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推行“武舉”
五月初十,大朝會。
朝堂之上靜謐莊嚴,天子冠冕上的琉璃玉旒隨著呼吸細微晃動。
御階之下,戶部尚書率先出列,聲音清亮地彙報起楚國各地的春季收成與各部開支。
當他念到各省駐軍的軍餉開支一冊時,聲音不由自主地亮了幾分:“……開春至今,各地駐軍軍餉及輜重損耗,比往年整整多出近兩成。”
“多出近兩成?”
皇帝握著龍椅扶手的手指微微一緊,平靜無波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意外。
楚國兵力在諸國之中不算強盛,各地駐軍因人員缺失、升遷無望,大多招不滿營。
加之軍中基礎將官缺損嚴重,多有斷代之虞。
怎麼無端端的,開春至今的軍餉開支竟然會陡然激增?
感受到上方傳來的疑惑,兵部尚書連忙跨步出列,補充回奏:
“啟奏陛下:去年冬末,京畿南北大營的兩員年輕主將,摒棄了以往拼資歷和靠舉薦的提拔策略,嘗試了一種前所未有,類似‘科舉’般的制度,以武力比拼等手段,在短短數月內,大量補齊了十夫長、百夫長等基礎將官的空缺。”
“此法推行後,不僅讓兵營的日常操練效率翻了數倍,更因基層將官皆是憑真本事打上去的,軍士們無不心服口服,整個軍營恪守紀律,進退有序!”
“此法一傳十,十傳百,從京畿南北大營開始,快速向地方駐軍悄然推廣出去。僅僅半年時間,全境已有半數軍營皆用此法補齊了缺失大半的基層骨幹!”
“這不僅肅清了軍中散漫之風,更讓各處主帥大將從那些處理軍中雞毛蒜皮、士卒鬥毆的雜務中徹底解脫出來,將眼光放在精研戰術與招募兵力之上。至此,各部軍隊編制逐漸豐沛,這才引發了軍餉開支大增。陛下,此乃兵強馬壯之兆!”
聽著戶部與兵部的連番奏報,楚墨淵那線條冷硬的薄唇微微勾起了一抹極其溫柔且驕傲的弧度。
他的阿瑤,前幾日所說的還禮……
原來,就是這個!
年前她急召京畿北大營的廖長風回兵部,共同商討的推廣之法,在短短半年之內,竟然就在地方駐軍中掀起了如此滔天的成效。
她摒棄了軍中舊制,大力提拔基礎將官。
為了避免遭到老將反對,讓廖長風帶領年輕將領做出成效,再以此在朝堂上倒逼全軍推廣這個方法。
一旦這套新制徹底覆蓋全國,不知又會帶來怎樣的驚喜!
果不其然。
龍椅之上的帝王,聽完這番酣暢淋漓的奏報,深感楚國多年積弱的兵制終於見到了曙光。
不由得大喜過望。
他連連撫掌,面頰之上是掩飾不住的喜悅:“好!好一個‘武舉’選賢!如此能強我軍威的方法,自是應當在全軍如法炮製,徹底推行!”
“陛下不可!”
就在天子準備拍板定案的瞬間,武將佇列之中,一位須花白、身披重甲的老將陡然踏出一步。
他聲如洪鐘,硬生生阻攔道:“軍中所有將士的晉升與擢升,歷朝歷代自有規矩章法,或是在戰場上考核斬功績,或是由軍中宿將法眼舉薦。這種民間雜耍般的‘比武考核’之法,即便見效快、能暫時解決眼前的空缺,但卻毫無章法可循,更有失軍規體統!若是貿然在全軍推廣下去,豈不是徹底亂了我軍威規制!”
這番發言,宛如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塊巨石。
武將方陣中,陸陸續續便有四五位執掌地方兵權的老派將領冷著臉出列,齊聲附和。
“陛下三思!”
“治軍不是兒戲,若是處置不當,或將會引發譁變!”
“……”
一人一句,皆是勸阻之言。
每座軍營,都猶如一座小型朝堂。
在非戰時,全是利益的撕扯。
對這些手握重兵的老派將領而言,“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早已是預設的潛規則。
他們一旦掌兵出征、鎮守一方時,便是霸主。
全軍上下數萬人的升遷、生殺大權,都需要聽從他們一人的命令。
因而,不管是軍中將官的選拔還是新兵的徵招,他們需要的都是絕對服從自己、能為自己效死忠的私人派系。
即便徵招新兵,招募的也多是與他們息息相關的同鄉子弟。
若是這種公開比武的方法,在全軍強行推行。
將官不走他們的門路也能憑本事上位,那今後他們如何穩固自己的軍中地盤?如何維繫自身的派系利益?!
為了手中權柄的穩固,老派將領們自然是齊聲反對。
眼見這幫功勳老將倚老賣老,戶部尚書眉頭一皺,再次開口辯駁道:“諸位將軍稍安勿躁。此舉並未違背軍營傳統的選拔之法,只是如今楚國軍中基層將士嚴重匱乏,在傳統舉薦的基礎上再行比武最佳化、唯才是舉,於國於民,並無任何不妥。”
“戶部尚書說得倒是輕巧!”
其中一位曾經鎮守南疆、滿臉橫肉的老將猛地轉過身。
雙眼凌厲地瞪著戶部尚書,言辭間充滿了戰場上帶下來的血腥與輕蔑:
“尚書大人可曾真正上過戰場?!可知那兩軍對壘、刀兵相見之下,多的是千變萬化、動輒丟掉腦袋的兇險場景?!你坐在暖轎中指點江山,可知真正外出帶兵作戰、拿命去填的是我們這些老將和臺下的上萬將士?!”
“軍中如何選拔人才、如何徵招士卒,都是關係著我等九死一生的命脈!若是按你們的法子選出些只會花拳繡腿的廢物,到了戰場上全軍覆沒,你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戶部尚書,敢擔這個責嗎?!”
偌大的正殿,在這一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一方展現的是真真切切的強軍效果。
一方講述的卻是事關三軍生死的戰場鐵律。
誰都難以輕易反駁。
身為戶部侍郎的宋岫白站在文官隊伍中,眼見戶部尚書被堵得面紅耳赤,他那溫潤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銳利。
正欲出列反駁。
就在他剛剛抬頭的剎那,視線卻在半空中猝然撞上了最前方的楚墨淵。
楚墨淵沒有出聲,只是微微側了側冰冷的輪廓。
他看了宋岫白一眼——他在阻止他。
楚墨淵相信,孟瑤既然決定在今日的朝堂上公開此事,就一定會想到其中的重重阻礙。
她一定,還有後手。
果然。
“末將可以負責。”
“末將等亦可負責。”
一道道沉穩的聲音,從武將佇列末尾傳來。