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得意
婚禮那天是個大晴天,秋日的陽光薄薄地鋪在機械廠家屬院的水泥地上,把臨時搭起來的紅棚子照得格外鮮豔。
棚子是李東方找廠裡的工友幫忙搭的,紅布是田桂英提前半個月去供銷社扯的,布邊還帶著沒剪乾淨的線頭,被風一吹就在棚頂邊緣晃來晃去,像一小串細碎的紅色流蘇。
棚子下面擺了八張圓桌,桌面上鋪著新買的塑膠布,粉底紅花,邊角壓著幾塊洗乾淨了的碎磚頭,防止被風吹起來。
桌與桌之間留了窄窄的過道,過人得側著身子,但來客們並不介意,端著搪瓷杯擠來擠去,反倒顯出一派熱鬧的光景來。
原本李國強和康小敏的意思,是去國營飯店包幾桌,擺一擺排場,可田桂英一算賬,國營飯一桌酒席至少要十五塊,八桌下來,要一百多塊了!
可這個年代賓客們隨禮,普通關係也就一兩塊錢,甚至摳搜的五毛也是拿得出手的,甚至帶上一根毛巾或者一個搪瓷杯當賀禮也是有的。
這樣一算下來,要是再國營飯店裡辦酒席,得虧不少錢啊!
精打細算慣了的田桂英立即就打消了去國營飯店撐排場的念頭,竭力說服李國強和康小敏,就在家屬院裡辦,左鄰右舍來吃酒也方便,且更能在親朋好友面前漲面子。
最終李國強還是答應了,康小敏也不敢再說什麼。
來的人比李家人預想的多。
除了李家的親戚和機械廠的工友,還有幾個平日裡不怎麼來往的鄰居也來了,手裡拎著半斤紅糖或者一包桃酥,進門就笑著喊“恭喜恭喜”,眼睛卻往棚子最裡面的那張主桌上瞟,那裡坐著江宇鑫、雲綺和康姨。
江宇鑫穿了一身便裝,深灰色的夾克,領口翻得齊整,坐在那裡不怎麼說話,但那股子氣度像一塊吸鐵石,把周圍人的目光都吸了過去。
他旁邊的雲綺穿了件淺藍色的外套,頭髮披著,安安靜靜地坐著喝茶,偶爾側頭跟江宇鑫說一句什麼,聲音很輕,被棚子裡的說笑聲蓋過去,誰也聽不清。
康姨也收拾得利利索索,頭髮盤成圓圓的髮髻,身上透著普通老太太一輩子學不來的一股子優雅氣質。
康小敏穿了一身紅色嫁衣,是田桂英帶她去裁縫鋪做的,料子是一塊暗紅色的棉布,領口和袖口鑲了一圈窄窄的金線滾邊,滾邊縫得不算精細,有幾處線頭翹著,但遠遠看去倒也顯得喜慶。
她的頭髮盤了起來,別了一朵紅色的絹花,那朵花是田桂英從百貨商店買的,花心嵌著一顆塑膠珠子,在日光下泛著一點假假的亮光。
李國強站在她身邊,穿著一件嶄新的深藍色中山裝,領口彆著一枚“新郎”字樣的紅紙花,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意時濃時淡,時不時地往主桌那邊瞟一眼。
田桂英今天格外精神,穿了一件棗紅色的棉襖,頭髮燙了小卷,抹了髮蠟,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
她端著茶壺在桌子之間穿來穿去,遇到熟人就停下來寒暄兩句,話頭拐來拐去,總要落到那幾樣東西上——“哎呀,小敏的嫁妝啊,她姑姑給湊了一千五百塊呢,都給她壓箱底了。”
“還有家裡那臺新電視機,看見沒?就是她那位團長哥哥送的,說是從部隊那邊弄來的票,市面根本買不著。”
“我們家就是普通工人家庭,哪裡能買得起電視機啊?這電視機多稀罕,整個家屬院也就廠長家裡有一臺,咱也跟著小敏沾光啦!”
“國強和小敏真是有福氣,以後小日子肯定越過越紅火。”
……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幾桌的人聽到,那語氣裡的得意像一層浮油,蓋在話語表面,亮晃晃的。
賓客們也很配合,紛紛湊過去看那臺擺在棚子角落方桌上的電視機。
那是一臺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外殼是深灰色的塑膠,天線支稜著,螢幕在日光下泛著一點幽藍的光。
好些人圍過去看,伸著手指著螢幕邊緣那兩個金屬旋鈕,嘖嘖稱奇。
“這玩意兒可不便宜啊,我聽說一臺要四五百塊。”
“豈止四五百,還得要票呢。沒點門路,有錢都買不著。”
“國強這媳婦娶得值當,嫁妝厚實,還有這麼硬氣的孃家哥哥。”
“可不是嘛,以後國強肯定不會只當個小工人了,有個當團長的大舅哥,提幹就不是個事兒!”
“真羨慕國強那小子啊!我要是能娶到這麼好的媳婦兒,做夢都要笑醒了!”
……
那些話像一粒粒被風吹散的種子,落在康小敏耳朵裡,在她心裡慢慢紮下根來。
她站在李國強身邊,端著搪瓷杯,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感覺到一股溫熱的甜——是紅糖水的味道,田桂英特意泡的,說是給她補氣。
她看著那些圍在電視機前的人群,看著田桂英在桌與桌之間穿行的背影,看著那些客人臉上帶著笑意的奉承,心裡那根繃了很久的弦慢慢鬆了下來。
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被人看得起的。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陌生得像今天穿著的這件新衣服,穿在身上還不習慣,但每個衣角都貼得妥帖,讓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摸、拽一拽,確認它是真的。
她想起從前在老康家的日子,吃飯只能夾靠近自己那一面的菜,夾多了要被母親拿筷子敲手背,說“女孩子家吃那麼多幹什麼,又不是乾重活的壯勞力”。
想起母親把她那雙因為幹活而粗糙的手擺在媒人面前,像擺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瞧瞧這手,一看就能幹,娶回去不虧。”
那時候她才剛上了兩年初中,母親就迫不及待想把自己拿去給大哥換彩禮。
她覺得自己像一把稱好了斤兩的韭菜,捆成一紮擺在集市上,等著誰出個價。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她現在有了嫁妝,有了電視機,有了一個當團長的“哥哥”,有了李家的體面。
從今往後,誰也不敢再把她當一把韭菜來掂量。
因為江宇鑫,李家不得不給她準備了三轉一響,嶄新的腳踏車在院子裡停著,收音機和縫紉機就在自己和李國強屋子裡擺著。
當然,讓整個家屬院都沸騰了的電視機,正端放在客廳裡的五斗櫃上被裡三層外三層的人圍觀。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件紅色嫁衣的衣襬,手指輕輕捻了一下布料邊緣翹起的一根線頭,把它捻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