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 你不消失，可不可以
當我再次以仙形出現在天尊大人面前的時候，他懷裡仍然抱著拂靈變成的那隻鳳凰斜躺在床上，只是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恍惚起身，面容一瞬，慘白若雪。而拂靈，她看到我的那一剎那，鳳凰身子猛烈一顫，毛羽炸開，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廂房之中，燈盞通明。泛著月色光華的瑤草，吞噬著仙人的神志與情慾，蓁蓁生長。我拔下玉蕖髮簪，化成玉蕖劍，許久不曾握劍的手，竟控住不住發抖。
天尊大人依然怔怔立在那裡，目染悲苦，眸光穩穩落在我身上。燭火閃過，我其實也不能確定他中瑤草媚人之毒到何種地步，我也不能確定此時此刻，他到底有沒有認出我，會不會記得我。
但他這一愣怔，卻是給我許多方便。我迅速掃了一眼廂房之中所有瑤草的方位，牢牢記在心上，極速扯出三寸寬的黑綢繫於雙目之上，論修為仙力，我已是處於末路窮途，完全不足以抵抗這廂房內的瑤草，看之媚心，為了護住自己一分清明，不得不黑綢遮目，不多看，則無妨。我毫不猶豫執劍，完全憑著方才的記憶，迅速將廂房內所有瑤草悉數斬斷。那時候，玉蕖劍一直在抖，耳畔偏偏除了刀劍劃過藥草時候窸窣碎響再無旁的聲音，安靜之中，我也是害怕，若是天尊大人他真的寵愛拂靈到骨子裡，見我如今瘋狂毀了所有瑤草，然後不由分說將我殺掉，我該如何辦。他永生蒙於瑤草媚毒之中，又該如何辦。
記憶中最後一盆瑤草被手中的玉蕖劍削成殘段，汩汩攝人香氣一剎消散，整個廂房終於恢復清寧香味，將那瑤草氣息盡數衝沒。
可就在此時——我還來不及扯下眼上覆的黑綢，颯颯凜冽氣息轟然靠近我身旁，我本能抬起玉蕖劍格開以自衛，刀劍莫入血肉的聲音傳入右耳，方才那凜凜氣息便定於劍尖，不再靠前。
我迅速扯下黑綢，入眼之處，劍刃已沒入他左肩，血水順著刀刃淅淅流淌。他呆呆望著我，臉上依然慘白一片，修長的指尖抬起來，食指指腹便衝著我的臉頰。
他是想觸一觸我的臉頰對不對？可我卻以為自己有危險而用劍傷了他……我望著這幅場景，已是唇齒髮顫說不出一句話來，劍刃停在他肩上，我不敢貿然拔出來。
隔了滄海桑田那麼久，隔了千萬輪迴那麼久，他終於低啞開口——
“小玉……”
絲毫不誇張的說，這句等了這樣久的一聲“小玉”，讓我再也忍不住眼淚奔出眼眶。
他身後的拂靈也是聽到這一聲“小玉”，自知天尊大人已然清醒，迅速化成仙形，恨恨留下一句：“別忘了你的最後一枚心臟捏在本君手裡，你依然活不長久！”說罷妃色衣袖拂過，剎那間遁走。
我要追上去的時候被天尊大人攔下來，他覆上我握著劍柄的手將玉蕖劍拔出來，絲毫不在意肩上的不住往外淌的血水，神色開始愉悅起來，只是眼眶中水霧深沉瀰漫。
“是不是你啊，小玉……我覺得自己又在做夢了……”他竟傻傻笑了笑，握著我的手一直不鬆開，口中喃喃道。
那麼多思念的話再次哽在喉頭，我突然像再次被鳳凰元身附體了一樣，只能低咽發出沉沉一個哭音。眼淚就這樣簌簌而落，止也止不住。
他指腹又要貼上我眼角，卻又害怕一樣迅速縮回去，連同方才覆在我手上的手也一併收回去，就這樣呆呆站在那裡淚眼朦朧看著我傻笑道：“我都不敢碰你太多了，我握上你的手，本想再觸一觸你的臉頰，可是指尖將將碰到你的臉，你就從雲頭上跳下去，一眼便看不見了。彼時我恍然起身，才發現那不過是個夢。”
我竟不知道如何來回復這樣一段話。往日那高杳而立，俯瞰芸芸諸生的天尊大人，曾經高華渺遠，衣袂之間自帶萬古風儀的天尊大人，他如今這樣痴痴望著我，一臉脆弱形容。
他面上終於流下兩行清淚，雙手有些無措於袖口摩挲，開口時候語氣裡卻是卑微的乞求：“小玉，此刻也是夢罷，你從不在我身邊對不對，我面前的你都不過是幻象對不對……可是縱然這樣，你能不能多出現幾次，我不碰你，你不消失。小玉，可不可以？”
我不碰你，你不消失。
小玉，可不可以？
手中的玉蕖劍應聲落地。我僵僵上前，滿腦子裡只剩一個想法——
這是我愛的男人。
於是跋山涉水的情緣邁過十二萬年不得善終的坎坷，若大河洩洪，湍流不息，浩蕩而來。我並不知道為何會有十二萬年這麼長，我明明才認識他這麼短的日子，可此時，早已計較不得多少萬年，我愛眼前這個人吶。於是更瘋狂的悸動落在唇齒上，他脖頸上胸膛上便落下掩映不住的猩紅痕傷。我的手指顫抖劇烈緊緊相貼的他再次猛烈一震，他有力的大手迅速箍住我的腦袋，我微愣之中，唇齒轟然充滿他的氣息——
他比我方才還要猛烈，牙齒毫不留情撕咬我的嘴唇，我的臉頰，我的眉心。相思傾瀉，他便這樣緊緊箍住我，似要將我按於他骨肉之間、兩人融於一體才可罷休。他埋首在我胸前，呼吸頓促，我再也控制不住，雙手摟住他的腰背，指甲嵌進他的皮肉之中，喉間喑啞撥出一聲——
“長訣！”
那一晚，思念滾燙，以橫衝直撞之姿在體內蓬勃生長，疼痛聚於一處，快意也聚於一處，那感覺若莽光穿破悲惘層霧，雲雨初霽，日光熱烈而鼎盛。
一夜浮沉，春宵苦短。
次日，我已是渾身虛軟，連在床上挪騰一下都疼得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他已然緊緊摟著我，雖然一夜未眠，他臉色卻瞧著十分好看，只是開口時候，聲音嘶啞低沉得不行：“小玉，疼不疼……嗯？”
我有些恨恨地剜了他一眼，說話時候才發現自己地聲音也好聽不到哪兒去，帶著委屈和疲憊，也是沙啞模糊：“你現在才想起來問，早幹嘛去了……”
他聞聲低頭，點點輕吻落在我額頭、眉心，“嗯，怪我。都是我不好。”
我不知道他說的“都是我不好”是指哪些事，但這句話著實讓我驚訝。我本來還想同他在開幾句玩笑，沒想到將將說出一句，便聽到他這句主動認錯的話。以往的天尊大人好像不是這樣的。我消失這樣久，本就做好了醒來之後，他重重責罵我一頓的準備，可他並未責罵我，反而將所有過錯都攔在了自己身上。這多少讓我心酸。
我忍不住抬手戳了戳他的胸膛，佯怒道：“既然是你不好，你打算如何補償？”
他終於意識到我在開玩笑，於是唇角一勾，俯身唇角貼在我耳側，故意重重咬了咬我的耳垂，帶了些許隱忍低啞道：“我願意以身相許，但怕你受不住。”
我的臉頰登時滾燙。他偏偏得了門道一樣不肯放過我，趴在我耳邊輕聲一笑道：“小玉，你臉紅了。”
我實在忍不住扯過雲被就將臉矇住不敢再看他，“本神君是熱得臉紅了，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便低低一笑邊將雲被拉開邊道：“怎麼還是這樣笨，既然熱得臉紅了，蓋上被子豈不是更熱。”
我想都沒想便起身想打他一下，可是將將撐起身子來，便覺得疼痛非常，忍不住又倒吸一口涼氣。他便又輕輕將我按在懷裡，晨光灑過，他臉上全是熹微光華。他稍用力些力氣擁住我，微微嘆了口氣道：“小玉，別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