日酷刑折磨,那個往日身姿挺拔、眼神銳利沉穩的得力下屬,早已被摧殘得面目全非、狼狽不堪。

他的臉頰浮腫青紫,唇角乾裂結痂,殘留著未乾涸的暗紅血跡,雙眼渾濁無神,原本利落的黑髮凌亂黏在額頭,整個人虛弱到了極致,只剩一絲微弱的氣息吊著性命,堪堪未絕。

看著昔日朝夕相伴、親如手足的下屬落得這般下場,顧青知心頭猛地一沉,竟是下意識偏過視線,不敢直視對方殘破悽慘的模樣。

他的心底怒火與痛惜交織,可面上卻必須死死壓下所有情緒,不露分毫破綻。

他心裡無比清楚,以薛炳武的性子,意志堅韌、骨氣剛硬,若不是咬緊牙關死扛、半個字未吐,絕不可能被鬼子折磨到這般地步。

這也就意味著,連日的嚴刑拷打、百般逼供,日本人從頭到尾都沒能從薛炳武口中撬出半個有用的字,更沒有拿到任何關於地下組織、抗日戰線的有效線索。

也正因如此,菊田次郎才執意把審訊的差事交到自己手上。

顧青知心思飛速沉澱,瞬間看透了對方的險惡用心。

這根本不是什麼信任託付,而是一場精心策劃、針對性極強的終極試探。

菊田次郎就是要藉著這場審訊,逼迫自己直面心腹叛徒,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暴露在監視之下,徹底摸清自己的真實底色、立場底線與暗藏心思。

對方要親眼看著,他到底是公私分明、忠於日軍,還是念及舊情、暗藏私心,甚至暗藏通敵嫌疑。

而此刻,審訊室隔壁的監聽房內,菊田次郎正端坐於裝置前,戴著監聽耳機,眼底神色淡漠深沉,將審訊室內的一舉一動、一絲一息盡數掌控。

他身旁的心腹、特高課資深特務小林新一,躬身立在一側,屏住呼吸,不敢隨意出聲打擾。

靜默片刻後,小林新一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慮,微微俯身,壓低嗓音輕聲詢問:“課長,您覺得這個顧青知,會不會真的是潛藏的抗日分子?”

菊田次郎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節奏緩慢從容,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意,語氣漫不經心,卻透著徹骨的冷酷:“顧青知是不是抗日分子,根本不重要。”

他側過頭,看向小林新一,眼神銳利冰冷:“你要記住,皇軍在江城掌控局面,殺人從來不需要絕對的證據,只需要局勢的需要、掌控的利弊。有用則留,無用則棄,可疑則除。”

小林新一聞言微微一怔,眼底滿是不解,遲疑著開口辯駁:“可是課長,據屬下所知,顧青知是佐野課長一手發掘、親手提拔起來的人。佐野課長生性多疑,對抗日分子向來殺伐果斷、從無姑息,眼光毒辣至極。如果顧青知真的身藏禍心、是抗日臥底,絕不可能在佐野課長眼皮底下潛伏這麼多年,早就暴露殞命了。”

這番話既是客觀陳述事實,也是隱晦的提醒,試圖打消菊田次郎對顧青知的深度懷疑。

菊田次郎輕輕搖頭,眼底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漠然與嘲諷,語氣篤定深沉:“小林君,你在中國待得太久,卻依舊不夠了解中國人。我執掌特務處多年,深耕這片土地的情報戰線數十年,這群人的隱忍、偽裝、城府與韌性,沒人比我看得更透徹。”

“顧青知的偽裝的確天衣無縫,隱忍功夫遠超常人,但在我眼中,他從來都只是一個無關輕重的小角色。”菊田次郎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我們治理江城,不需要絕對忠誠的外人,只需要能穩住局面、創造價值的棋子。如今江城經濟維穩離不開他,市面秩序需要他維繫,這就是他唯一的價值,也是他能活著的根本原因。”

他話鋒一轉,眼底寒意驟起:“如果這枚棋子心思太多、雜念太重,不再乖乖聽話、任由掌控,甚至暗藏異心,那留著便是隱患,屆時直接讓他消失即可,無需多餘理由。”

聽完這番透徹狠厲的剖析,小林新一豁然開朗,連忙鄭重點頭,徹底明白了菊田次郎步步試探、刻意設局的真正目的。

一切試探、考驗、制衡,都是為了徹底拿捏住顧青知,將他牢牢馴化成一枚聽話好用的傀儡棋子。

與此同時,審訊室內。

顧青知緩步走到奄奄一息的薛炳武身前,面色冷肅,看不出半分情緒波動。他抬手,對著門口待命的兩名特高課特務淡淡抬手示意,動作沉穩利落,看不出絲毫私情。

“讓他清醒過來。”顧青知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兩名特務動作嫻熟利落,顯然早已習慣這類審訊流程。

一人立刻轉身拎起牆角備好的冰水,毫不留情,抬手便整盆澆在薛炳武滿頭滿臉。

刺骨的冷水瞬間浸透全身,順著破爛的衣衫滲入皮肉,刺激得薛炳武早已透支的身體本能地劇烈晃動了幾下。

他渾身瑟瑟發抖,牙關打顫,渾身筋骨無一處不痛,早已透支殆盡的體力,讓他連抬起眼皮、抬頭對視顧青知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死死垂著頭,任由冷水順著髮梢不斷滴落。

另一人迅速轉身出門,片刻後帶著一名醫生快步折返。

醫生不多言語,掏出針管,熟練地為薛炳武注射了一針強效提神藥劑。

藥劑迅速融入血脈,不過片刻,原本瀕臨昏迷、氣息微弱的薛炳武,渾濁的眼底漸漸恢復了一絲清明,渙散的視線緩緩聚焦,勉強能看清眼前佇立的人影。

當看清面前站著的是顧青知時,薛炳武的心瞬間沉入萬丈冰窟,心底湧起無盡的悲涼與決絕。

他早已做好了慷慨赴死、以身殉國的萬全準備,坦然面對日軍的所有酷刑與處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最怕的,從來不是自己身死,而是顧青知被迫牽扯進來、暴露身份。

此刻,薛炳武看見顧青知親自出現在審訊室,親自接手對自己的審訊,他心底只剩無盡的慌亂與沉重。

他無從知曉這是日本人的圈套,無從知曉顧青知是被迫受命、身不由己,只當是對方迫於日軍壓力,要來親自審問自己、向鬼子表忠心。

顧青知看著眼前勉強恢復神智、卻依舊滿身狼狽的薛炳武,壓下心底翻湧的所有情緒,語氣冰冷嚴厲,帶著十足的失望與斥責,沉聲開口:“薛科長,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薛炳武虛弱地扯了扯唇角,乾裂帶血的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笑意,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一絲不屈與冷意:“顧主任,怎麼?如今是來專程嘲諷我、看我笑話的?”

顧青知微微搖頭,眼神冷冽,語氣帶著刻意的難以置信,字字鏗鏘:“我是真的沒想到,你在我身邊潛伏這麼久,偽裝得滴水不漏、毫無破綻,平日裡勤勉履職、沉穩靠譜,竟然真的是藏得最深的抗日分子。”

面對直白的定性,薛炳武陡然咧嘴冷笑,語氣倔強又坦蕩,帶著一絲不服不忿:“顧主任,我可不是什麼抗日分子。”

“你不是?”顧青知眼底恰到好處地閃過一絲錯愕,語氣帶著刻意的質疑。

薛炳武喘著粗氣,忍著渾身劇痛,一字一頓艱難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我本是奉命協助佐野課長調查駱秉謙與殷書恆的案子,一心履職、毫無異心。可佐野智子無端猜忌,強行將我定罪,甚至抓捕我的家人逼供,最終逼得我妻子意外殞命……是日本人趕盡殺絕,斷我退路,我才被逼無奈動手!”

顧青知立刻厲聲打斷,語氣嚴厲肅殺,刻意擺出忠於日軍、不信說辭的姿態:“薛炳武,事到如今你還敢捏造事實、巧言狡辯!皇軍早已徹查清楚,證據確鑿,你就是潛伏在我方的抗日分子!事到臨頭還在信口雌黃、妄圖脫罪,毫無意義!”

他必須演得決絕、演得逼真,必須徹底割裂、嚴厲斥責,才能騙過暗處監聽的菊田次郎,保住自己的身份,不落入對方的圈套。

薛炳武聞言,驟然放聲冷笑,笑意蒼涼又決絕,眼底沒有半分求生慾望:“呵,罷了。既然日本人認定我是,那我便是。事已至此,我的確殺了日本人,犯下他們眼中的滔天大罪。”

他猛地抬起勉強清醒的眼眸,眼神剛毅堅硬,語氣鏗鏘落地,帶著視死如歸的決然,刻意拔高音量,字字響亮:“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沒必要在這裡跟我多費口舌!”

他刻意語氣凌厲、態度強硬、拒不配合,甚至主動撕破所有情面,就是要刻意製造對立,徹底斬斷自己與顧青知的所有關聯。

他寧願自己受盡酷刑、坦然赴死,也絕不讓顧青知因為自己半分言語、一絲牽連,暴露潛伏身份,落入日本人的陷阱之中。

顧青知眼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動容,轉瞬便被冰冷漠然取代,他冷聲回擊:“你的生死,從來不由你做主,自然有皇軍律法裁決,容不得你放肆妄言。”

薛炳武聞言,只是冷冷嗤笑一聲,徹底閉上雙眼,不再開口辯駁,一副任憑處置、絕不妥協的決絕姿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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