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儒家的交接
奉常府。
馮瑜站在府門前,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額,深吸一口氣,然後邁步走上臺階。
府門已經大開。
門內,站著一群人。
伏生站在最前面,白髮蒼蒼,拄著柺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深衣,外面罩著一件黑色的半臂。
叔孫通站在伏生身側,穿著深青色的朝服,腰佩銀印,頭戴進賢冠。
他的臉上也掛著笑容。
在他們身後,站著十幾位儒家博士。
他們有的年過花甲,有的正值壯年,有的面容清瘦,有的體態豐腴。
他們穿著各色官服,有的青色,有的綠色,有的深灰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馮瑜身上。
伏生率先走了出來。
他拄著柺杖,顫巍巍地下了臺階,走到馮瑜面前。
他的身後,博士們紛紛跟上,在府門前站成了一排。
“馮博士,”伏生的聲音蒼老卻清晰,“不知此番前去,與王公子相談可歡?”
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伏生不敢問得太直接,怕聽到壞訊息。
又忍不住不問,想知道結果。
叔孫通也走上前來,笑眯眯地說道:“以馮博士與王公子的交情,想必已經談妥了吧。”
這話說得巧妙。
叔孫通直接將馮瑜和王離的私交擺在了明面上。
若是在以前,這是大忌。
官員之間私交過密,會被懷疑結黨營私。
但現在不同了。咸陽城中到處都在傳,馮瑜、王離、楚懸三人結黨,連皇帝都預設了。
叔孫通把這件事挑明,不是要指責馮瑜,而是要告訴在場的所有博士。
馮瑜能談成這件事,靠的不是運氣,不是口才,而是他的人脈,他的關係,他的結黨。
而這,正是儒家需要的。
沒有人覺得不妥。
反正他們都已經決定退出朝堂了,這麼說,也算是給馮瑜造勢吧。
儒家之前在始皇帝時期一直被法家打壓,原因不就是儒家的領袖沒有多少話語權嗎?
那時候,淳于越是扶蘇的老師,學問沒得說,人品也沒得說,但他在朝堂上人微言輕,說話沒人聽。
李斯如日中天,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法家在朝堂上的地位,儒家的地位顯而易見。
如今若是奉馮瑜為儒家的領袖,馮瑜結交的勢力越強,那也就給了儒家更多發展的空間。
馮瑜是皇帝的門生,楚懸是皇帝的弟子兼準駙馬,王離是王家嫡長子。
這三個人綁在一起,儒家的靠山就穩了。
那些曾經看不起儒家的人,那些曾經打壓儒家的人,還敢輕舉妄動嗎?
馮瑜沒有立刻作答。他站在府門前,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從伏生到叔孫通,從那些白髮蒼蒼的老博士到正值壯年的年輕學者。他的臉上掛著輕鬆的笑容,那笑容裡有從容,有自信,也有一種“不負眾望”的釋然。
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伏生見他這副模樣,心中一塊石頭終於落地。
他活了七十多年,看人看事的眼光還是有的。
馮瑜這個笑容。
事情,談妥了。
“諸位,我等還是進去再說吧。”馮瑜的聲音不高,但清晰有力。
伏生連忙側身,伸手做“請”的動作:“馮博士,請。”
馮瑜微微頷首,邁步走進奉常府。
伏生和叔孫通跟在他身後,一左一右。
其他博士魚貫而入。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來到正廳前的院子時,馮瑜注意到,院子的另一側,有幾個法家的官吏正站在那裡,遠遠地看著這邊。
他們穿著法家特有的黑色官服,腰間佩著銀印,手中捧著竹簡,似乎是剛從尚學宮回來,路過奉常府。
馮瑜走到他們身邊時,那幾個法家官吏立刻停下腳步,側身讓到路邊,躬身行禮:“見過五經博士。”
他們的姿態恭敬,語氣謙卑,與昨日在朝堂上那種針鋒相對的態度判若兩人。
馮瑜心中暗笑,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禮,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他知道這些法家官吏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客氣。
王離與馮瑜密談結盟,儒家、王家、楚家三方勢力正式聯手。
法家再強,也不敢同時得罪這三家。
一群儒家博士進入內廳。
內廳在奉常府的後院,是儒家博士們議事的地方。
廳不大,但陳設雅緻。
廳中擺著幾張條案,案上放著茶具和竹簡。牆角燃著檀香,青煙嫋嫋,與窗外透進來的暮光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莊重而寧靜的氛圍。
眾人分賓主落座。
伏生和叔孫通坐在馮瑜下首,其他博士按資歷和官職依次就坐。
叔孫通第一個開口,聲音中帶著幾分急切:“馮博士,這次前去武成侯府,談得如何?王公子給咱們儒家開了什麼條件?”
馮瑜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那捲文書,雙手捧著,鄭重地遞給叔孫通。
“諸位同僚請看,這便是王公子給我們儒家的條件。”
叔孫通小心翼翼地接過文書,雙手微微顫抖。
文書上面蓋著王離的私印,鮮紅的印泥在竹簡上格外醒目,如同一朵盛開的紅梅。
身後,那些博士們紛紛站起來,湊到叔孫通身後,伸長脖子,瞪大眼睛,看著文書上的字。
有人的呼吸急促起來,有人的眼睛亮了起來,有人忍不住發出了驚歎聲。
竹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條都重若千鈞。
“每位儒生,月俸一金。”
一條,就讓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去海外,雖然辛苦,但這份待遇,足以讓任何人心動。
那些博士們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海外之地,以儒家學說為主,教化海外蠻夷。”
博士們的眼睛更亮了。
以儒家學說為主!
教化蠻夷,傳播文明,這是孔子以來的夢想。
“海外之地,開設儒家學宮,傳揚學說。學宮由儒家自行管理,朝廷不干涉。”
自行管理!朝廷不干涉!
這意味著儒家在海外的學宮,將擁有獨立的辦學權、教材編撰權、教師任免權。
這在大秦境內是不可想象的。
在大秦,所有的學校都由朝廷管理,教材由朝廷審定,教師由朝廷任命。
儒家雖然能在尚學宮授課,但那是在朝廷的框架下,在皇帝的監督下。
可在海外,儒家將擁有自己的學宮,自己的書院,自己的傳承。
“先行前往海外之地的儒家學子,優先賜予官職。”
優先賜予官職!
博士們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興奮,有人激動,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自己能不能去。
馮瑜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嘴角微微上揚。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緩緩開口:
“諸位同僚,這份文書上的條件,王某已經承諾。但諸位也要明白,這承諾的背後,是王家對儒家的期望。”
“他們要的,不是我們派幾個人去湊數,而是要我們儒家全力以赴,去教化那片未知的土地上的蠻夷,讓他們成為大秦的臣民。”
他的聲音變得鄭重:“我等儒家門生是陛下的臣子,與王家結盟,也是陛下的意思。”
“王家為大秦開疆拓土,我等是從旁協助,為大秦一統天下的事業,盡我們的一份力。”
這話說得巧妙。
馮瑜直接將與王家結盟這件事的高度,拔到了“大秦一統天下”的大事業上。
他們這不叫結黨,而是為大秦效力。
儒家的門生平時最喜歡滿口仁義道德,家國情懷。對於朝中結黨這種事情,他們也是表現得十分的不恥。
可如今,馮瑜親自給他們找了臺階。
只要他們認同馮瑜這種說法,那就代表他們認可馮瑜今後是他們的領袖。
同時,馮瑜跟王離的結盟,也就變成了整個儒家和王家的同盟。
這不是私相授受,這是為國效力。
博士們紛紛點頭。
“馮博士說得對!”
“我們儒家在馮博士的帶領下,一定能為大秦做出更多的貢獻!”
“我們可以讓大秦的百姓都識字,讓天下人都知禮儀!如此,大秦黔首都會越來越好!”
“教化蠻夷,傳播文明,這是千秋大業!”
博士們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激動,越說越興奮。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海外的蠻夷在儒家的教化下,學會了仁義禮智信,穿上了大秦的服飾,說起了大秦的雅言,行起了大秦的禮儀。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王家的封地上,儒家學宮拔地而起,書聲琅琅,弟子三千。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自己青史留名,萬古流芳。
儒家的博士們都已經陷入對未來的一片美好憧憬當中。
伏生和叔孫通坐在一旁,看著這些博士們興奮的樣子,兩人對視了一眼。
叔孫通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面色變得嚴肅。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博士,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我二人年事已高,實在無力再領導儒家。”
這話一出,廳內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叔孫通身上。
他們知道,叔孫通不是在客氣,不是在推辭,而是在說真的。
伏生也站了起來,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到馮瑜面前。
他深深地彎下腰,對著馮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那禮行得很深,深到他的白髮幾乎垂到了地面。
“今後儒家的一切事宜,就拜託馮博士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哽咽。
馮瑜連忙站起身,扶住伏生。
他的眼眶也有些泛紅,聲音有些發顫:“伏生先生,您這是……晚輩怎麼敢當?”
伏生直起身,看著馮瑜,目光中滿是懇切:“當得,當得。馮博士,你是天子門生,是五經博士,是陛下親封的儒家領袖。”
“我們這些老傢伙,早該退了。只是放心不下儒家,才一直賴在這個位子上。如今有你,我們放心了。”
叔孫通也走了過來,站在伏生身側,對著馮瑜拱手行禮:“馮博士,儒家的未來,交給你了。”
其他博士紛紛站起身,對著馮瑜躬身行禮。
“馮博士,儒家的未來,交給你了!”
聲音此起彼伏,在廳中迴盪。
馮瑜深吸一口氣,對著伏生和叔孫通深深一揖,對著所有博士深深一揖。
“諸位放心。馮瑜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