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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小田郡?白給我也不要

相良武任出奔筑前後,陶隆房原以為擋在面前的石頭終於被搬開了,結盟尼子、共抗武田這件事總該能往下推一推,可一連幾次前去諫言,大內義隆都表現得不置可否、隨意敷衍,尤其是八月初最近的這次,更是讓他察覺到了一絲不安。

當日,大內義隆臉上沒了往日那般標誌性的親切,而是略顯狐疑地問他:“五郎,你這般費盡心思撮合結盟之事,可是有什麼私心?亦或者,是否與尼子傢俬下往來,受了他們的指使?”

陶隆房心頭一緊,當即伏下身去,“絕無此事,臣與尼子,從無私交。”

這番話近乎脫口而出,可說完他便有些後悔:要不要將密見龜井秀綱的事情據實相報?可若是實話實說,豈不是坐實了大內義隆的揣測,如此一來,結盟之事怕是要平添阻力。

想到這,他咬緊牙關不再多言,而大內義隆沒有回應,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眼神與平日裡的寬容溫和全然不同,帶著一股從未見過的審視。陶隆房微微抬眼,第一次從這位風雅主公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真真切切的威嚴。

大內義隆這一問並不是憑空而來的,上個月相良武任哭訴遇刺後,他確實讓冷泉隆豐去調查了,沒曾想,這一查還真查出了些東西。

就在這次覲見的兩天前,冷泉隆豐將這次調查的結果原原本本地報給了大內義隆。

“刺客背後的主使查到了,是尾張守麾下的江良右兵衛尉(江良房榮),”冷泉隆豐壓著嗓子補了一句,“為免打草驚蛇,臣沒再往下查,故而此人究竟是自作主張,還是受了尾張守指使,臣不敢妄斷。”

出乎他意料的是,大內義隆聽完只淡淡“嗯”了一聲,似乎心裡早已有數,“五郎麼,吾還是瞭解的。他性子梗直,眼裡揉不得沙子,可對吾、對本家卻是忠心耿耿的。就算這次刺殺是他指使,衝的也是武任一個人,而非搶班奪權。既然如今武任已經躲到九州去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冷泉隆豐點了點頭,可臉色依舊凝重,嘴巴張了張卻又合上,似是有難言之隱。

“有什麼話但說無妨。”大內義隆看出了他的異常。

冷泉隆豐斟酌片刻後,輕聲道:“此番查訪中,臣還發現了兩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其一,遠江守在申狀裡提的一些事,確有實據。尾張守與內藤彈正、杉伯耆守往來密切,有好幾次,都是深夜到訪,天亮才走,形跡頗為可疑。”

大內義隆的臉色瞬間黯淡下來。

“其二,”冷泉隆豐見狀,聲音壓得更低了,“刺殺事件發生前不久,尼子家的龜井秀綱曾喬裝改扮密訪若山城。”

大內義隆眉頭緊蹙,右手攥成了拳,指節“咚咚”地敲擊著桌面,臉上的表情愈發凝重。

在他看來,若只是刺殺相良武任、聯絡幾個重臣,那終究是大內氏內部的矛盾,自己還是能把控住的。可尼子家一旦攪進來,這件事的性質就全都變了。

他瞬間聯想到,陶隆房為什麼一個勁兒地要結盟尼子?是真為大內著想,還是,他早被尼子晴久收買了?

想到這一層,大內義隆的後背生出一層寒意。

往深處想想,被收買還不是最壞的結果,更可怕的是陶隆房成為尼子晴久安插在大內家的代理人。若真如此,那刺殺相良武任,就不只是除掉一個政敵,而是替尼子家拔掉一顆擋路的釘子,掃除威脅尼子氏利益的障礙。

大內義隆越想越怕,自此便對陶隆房多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警惕,這也成了他後來一再拒絕與尼子結盟、甚至刻意保持距離的一個重要原因。

反觀陶隆房,他卻被矇在鼓裡,只顧為結盟的事悶悶不樂,並且隨後大內義隆的一個決定,讓他產生了更大的失望和憤怒。

就在這次覲見兩天後,大內義隆提拔冷泉隆豐接替相良武任擔任佑筆,把相良武任從前管的那一攤子事,大半交到了他手上。

冷泉隆豐與相良武任素來交好,又是義隆跟前的紅人,由他補上這個缺,本該失勢的文治派很快穩住了陣腳。陶隆房和武斷派也不傻,他們心裡門清,大內義隆這步棋就是為了制衡他們。

不過大內義隆也沒把事情做絕,他並非完全拒絕與尼子結盟,只是心裡存了個結:所謂的“武田威脅論”,究竟是真的,還是尼子家虛張聲勢,藉此挑撥大內與武田的關係?

要弄明白這點,不能只聽尼子一家之言,還得探一探武田家的底。於是,八月的一場例行評定上,大內義隆丟擲了一個決定:派人出使愛宕山城。

這還不算,他當眾把準備給武田家的“誠意”也一併端了出來:把備中的小田郡還給武田家,讓義重可以完完整整地將備中納入囊中。

“主公,此舉萬萬不可!”不出意外,陶隆房仍是率先站出來強烈反對。

他急切地勸說道:“尼子家割讓北備中,那是因為他們打不過武田,且本就理虧,不得已而為之。可本家不同,主公乃是西國霸主!哪有霸主上趕著割讓領地的道理?主公說是輸誠,可在武田義重眼裡,這隻會被當作示弱。今日讓了小田郡,明日他就敢要安藝,後日便要周防了!”

他喘了口氣,把說了不知多少遍的老話又搬了出來,“當務之急,是整軍備戰,結盟尼子,共扼武田西進。而不是拿自己身上的肉,去喂那頭永遠吃不飽的老虎!”

聽他又提到結盟尼子,大內義隆的臉色頓時冷了下來。

“住口。”

他罕見地提高嗓音,語氣嚴肅道:“小田郡深入備中腹地,位置有多要緊,吾比你清楚。可將心比心,吾若是武田羽林,本領腹地插著那麼長的一根楔子,心裡能舒坦麼?可是到目前為止,他沒對小田郡提出聲索,可見他並不想與本家起衝突。”

他身子朝陶隆房前傾,語氣愈發篤定:“既然如此,本家不如也投桃報李,把這兩萬五千石領地當作一塊問路的石子投出去,既全了兩家情誼,也正好探一探他對本家的態度。”

話音落下,殿中的文治派紛紛出言附和,都稱讚“投石問路”是上策,而內藤興盛、杉重矩等武斷派雖面露激憤,可陶隆房方才已經碰了釘子,他們也不敢再貿然出頭,只能把怒火壓在心底。

“主公,小田郡真的丟不得啊。”陶隆房甚是頭鐵,依舊不依不饒,“有了小田郡和笠岡山城,本家便能多出幾分敵情預警的時間,日後若是武田來犯,還可憑此襲擾他們的糧道。”

“夠了,”大內義隆已然聽得不耐煩,連忙揮手打斷,“預警時間不差那一點,至於襲擾後方,你反過來想想,小田郡三面深入武田領,你說真要打起來,是本家襲擾糧道,還是他們三面合圍收緊口袋?”

說罷,不等陶隆房開口,他便站起身拂袖退去了內院。

望著他的背影,陶隆房張著嘴,終究只剩一聲嘆息。

然而,讓陶隆房失望的還不止這些:次日,大內義隆下令,此番出使武田的正使,由蟄居筑前的相良武任擔任,理由麼,給的也算冠冕堂皇,說他與武田家打過交道,熟門熟路。

訊息傳開,以陶隆房為首的武斷派瞬間炸了鍋,心中壓抑的憤怒已然到達一個臨界點。

……

八月二十日,相良武任率領大內使團抵達愛宕山城。

義重早就透過武田信實和毛利元就的密報把大內氏內部的情形摸了個清楚,因此,他決定趁著這次機會給相良武任加點油,讓這位文治派的領袖能夠壓一壓武斷派的氣焰,從而讓尼子、大內的結盟胎死腹中。

為此,他不僅親自到飛龍館外迎接相良武任一行,當晚還設下盛宴,把使團的接風辦得風風光光。

不僅如此,第二天正式接見的地點,並未安排在接見家臣和大名使者的“虎之間”,而是放在素來接見朝廷官員、公方使者、大名的“鶴之間”,這著實讓相良武任受寵若驚。

這次接見,身在愛宕山城的武田重臣悉數到場,義重給相良武任挨個介紹。眼瞅著那些平日裡只有耳聞的名臣名將,如今正欠身向自己行禮致意,相良武任心裡可謂是美滋滋。

雙方介紹完畢,義重先聲奪人,用盡褒美之詞將大內義隆誇了一通:“大內介英明神武,大內家更是文治昌盛,武運昌隆,西國賴以獨享太平數百年,這在當今亂世實屬難得。”

看著相良武任滿臉堆笑,他繼續道:“武田與大內素來交好,除卻早年村上水軍那檔子舊事,兩家便再沒有過矛盾,這份情誼在當今同樣難得。”

“村上水軍之事已過去多年,殿下不必掛懷。”相良武任連忙欠身道,“外臣此番奉家主之命前來,一是代家主向殿下致以問候,二是恭賀殿下輕取北備中,為當地國人討還了公道,維護了中國地方的安定。”

義重笑了笑,雙方又寒暄了幾句場面話,相良武任尋思著火候差不多了,當即話鋒一轉試探道:“如今貴方勢大,尼子家式微。不知殿下,是否有心‘更進一步’?”

義重聞言一愣,緊接著便故作驚訝連連擺手,“不知遠江守何出此言?北備中之事,不過是本家履了備中守護之責,庇護領內國人,並沒有想要跟尼子家開戰的想法,何談‘更進一步’?實不相瞞,最近領內瑣事紛繁,近江、甲賀都還不太平,本家的重心全在近畿,實在無心西顧,如今只求西境安定,別無他念。”

說著,他朝相良武任稍稍欠身,言辭更加懇切:“還望遠江守將我的這番話原原本本轉達給大內介,在我看來,兩家攜手共促中國安定才是長久之道。”

“殿下的心意外臣切實感受到了,一定原原本本回稟家主。”相良武任重重點頭,欣然應下。

隨即,他像是下了決心一般正色道:“此番前來其實還有一事,家主為表兩家交好之誠,願將備中的小田郡還與殿下,如此一來,備中金甌無缺,盡由殿下支配。”

出乎他意料的是,義重臉上沒有半分喜色,反倒連連擺手婉拒,“凡事講究個先來後到,本家入主備中之前,小田郡便已在貴方手中,總不能因為本家被任命為備中守護,便叫貴方退出備中,這實在說不通。況且,兩家交好,豈在一城一地的得失?煩請轉告大內介,這份好意我心領了,但小田郡卻是萬萬不敢收。”

相良武任聽罷先是一怔,隨即興奮道:“殿下大義!外臣定將您的這番誠意一字不漏地帶給家主。”

雙方相談甚歡,不知不覺到了中午,義重順勢讓侍從將相良武任引去別院用膳。

眼瞅著一行人消失在迴廊盡頭,義重打了個哈欠,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松宮清長早就憋了一肚子話,此刻便湊上前問道:“主公,小田郡一收,備中便徹底圓滿了。這送到嘴邊的肉為何不笑納?”

“是肉不假。可這肉上掛著鉤子呢。”義重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湯呷了一口,淡淡道:“今日我若滿口答應,那便是咬了大內義隆的鉤。”

他放下茶碗,環視眾人,“大內家如今內鬥正烈,我不吃這塊肉,便是給了相良武任那班文治派底氣。他回去之後,自會拿這件事去批駁武斷派跟尼子家結盟的想法,如此一來,兩派的矛盾便會激化,他們鬥得越狠,對本家越有利。”

山本重幸微微頷首,笑問道:“那主公接下來打算如何?”

義重抬起頭看向殿外,語氣淡然,“物必自腐而後蟲生,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咱們該備戰就備戰,該改革就改革,不用專門做什麼,等著看戲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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