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陰霾過後是難得晴朗的天氣，天空湛藍，白雲飄渺如煙，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遠方的地平線上投來，正正好好照在沈紓的辦公桌上，給冰冷的辦公桌添了幾分暖意。
沈紓趴在桌上休息，額頭枕著胳膊，呼吸本是平穩的，精緻的眉頭卻忽然動了動，他倏然睜眼，右手順勢扣住那隻伸過來的手。
“嘶。”黎青倒吸一口涼氣，踉蹌跌到沈紓身旁，人幾乎快要壓在沈紓身上。勉強站穩後，她瞄了一眼手中的毯子，又看向沈紓扣住自己的手。
沈紓的手是偏瘦的，手指細長，骨節分明，皮膚太過白皙，因此血管格外明顯，但很奇怪，他的手卻不會讓人聯想到孱弱。沈紓的手心異常的涼，幾乎沒有溫度，像是摸到沒有生命的死物，黎青甚至聯想到前幾日碰過的宋建國的手。
黎青沒什麼誠意地掙了一下，接著瞟向沈紓，沈紓還沒徹底清醒，幽深目光中仍有敵意。黎青想了一會兒，湊近沈紓，靦腆一笑，直勾勾地說道：“這還是你第一次拉我的手。”
她淺淺笑著，似乎在說句玩笑話，又似乎藏著其他意思。
沈紓驟然清醒，他緩緩坐直，隔了幾秒，看向二人緊挨在一起的手，頓了一下才鬆開。
“怕你著涼，想給你蓋毯子，”黎青將毯子遞給沈紓，“你睡覺時，警覺性一直這麼高嗎？”
怕吵醒沈紓，黎青走路時完全收了聲音，可他還是在她即將碰到自己前醒了，就連教黎青的老師都沒這般警覺。
沈紓含糊道：“習慣了，你怎麼沒休息？”
“還沒宋妍的下落，睡不著。”見沈紓沒有睡意，黎青索性在他旁邊坐下，道，“昨晚已經把孫芳帶過來了，但她一直不說話，不管問她什麼，她都不肯回答。除了最開始聽到宋妍的名字會有少許反應外，其他時間很少有動作。她一定早就知道宋建國的死，宋建國的死和這幾人脫不開關係，可陳倩認定是孫芳的理由，我覺得牽強了些。如果孫芳是因為宋妍殺人，為什麼殺的是宋建國，而不是傷害宋妍的人？難不成傷害宋妍的人就是宋建國？可陳倩的描述並非如此，如果是宋建國，他不會告訴陳倩這件事，只會隱瞞得更深。其中一定還有隱情。”
“關鍵點是，孫芳小學三年級輟學，此後一直沒有再接受教育，而分屍的兇手懂得從關節處下手，也知道躲避監控探頭，甚至想推給聖誕禮物的兇手，孫芳辦得到嗎？”
黎青說到此，隱約想起什麼，記憶卻不真切。
對於孫芳作案的可能性，沈紓避而不談，而是提到宋妍，“老師是怎麼評價宋妍的？”
“學習成績不錯，安靜的小姑娘，在班裡不算特別優秀，也從不做惹老師生氣的事，簡單來說就是沒有存在感。聽同學們說，宋妍除了上課學習，在課餘時間做的最多的事是看書，經常去學校的圖書館。”
沈紓道：“去查查她的借閱證，把她借過的所有書，列個書單給我。”
“好。”
沈紓放下毯子，拿起外套，又道：“附近有早餐點，想吃什麼？”
這是邀請黎青一起去吃早飯。
不知怎的，黎青想起自己剛到局裡的第一天，在去辦公室的路上遇到沈紓。黎青心思雀躍，既想和他打招呼，卻又不好意思表現得太積極，正獨自靦腆著，沈紓從她身邊大跨步走過，連一秒鐘的遲疑都沒有。
黎青的笑容僵在臉上，負責實習生工作的辛成叫住沈紓，給黎青幾人做自我介紹。
輪到黎青時，辛成指著黎青對沈紓說：“這是黎青，成績挺好，留下來做個文職挺不錯的。”
沈紓平平淡淡應了一聲，反應和他聽甄小夕、趙捷的介紹時並無區別。接著他便說：“我去樓下吃個早飯。”
辛成說：“把黎青帶去，她家遠，還沒吃早飯。”
沈紓睨了辛成一眼，似是責怪，話則是說給黎青聽的，“出門左轉。”
接著，沈紓頭也不回地離開。
女生總是喜歡強者。那時的黎青看著沈紓瘦削清雋的背影，只覺得他仍然是那個高高在上，與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她心中除了更加悸動和喜愛，並無其他情緒。
“黎青？”穿好外套的沈紓在催黎青。
黑色長風衣外套，襯得他人更加英俊挺拔，若是從前，黎青心裡恐怕又會開始小鹿亂撞。可現在，她臉上掛著奇怪的微笑，不緊不慢地回絕道：“讓其他人看到不好，我不去了。”
*
下午六點，躲在臺球廳打球的宋楓被揪到支隊。他穿著誇張的嘻哈風套裝，樣貌周正，不像街頭流氓，倒更像樂隊歌手。黎青找到他時，他正和幾個狐朋狗友打檯球，狐朋狗友嗅覺靈敏，見了穿便衣的黎青撒丫子就跑，唯獨剩下宋楓。
黎青將宋楓帶回支隊，路上將宋建國已死的訊息告訴他，他“嗤”了一聲，懶懶散散半躺在警車後排，吊兒郎當不成樣子。進支隊後更誇張，他剛坐下便往辦公椅上一躺，兩腿交疊搭在桌子上，有一搭沒一搭轉著椅子，時不時斜眼看看黎青。
“你們警察到底有完沒完？不就是死了個人嗎，至於大驚小怪的？要不是看你長得還不錯，我才懶得跟你過來。”宋楓昂著頭，骨子裡散著桀驁氣，他笑眯眯地看著黎青，輕鬆得就像死的人是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說完，宋楓還從兜裡掏出一盒煙，兩指熟練地夾出煙叼住，另一隻手握著打火機，暖黃色的火焰輕快躍出，高溫與菸捲碰撞，發出輕微的燃燒聲。
宋楓深吸一口煙，眉頭輕挑，舒適地緩緩吐出，接著促狹地笑起來，看向黎青。
小張已經被搞糊塗，這一家人的反應都不正常。宋建國死了，妻子沉默、女兒失蹤、兒子則漠不關心。先前的會議上，隊裡一致認為宋建國的家屬有作案嫌疑，現在看看，這三人竟一個都不能排除。
宋楓的行為無疑是挑釁，小張見得多了，做警察這麼多年，總會遇到幾個愣頭青。不過小張沒立刻制止，宋楓挑釁的物件是黎青，小張倒是很有心情看看黎青會如何處理這件事。
這幾日黎青的名字在隊裡紅得發紫，她頭腦的確聰明，但應變能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