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老張無妻女，一輩子的時間都耗在福利院，如今在這裡做些簡單的打掃工作。說起福利院的歷史，他恐怕比資料夾內的檔案還要了解。
如今福利院擴大面積，曾經在院外的河流已被規劃到院內，老張就住在河對面的一排更像是臨時搭建的平房裡。
時過境遷，河水幾乎快要乾涸，到處都是長了苔蘚的橢圓石頭，沈紓先一步踏進泥濘的河床裡，轉身朝黎青伸出手，“手給我。”
黎青下意識將雙手背到身後，“嗯？”
沈紓瞥了眼她躲起來的手，堅持地看向她，這下黎青沒法再裝傻，她避開沈紓向前走去，“老張就住在前面，快走吧。”
沈紓的目光追隨著黎青而去，他幾乎沒有遲疑，在黎青向前走的同時跨出一步，搶在黎青前面，強硬地抓住她的手腕。
“也不是沒牽過手，不差這一次。”不顧愣住的黎青，沈紓扶著她向前走。
過了河，沈紓放開黎青。
黎青偷偷瞥了眼沈紓，當做什麼都沒發生，一聲不吭地向平房走去，沈紓不緊不慢跟著。
走到房子附近，黎青看到一個老人正在院子裡曬衣服。這附近是福利院舊的員工宿舍，當年熱鬧非凡，是大家爭搶的好房子，如今只有老張居住。
黎青走過去，先確認老張的身份，問了聲好，然後才自我介紹道：“我是雁北支隊的警察黎青，有些事情想和您打聽打聽，您方便嗎？”
老張忠厚老實，聽到黎青的身份明顯嚇了一跳，然後慌張地把手上的水抹在褲子上，“快請進。”
聽到黎青想要打聽的是方良和方益的事情，老張惋惜道：“這些年我照顧過不少孩子，這倆孩子雖然待在這裡的時間不長，但我印象很深，唉，可惜了，方良很聰明。”
老張站起身，走到櫃子前翻找，“我記得我和他倆拍過合影，是方良那小子要被接走的時候拍的，沒想到拍完的第二天就出事了。”
幾分鐘後，老張拿出一本紅色的的相片集，封面是絲絨的，中間印著紅星，已有些年份。老張戴上老花鏡，將相簿攤在桌子上，展示給黎青和沈紓看，“喏，你們看，這些年和我關係不錯的都在這裡了，那倆小子貪玩，當時我還年輕，還真能和他們玩到一起去，他們當時對父母離世的概念還很模糊，很快就跟我混熟了。”
老張停止翻動，指著其中一張照片說道：“就是這倆。”
照片還是黑白的，那會兒彩照並不普及，年輕的老張懷中摟著兩個孩子，其中一個就是黎青曾在方良家見過的孩子。
黎青惋惜道：“方良剛要被接走，弟弟就出事了？這對他來說的確是個打擊。”
“說啥呢？”老張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是方良確定要被接走的第二天，他就沒了。”
時空像按下暫停鍵，周遭陡然寂靜，日月起落無聲。黎青閒適的笑容僵在唇邊，她少見地呆怔住，一時組織不出語言，只呆呆地看著老張。
直到沈紓碰了下黎青，黎青才緩過神，她聽見老張侷促地問：“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
“沒有沒有，”黎青扯出一絲笑容我，用手指了指她在“方良”家見過的照片，“他是方良嗎？”
老張點頭，“對，他特別聰明，一下子就被挑中了。其實方益也很聰明，但對比方良來說還是差了點。”
黎青說：“您能具體地說一下當年的事嗎？”
“當年嘛……”老張回憶道，“兩個小男孩是一起被送到福利院的，親兄弟，爹媽在事故里去世了。哥哥叫方益，弟弟叫方良，倆人年紀差得不多，但是性格卻千差萬別。方益這個孩子，也不知道是跟誰學壞了，喜歡罵人，喜歡用暴力解決問題，經常動手打其他小朋友。不過他本性還是好的，這點我知道。方良嘛，完全是另外一個極端，性格靦腆內向，聽話乖巧，不管人家怎麼逗他，他都只衝人家笑。那笑容，大人們見了就喜歡。”
“所以養父母相中方良了？”
“對，其實原理是想讓兩口子把兩個孩子都帶走，那家人經濟條件不錯，完全能負擔得起兩個孩子，這樣也不至於讓他們親兄弟分開。但是……怎麼說呢，他們很注重教養，覺得方益都這個年紀了，改不過來了，不願意接受，就定下方良了。結果在確定下來的第二天，方良就在河裡淹死了。”
黎青憂心忡忡地看向沈紓，沈紓怔了一下，思索了好半晌，才微微笑了笑，似乎在給黎青安慰。黎青哭笑不得，他之前買奶茶那套，果然是臨時現學的。
老張繼續說道：“方良出事以後，那兩口子挺傷心的，之前方良已經在他們家生活過幾個星期 可能是對方良有感情了，他們就同意帶方良的哥哥走了。”
黎青揚了揚眉，“因為方良意外身亡，所以方益被收養了？”
老張點頭，“他每年都會回來在河邊給方良燒紙，不過今年過年的時候沒來，清明節也沒來，我已經有小半年沒見過他了。”
半年……就是方良開始不正常的時間。
謝過老張，黎青和沈紓往福利院的大樓走去，福利院位置偏僻，背後靠山老張住處附近幾乎都是小樹林。今天的春風帶著幾分寒意，黎青縮了縮身子，脊背發涼。
現在的方良，到底是哥哥還是弟弟？
雖然兩人不是雙胞胎，但從幼時的相片來看，兩人長相十分相似，黎青能認出來，還是因為弟弟的額頭上有一道疤痕。
“方良”的養父母估計也是因為二人長得像，有懷念弟弟的意思，所以才決定收養哥哥。
沈紓問：“方良的曾用名除了於益，沒有別的了？”
“沒有，那會兒不像現在，沒有這麼多手續，系統內部只能查到他上學時用的名字。之後他自稱用回本名，大家就以為方良是他的本名了，除了老張和他的養父母，我估摸著沒人知道這事。”
沈紓若有所思道：“看來方益的執念不在於親生父母，而在於這個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