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鄒玄要出海
鄒玄的眉頭微微一動。
嬴凌抬起頭,看著鄒玄,笑道:“出海一事,不如當面談吧。先生有什麼條件,有什麼要求,直接跟王離說。他若敢不答應,朕替先生做主。”
這話說得隨意,卻透著一個帝王的霸道和護短。
鄒玄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他點了點頭,淡淡道:“既然陛下開口,老朽便見他一見。”
嬴凌點頭,然後提高聲音,對著庭院外的蓋聶說:“蓋先生,去請王離進來吧。”
蓋聶在庭院外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庭院中,又只剩下嬴凌和鄒玄兩人。
秋風依舊,竹葉沙沙,槐葉飄零。
棋盤上的黑白子還在對峙,勝負未分。
鄒玄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悠遠:“陛下,老朽有一事不明。”
嬴凌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間轉動:“先生請講。”
鄒玄的目光落在棋盤上。
“陛下曾言,海外有七大洲、四大洋。老朽的父親生前也曾提出‘大九州’之說,認為中原大地只是天下的一小部分,此外還有八十一倍於中國的疆域。”
“那時老朽以為,這只是先父的臆想,當不得真。可陛下登基以來,又是探海外,又是造海船,又是招攬諸子百家出海。老朽忽然覺得,先父可能是對的。”
他抬起頭,看著嬴凌,目光灼灼:“陛下,海外真的有那麼大嗎?”
嬴凌沉默了片刻。
“先生,朕之前便已告訴你,七大洲,四大洋,海外之疆域遼闊無盡。”
“所以……”鄒玄微微皺眉,“陛下要探索海外,不是為了征服,而是為了……”
“為了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大。”嬴凌接過話頭,“為了知道,在天的另一邊,海的另一邊,還有些什麼。有人的地方,我們可以與他們交流,傳播文明;沒人的地方,我們可以去探索,去發現。這是先父未竟的事業,也是朕的夢想,更是鄒先生您的夢想。”
鄒玄的眼眶微微泛紅。
他低下頭,將那枚白子穩穩地落在棋盤上。
棋子入盤,發出一聲清脆的脆響。
“陛下說得對。”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這是老朽的夢想。”
嬴凌笑了,那笑容裡有理解,也有欣慰。
他落下一枚黑子,將鄒玄的白子封死了一大片。
“先生,這盤棋,您輸了。”
鄒玄低頭一看,果然,自己的白子已經陷入了絕境,回天乏術。
他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陛下棋藝高超,老朽自愧不如。”
嬴凌也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狡黠:“不是朕棋藝高超,是先生心不在棋上。先生的心裡,裝著海外,裝著七大洲四大洋,哪裡還有心思跟朕下棋?”
鄒玄被說中了心事,也不否認,只是笑著搖頭。
就在這時,庭院外傳來腳步聲。
蓋聶走在前面,步伐沉穩。
王離跟在後面,步伐輕快,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蓋聶走到庭院門口,停下腳步,側身讓開。
王離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玄色深衣,腰間繫著玉帶,頭髮以玉簪束起,面容剛毅,劍眉星目。
王離走到石桌前,對著嬴凌躬身行禮:“陛下。”
又轉向鄒玄,深深一揖:“鄒先生。”
嬴凌抬了抬手,笑道:“不必多禮。坐吧。”
王離直起身,卻沒有立刻坐下。他看了看鄒玄,又看了看嬴凌,似乎在等鄒玄開口。
鄒玄看著他,目光平靜,看不出喜怒。
“王公子,”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聽說你在遊說諸子百家出海。墨家、醫家、農家、儒家……你都去了。”
“為何不來陰陽家?是覺得陰陽家無用,還是覺得老朽這個人無用?”
這話問得直接,直接到讓王離的後背瞬間冒出了冷汗。他連忙拱手,姿態放得很低:“先生誤會了。晚輩只是怕貿然登門,唐突了先生。所以一直在猶豫,不知該如何開口。”
鄒玄冷哼了一聲,正要再說,嬴凌卻擺了擺手。
“好了,好了。鄒先生,王離這不是來了嗎?”
“有什麼話,當面說清楚。出海的事,當面談妥。朕在這兒給你們做個見證。”
鄒玄看了嬴凌一眼,又看了看王離,終於點了點頭。
王離這才在石凳上坐下,將手中的竹簡放在石桌上,然後抬起頭,目光坦然地看著鄒玄。
“鄒先生,晚輩今日前來,是想請陰陽家隨王家出海。海外之地,天地廣闊,陰陽五行、四時曆法、天文星象……”
“都需要陰陽家的學問去觀測、去記錄、去傳播。沒有陰陽家,那片土地上的百姓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播種,什麼時候收穫;沒有陰陽家,大秦的軍隊就不知道風向,不知道潮汐,不知道天時地利。”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誠懇:“所以,晚輩懇請先生,派陰陽家弟子隨行。條件,先生隨便開。”
鄒玄看著王離,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王離臉上停留,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王離沒有躲避,目光坦然。
良久,鄒玄忽然笑了。
“王公子,你比你父親強。”
王離一愣。
他不知道鄒玄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誇他,還是損他?
鄒玄卻沒有解釋,只是轉頭看向嬴凌:“陛下,老朽答應。陰陽家,隨王家出海。”
嬴凌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滿意。
“好。”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對蓋聶說:“蓋先生,我們回宮。”
蓋聶微微點頭,跟在他身後。
王離和鄒玄連忙起身,恭送皇帝。
嬴凌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王離一眼。
“王離,好好跟鄒先生談。陰陽家的事,朕就交給你了。”
王離躬身:“臣遵旨。”
嬴凌點點頭,轉身走出了庭院。
他的背影在竹林中漸行漸遠,消失在斑駁的光影中。
庭院裡,只剩下鄒玄和王離兩人。
秋風依舊,竹葉沙沙。
鄒玄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然後他看著王離,緩緩道:
“王公子,你方才說,條件隨便開?”
王離的心猛地一跳。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說錯話了。
但他還是硬著頭皮點頭:“是。先生請講。”
鄒玄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老朽不要錢,不要官,不要地。老朽只要一樣東西。”
王離屏住呼吸:“什麼?”
鄒玄的目光變得深遠,穿過竹葉,穿過宮牆,穿過千山萬水,彷彿看到了那個遙遠的地方。
“老朽要親自出海。去看一看,海的那一邊,到底有什麼。”
王離愣住了。
鄒玄要親自出海?他可是奉常,是九卿之一,是朝中重臣。
他要出海,皇帝能答應嗎?
但他沒有問。
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不是他該問的。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道:“先生若願親自出海,晚輩定當竭盡全力,護先生周全。”
鄒玄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他重新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盤上。
那枚白子,落在了一片沒有棋子的空地上,孤零零的,卻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